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主廚沒說什麼,但從表情看,他覺得有些遺憾。
甜起泡不能算是正經的佐餐酒,最起碼,不是那些到店來舉止高雅、談吐得體、對各種香料頭頭是道的客人們的首選。
商邵搭著腿,脊背鬆弛而挺地貼靠著餐椅背,先是垂目過了眼餐牌,繼而對主廚點點頭:“就按應小姐的喜好安排。”
既然大少爺願意將就,主廚自然也沒話講。等他退下,俊儀也被康叔帶去一旁的包房用餐,偌大的餐廳隻剩下兩人,唯有蘇繡屏風後透出人影綽綽,是一名侍應生在隨時聽候差遣。
甜起泡酒在冰桶裡冰鎮著,起開後稍醒一會兒便可入口。很輕盈的酒體。商邵抿了一口,笑著輕搖了搖頭,“妹妹仔。”
是粵語,應隱不太能聽懂,問:“什麼?”
商邵便用普通話重複了一遍:“是小女孩的意思。”
應隱明白過來,他是在取笑她,笑鐘情的酒是小女生的酒。
她一板一眼學他的粵語:“妹妹仔。”
發音不標準,充滿著一個粵語初學者的該有的彆扭。
“好可愛的字。”應隱又默念了兩遍,不知道她喃喃自語的模樣,落在商邵眼裡也是如此。
“我還想請教商先生,官仔骨骨,這四個字怎麼念?”應隱客氣地問,但誰都聽得出她客氣裡小女生般的雀躍。
商邵便用標準的港府粵語為她念了一遍。
“真好聽。”應隱學著,微微垂首,淡妝的眼眸裡流光婉轉:“官仔骨骨,官仔骨骨。”
“應小姐可知這四字是什麼意思?”
應隱抬起眼眸,氣息和聲線都輕微:“我知道。”
商邵兩手搭在交疊的膝上,略頷了頷首,請她講。
應隱的目光便越過餐桌,徑直地望向他。那一眼很長,似更正那日婚宴上,人潮中陰差陽錯的一眼。
“是清俊儒雅,貴氣玉立的意思。”
第11章
一席晚餐直用到了七點多。
程俊儀在隔壁餐廳早就吃完了。這時間,她都吃完三頓了,飽了餓,餓了飽,一邊握著銀匙瘋狂吃那個黑鬆露和牛焗飯,一邊凝神聽著隔壁的動靜。
其實聽得不太真切,隻有隱隱約約的男女人聲,一道清麗,一道沉朗,偶爾一些會意的笑聲。
“快兩個小時了。”程俊儀掐表,“你說,他們會聊些什麼呢?”
林存康搖頭,禮貌地說:“這很難講。”
“你的少爺是個話多的人嗎?”
林存康思索,折衷的答案:“不是,但今天不同。”又問:“應小姐如何?”
“她對熟人話多,對生人不多,但今天也不同。”
林存康挑了挑眉。
他年近六十,兩鬢染上風霜,眼角有明顯的細褶,因此雖然言談舉止承襲了那種上流社會的高貴典雅,但看著並不很有距離感。
俊儀看他,有一股親切。
她咬著勺子,逮住機會問:“商先生的那個披肩,是什麼牌子的?你知道嗎?”
明明可以直接給出回答的,但林存康首先問:“程小姐為什麼問這個?”
“叫我俊儀咯,‘程小姐’很累。”
康叔笑著略點了點頭:“好,俊儀為什麼問這個?”
“她生日要到了,我想買一條送給她。她很喜歡,愛不釋手。我漲了工資。”
康叔發現她是跳躍式的談天方式,但離奇地能讓人聽懂前因後果。他遺憾地說:“這個沒有牌子。”
“嗯?”俊儀說:“商先生坐這麼好的車,竟然也會用沒有牌子的東西?”
康叔大笑起來,也不辯駁,隻解釋:“是用喀什米爾地區的一種山羊,在它還很小很小的時候,羔羊時期的毛紡織而成的。”
俊儀問:“再大一點就不行了嗎?”
康叔沒思考過這個問題,沉吟一會,點點頭:“也許對彆人是可以的,但對於他來說不可以。我的意思是,他也‘可以’,但他不必‘可以’。會不會難懂?”
程俊儀點點頭:“不難懂,商先生萬事不必將就,跟我們普通人不一樣。”
“應小姐是明星,不算普通人。”康叔如實說,不算恭維。
“她是普通人,”程俊儀一字一句,神情十分認真,有一種固執的憨氣:“要將就很多人很多事,跟商先生不同的。”
眼睛覷到走廊上侍應生的身影,心裡算了一下是第幾番了,篤定地說:“這是最後一道了。”
康叔沒有起身的打算,但也留身聽著餐廳那側的動靜。
“不知道他們吃完飯會做些什麼。”程俊儀若有所思,出神地問。
布置著精致鮮花束的餐桌上,餐具已被儘數撤下,換上了嶄新的矮腳紅酒杯,杯中盛著剛燉煮好的熱紅酒,肉桂、丁香與甜橙的香氣濃鬱地交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