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長混戰廝殺期間,眼角餘光瞅到有抹白光,似乎正在向這邊靠近。
他扭頭一看,赫然是史文恭。
楊長遂縱馬貼近扈三娘,帶著她往兩軍邊緣殺過去,並在廝殺間隙小聲提醒“三娘,離那騎白馬的遠些,他就是史文恭!”
“好。”
扈三娘應聲同時,忍不住直起脖子窺視。
隻見史文恭手持方天戟,耍得那叫一個行雲流水,畫戟掃挑猶如排山倒海,殺得梁山兵馬不能近身。
官人說得不錯,這廝果真厲害!
......
混戰了半個時辰,也許兩邊都太不適應這打法,最後竟同時默契後撤。
晁蓋在前殺得天昏地暗,幸有林衝、呼延灼衝到身邊護持,這才東西趕殺,出了垓心。
晁蓋手足無措之際,又是得到林衝及時提醒,並代其指揮大軍回撤。
稍後收兵回寨,清點人數死了兩百、傷了三百。
晁蓋得知傷亡竟有一成,原本平靜的臉瞬間變陰沉。
“才剛剛交手,居然死傷這麼多,看來是塊硬骨頭!”
“哥哥勿憂,戰場死傷在所難免,其實雙方戰損相差無幾,何故一臉愁容?”
聽了林衝安慰,晁蓋眉頭蹙得更緊,喃喃回道“曾頭市坐守地利,兵馬比我們要多,同樣損傷即我方吃虧...”
“這...”
林衝躊躇難言,呼延灼遂搭話進言“往常宋公明哥哥帶兵,也有失利敗軍之時,今日各折了些軍馬,又不曾輸了軍勢,來日最好布齊陣型,依照兵法捉對廝殺,必能有所斬獲...”
“嗯?知道了...”
晁蓋瞪了呼延灼一眼,先抬出宋三郎作比較,又譏諷我不會兵法?就知道你不跟我一條心,軍師要是肯隨軍同行,還用你告訴我這些?
“你們先去休息,順帶安撫麾下傷員,明日再做計較。”
“是。”
看著眾頭領離開大帳,晁蓋心情變得愈發愁悶。
之前打芒碭山屬於順風局,直到戰爭結束他都意氣風發,但現在給宋江留了豪言壯語,卻在曾頭市看不到取勝希望。
如果無功而返回梁山,不敢想象山上的兄弟如何看待自己,晁蓋此時精神壓力奇大。
晁蓋胡思亂想之際,看到一個熟悉身影鑽入大帳,是他心腹活閻羅阮小七。
“有事?”
“哥哥彆苦惱,我觀楊三郎腦子活泛,剛才找他作了請教...”
“等等。”
見阮小七說得眉飛色舞,晁蓋暗忖這不是問道於盲?於是急忙製止並提醒“你請教他作甚?他那點頭腦怕用不到戰場,剛才沒聽到軍校的彙報?他夫妻兩個帶的兵,也折損了好幾十人...”
“就如林教頭所言,戰爭哪能沒有損傷?”
等晁蓋侃侃講完,阮小七又繼續陳述,“楊長的意思我們兵少將多,完全沒必要和敵人硬拚,應該效仿打祝家莊的戰術,先派人滲透進曾頭市為內應,然後內外合擊就能取勝。”
“效仿祝家莊戰術?意思讓我學宋公明?且不說祝家莊離梁山近,可以調動更多的人去協助,眼下已與曾頭市開戰,再行滲透哪能成算?不好,不好...”
晁蓋一邊說一邊搖頭,話到最後突然眼前一亮,嘴角也情不自禁揚起,然後一拍大腿站起來,自言自語道“楊長的計不是好計,但兵少將多卻是實話,我可以與曾頭市拚鬥將,不濟還能用車輪戰,妙啊!”
“嗬嗬,那我沒白請教...”
阮小七的意外舉動,讓晁蓋心情頓時好轉。
夜裡即召集眾頭領,為明日鬥將及車輪戰做安排。
三阮、劉唐及沒經驗的頭領不懂,但呼延灼曾是宋朝高級軍官,聽完就覺得晁蓋這戰術很天真,但沒站出來提醒反對。
結果與呼延灼所料相同,晁蓋想法美好但對方不配合,他帶著兵馬連續三天去搦戰,可那曾頭市前卻不見一兵一卒。
沒人對曾頭市內部熟悉,晁蓋此時也不敢冒然進兵。
派去前方的十數哨探,就如枝頭被風吹落的桃花,再也沒能回到樹上。
尋戰不得。
進不敢進。
退不能退。
晁蓋幾日前的苦悶,此刻開始常駐臉上。
他感覺自己像陷蹄之馬,困在泥潭中無計可施,有一身力氣卻使不出。
到了第四日,晁蓋再沒心情出兵,獨自待在大帳苦思。
曾頭市不來交戰,他尋思長久對峙消耗士氣,於是生出撤軍的打算,但要想個合理的借口。
當日楊
長與扈三娘,正在自己帳中休息等消息,外麵親兵突然入內稟報,說中軍大帳去了兩個和尚。
楊長頓時一個激靈,刷一下就站了起來,那突如其來的大動作,差點掀翻身旁扈三娘。
扈三娘見楊長要走,連忙起身追問“官人,怎麼了?”
