書舍的小童上前,遞給他把發黃了的油紙傘。
“郎君,坐在窗前的那位姑娘方才聽見您著急赴約,命我特將這把傘送給你。”
這無異於雪中送炭。
他微微偏身,透過壘得層層疊疊的書架,朝窗前的方向望去。
暴雨在天青色的陰雲中落下,將窗櫞砸得脆脆作響,而坐在桌前的女子好似置若罔聞,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了指尖的那本書冊中,她穿了身淺白的衣裳,就那麼腰杆板直靜靜坐著,像是沉悶黯淡書舍中的唯一一抹光亮,顯得格外嫻靜。
從小到大,不乏有主動向趙琅獻殷勤的女子,環肥燕瘦,各式各樣的他都見過不少。
可眼前這幅景象,還是讓他呆了呆。
以往對於女眷莫名的好意,他都是避之不及的。
這次他心中竟莫名生出些想要主動與這女子有聯係的想法,他伸手將傘接過,還破天荒拉住那小廝,
“這傘總要還。
不知哪位姑娘姓甚名誰,家住何方,她今日解了我燃眉之急,改日我必備下薄禮登門拜訪。”
“那位是彎柳巷尤家的尤大姑娘。
她早早就吩咐我,說若是公子問起,隻道舉手之勞不必掛懷,且她是已訂親之人,不宜與外男交往過密,這傘權當是送給公子的。”
……如此行事,更讓他對這位尤大姑娘心生了幾分敬重。
所以就算是後來京中傳出事關她的醜聞,趙琅也是心有疑惑。
僅那一麵之緣,便曉得她是個知禮守節,自持莊重的女子,連送傘這種小事都懂得避嫌,又豈會與個小廝牽扯不清?隻是尤家好似從未當眾澄清過此事,且她那門親事,好似也受此影響被退婚了。
趙琅沒想到會在此處遇見她。
“尤姑娘……為何會在此處?”
被這麼一問,尤妲窈更慌亂了。
總不能說是來拜狐仙的。
她緊張到咽了咽唾沫,有些語無倫次回道,
“……公子應也聽說了京中那些關於我的虛言,長輩擔心我是衝撞了什麼,今日特讓我來通天寺去汙除穢…我聽說,此處風水好,所以求到符後,就到此處來散散神。”
那樁醜聞是不是虛趙琅不知,可他卻能看得出來,她確受荼毒之深,向來這陣子必然被侵擾得茶飯不思,心神不寧,竟已開始信神鬼之道了。
隻是那樁醜事,是被眾人當場撞破的,傳聞中的更是有許多不堪入耳的細節,仿若有人在側旁觀,所以趙琅依舊對她心生警惕,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
且趙琅不是個頭腦昏沉,同情心泛濫之輩。
他正值議親的緊要關頭,自然分得清楚孰輕孰重,此時婚事尚未談定,絕不該同個深陷醜聞的女子牽扯過密,這若是被人瞧見了,隻怕渾身是嘴都說不清楚。
出於人道主義,趙琅先是溫聲安撫了幾句,
“山窮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姑娘一時困頓而已,熬過這一關,說不定就有大福在後頭等著呢?”
說完這幾句,趙琅也不欲多呆,生怕與她沾上絲毫乾係,道了聲“告辭”,立馬扭身順著斜徑就離開了。
?
?
不是?
就這麼走了?
尤妲窈望著他的背影,呆楞在原地絲毫緩不過神來,這原本是天賜的良機,可她甚至都沒有和他說上幾句話,人就走了?且趙琅這副距人於千裡之外的姿態,更是讓她心中有種濃濃的挫敗感。
她或是道行還不夠深?
膽子不夠大?
計劃不夠詳儘?
須得……再拜拜狐仙娘娘?
此時身後傳來陣細微腳步聲。
尤妲窈不由心中一喜,不會是趙琅又尋回來了吧?!
她眸光鋥亮,裙擺在空中劃了個半圓,驀然轉身,瞧見的卻不是趙琅,而是個黑衣男子的胸膛,她被來人嚇得腳底一軟,直直向後倒去,眼看就要摔落在地。
腰間卻被股遒勁的力道拖住。
她抬眸緩緩向上看,映入眼簾的,竟是恩人那張英朗非凡的麵龐!
他穿了身烏黑沉沉的勁裝,給人壓迫感十足,隻單手撈著她,卻並未將她扶起。
甚至俯低了身子逼近,眉峰微挑,望著她的眼底儘是狹促,語氣中也滿是調侃。
“還當尤姑娘有何高明手段……
若僅是方才那般,想撩獲人心,狐媚天下……恐難於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