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棠沒有料到這年幼的弟弟見到官差之後竟會這般驚恐。
她放慢了腳步仔細想了想,覺得今日在府城遇上的這官差,應當還是與朝廷征工無甚乾係。
就在去歲,老皇帝忽然駕崩,皇位之爭毫無預兆地到來。
太子一黨原本勝券在握,可也不知是誰人使的計,竟讓一隻染了鼠疫的耗子進到了東宮之中。
睡夢中的太子毫無察覺,被咬後就這麼一命嗚呼。
剩下的皇子爭權奪勢拉攏群臣,紛紛劍指那至高無上的皇座。
可誰能料到,笑到最後的,竟是那最為年幼的五皇子。
一個黃口小兒,往那龍椅上一抱,雙腿連地都挨不著,又如何能號令群臣?
於是,太後便順理成章地垂簾聽政,數月之內便已牢牢將朝臣掌控在手。
可這太後,當年可是踏著無數人的屍骨爬到的皇貴妃位,手上鮮血無數。
新帝登基後,她日日都能夢見那些前來索魂的惡鬼,嚇得夜裡睡覺都不敢熄燈。
於是,一道懿旨便這麼橫空出世。
命關內十六郡在三年之內,大修寺廟九百九十九座,滿以為借此便能贖清罪惡。
懿旨一下,各地紛紛開始征工,無論男女,都沒能逃過這扛磚挑瓦的苦役。
可這三年的期限,委實是異想天開。
各地官員雖怨聲載道,卻從不敢在明麵上反抗,隻得日夜壓榨勞工,好儘早修完寺廟交差了事。
可勞工們畢竟也是生生骨血之軀,僅半年的時間,各地百姓命喪者無數,而這其中,便有聞棠二人的父母與祖父母。
官員見勞工死傷慘重,便開始變本加厲,就連那七八歲的小兒都不肯放過,要一同征用。
聞桑身上帶著娘胎裡的病,如何能經得起那大人都扛不住的重活?
於是,他們與二牛一家一合計,便當機立斷決定連夜上路,往這鶴鄴城而來。
此地自古便是流犯聚集之地,那些個犯人被守軍看著,每日在東邊的礦場采石,年複一年。
朝廷到底還是忌憚他們那股子窮途末路的狠勁,生怕他們借著大興土木之際便逃之夭夭。
於是到頭來,這鶴鄴府城下轄之地,竟是關內唯一沒有收到懿旨的地方,也陰差陽錯地成了聞棠幾人僅剩的安身之所。
聞棠將整個事情想了一遍,這才上前摟住了瑟瑟發抖的弟弟安慰著。
“阿桑莫怕。這麼多年鶴鄴城都混亂不堪,若是要在此興修寺廟,隻怕那些犯人該是像脫了韁的馬了,朝廷……應當是不敢冒險的。”
聞桑聽了這話,好歹沒有像方才那般抖得厲害了。
他抬起頭看著自家姐姐麵上鎮定的神色,莫名地就安心了下來。
聞棠摸了摸他的腦袋,“退一萬步說,若此地也要征工,大不了,阿姊帶著你出海,這天底下這般大,總有咱們能去的地方呢。”
聞桑不知道「出海」是何意,也不知她說這話時,其實也無甚底氣。
可聽著她的話語,聞桑卻覺得好像世間一切難事在自家姐姐麵前都不算什麼一般。
他笑著點了點頭,努力將自己害怕的情緒拋諸腦後,轉而又同她說起了今日在海邊的收獲。
二人一邊小聲說著話,一邊朝著茅草屋走去。
可待到了跟前,卻見一人突然從屋內衝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