“這倆和尚要壞事,我得去提醒晁天王。”
楊長說得鄭重其事,扈三娘暗忖晁蓋剛愎自用,便小聲提醒“晁天王性子急躁,他聽得進去嗎?”
“那也得說!”
說完這句話,人即大步離去。
楊長急匆匆趕到中軍,意外看見林衝站在大帳外,帳內同時傳出晁蓋的笑聲。
“哥哥,晁天王他...”
“剛剛來了倆和尚,自稱是曾頭市法華寺的僧人,今日來助晁天王劫寨破敵,此時正在帳內喝酒呢。”
林衝淡淡講完情況,特意往大帳內指了指。
楊長聽得差點跳起來,連忙壓底聲音問道“哪有這麼湊巧的事?這兩人必是曾頭市細作,天王哥哥怎和他們喝酒?應當抓起來嚴刑拷問。”
“等一等。”
看到楊長要往裡闖,林衝一把將其拉住,肅然提醒“我剛才已經勸過,奈何晁天王不肯聽,說好不容易等到機會,豈能膽怯裹足不前?並且嚴令不得叨擾...”
“這...”
楊長頓時目瞪口呆,心說老晁嫌死得不夠快?
林衝見楊長表情無語,旋即輕拍他的肩膀,小聲提醒道“晁天王下山前放了狠話,可現在連日用兵不利,心裡是著急了些,楊兄要理解才是。”
“理解歸理解,但這很明顯...”
“誰在帳外喧嘩?”
“是我,這就走...”
楊長由於說得激動,一時竟忘了控製音量,這舉動立刻引來晁蓋咆哮,林衝聞聲立刻接話回應,並把楊長帶離大帳附近。
等兩人走遠之後,林衝再次作出提醒,“晁天王用兵,與公明哥哥不同,我們最好不要拂逆他的決策,到時候儘量小心些就是了。”
“這擺明是詭計...”楊長話到一半,突然靈機一動,展眉說道“不如將計就計?”
“什麼意思?”
看到林衝一臉茫然,楊長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回道“嚴刑拷打不行,灌酒問話總可以?”
“咋灌?”
“我去找阮家兄弟幫忙。”
楊長隨即辭了林衝,徑直去到阮小七的營帳。
到後,向他陳明利害關係,希望阮小七借口作陪,前往大帳把僧人灌醉,然後瞞著晁蓋對其套話。
能問出陰謀就將計就計,問不出就當作無事發生,這樣也照顧了晁蓋的情緒。
阮小七與他打了幾次交道,對於楊長不能說言聽計從,但現在也相當重視他的意見,之後便提著酒壇前去主帳作陪,中途又叫上了小二與小五。
兩和尚本不願多喝,但架不住阮氏三雄熱情。
他們故意用‘不喝就看不起自己’、‘不喝就是細作’等言語來激,兩和尚害怕暴露隻得叫苦作陪,一碗接一碗陪三阮儘興。
三阮喝的是特製酒(白水),任和尚酒量再好也不是對手,最終與晁蓋一起醉倒在中軍。
套醉酒者的話不容易,阮小七用了兩三個時辰,趕在兩個和尚蘇醒之前,終於問出了想要的答案。
原來曾家也擔心強攻不過,於是派出兩和尚前來細作,要將梁山兵馬夜裡賺入曾頭市,利用熟悉地形進行伏擊。
當時晁蓋還沒醒酒,阮小七急忙去尋楊長商議對策,他情不自禁把楊長當成了軍師。
楊長不會排兵布陣,於是又叫扈三娘請來林衝,幾人
很快便定下反伏擊之計,即用一軍為餌假裝中計,將曾頭市敵人引入外部包圍圈。
阮小七去找晁蓋前,楊長突然叫住他補充提醒“小七哥,為免那兩和尚起疑,你最好先彆大肆聲張,我們表現得越真實,敵人就越容易相信,否則中途被人察覺,這機會可就沒了...”
“天王哥哥得知道吧?”阮小七反問。
“也不一定。”
楊長輕輕搖頭,說道“今夜應會分為兩隊,晁天王和林教頭各領一軍,如果林教頭去做誘敵之餌,肯定要告訴方便布置伏兵,但如果晁天王要親去誘敵,就可以暫時不告訴他,這樣顯得更真實些。”
“不用說,哥哥定然要去。”阮小七想也沒想脫口而出。
楊長笑著回應“晁天王若去劫寨,必會帶上你們兄弟,記好撤退路線就行。”
“天昏地暗,不好說能記住...”
見阮小七麵露難色,經常走夜路的楊長,隨即補了一句“那我也跟著,怎樣?”
“嗯,那我就放心了。”
阮小七抱起雙拳,對楊長夫婦與林衝行禮,“等會中軍再見,告辭!”
申時三刻,日頭將要西斜,晁蓋與和尚才醒酒。
晁蓋在細作催促下,於中軍聚將布置作戰任務。
“哥哥,劫寨人馬不宜太多,小可願領一千騎兵入內,如有變故還能及時撤出,哥哥在外麵接應就好。”
“我不自去,誰肯向前?”
林衝本是義氣請纓,卻得來晁蓋內心悲涼的回應,一眾頭領聽罷各有感慨。
是啊,晁蓋雖是梁山之主,又真正能叫動幾人?悲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