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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子彧神色微怔,嘴角揚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那有勞滿崽費心了。”

“嗯”謝見君應了一聲,話鋒一轉,問起了院試之事。

“院試結束的第二日,我便從上京離開了,雖不知結果,但子彧自詡答得尚可,不及案首,稟生應是綽綽有餘。”季子彧謙虛。自滿崽離開上京後,他便一門心思都撲在了功課上,就盼著順順利利地考完院試,好來甘州找滿崽。

謝見君見他勝券在握,隨手從書案上抽出幾張紙,喚他到跟前來,將考試的題目和自己的作答悉數都默下來。

一年不見,這小少年的字寫得工整多了,想來應是季宴禮特地尋了名師專門教導過。

“行文流暢,條理清晰……可安心準備明年的鄉試了。”謝見君大體掃了一眼他作答的內容,出聲誇讚道。

能得當年在一眾群賢中脫穎而出的狀元郎的認可,季子彧心中大喜,正要開口道謝,冷不丁被打斷話頭,“你既是人已經到了,彆忘了給你阿兄報個平安,你這一走,他擔心得很。”

他抿抿嘴,有些哀怨道:“阿兄整日忙於政務,時常夜不歸宿,連嫂夫人和嫿嫿都不得見,待我更是不聞不問,哪裡會擔心我?見君阿兄莫要打趣我了。”

“你這傻子。”謝見君輕戳了下他額前,溫聲嗔怪道:“若非宴禮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縱著你,你覺得單憑自己,連個得力的侍從都沒有,就能跑得出上京?還能順順利利地一路跑來甘州,耍孩子性子?”

季子彧平白挨了斥責,難為情地摸了摸鼻尖,“阿兄教訓的是,明日我便回信。”

其實早在看到書桌上的盤纏和通關文書時,他便了然自己的心思已經藏不住了,之所以不提前知會季宴禮偷摸跑出來,歸根結底,就是賭口氣而已,誰讓他阿兄許久不曾正經坐下來,好好地陪他說句話了。哪裡像滿崽的兄長,時時刻刻都將滿崽記掛在心上,即便是出公務,也想著給他帶手信。

“行了,明日把客棧裡的行李收拾一下,搬來家裡住吧。”謝見君似從前那般親昵地捏捏他的後頸,“你阿兄囑咐過了,托我看顧好你,你人儘管不在上京了,但這功課萬不能落下,你是個聰明孩子,如今這個年紀,該是知曉什麼事兒最要緊吧?”

最後說的這話,是有意提點他。

畢竟也算是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謝見君如何瞧不出這小子是奔著誰來的?隻是他身為兄長,不好當麵把話說得太明白,想來這小子一時半會兒應是不會離開,他索性將人留在自個兒眼皮子底下,一來方便關照,二來還能盯一盯課業,總不好一朝送回到季宴禮身邊時,連最起碼的學識都給耽誤了。

季子彧聽出了話外之音,連忙拱手言自己必會謹遵阿兄的吩咐。他是惦記滿崽,但絕不會仗著所謂的身份地位,以及多年竹馬之情,堂而皇之地做些無禮之舉,他要堂堂正正地靠自己的本事,走到滿崽身邊。

謝見君見他如此上道,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頭,喚李正明送他回客棧。

————

入夜,

分彆兩個月的二人,終於得閒歇在了一處。

月色皎皎,正是閒聊的好時候,雲胡躺在謝見君柔軟的臂彎裡,想起白日裡見到的季子彧,他試探著問起,“你說,那子彧,是不是對咱們滿崽有什麼想法?”

他話說得隱晦,但謝見君聽明白了,他將小夫郎鬢角的碎發攏到耳後,有些驚詫道:“怎麼突然想起這茬子事兒了?”

“許是子彧來了,讓我忍不住想起咱們還在上京時候的事情。”雲胡眉心微蹙,似是在回憶,“我記得,那會兒師娘曾私下裡同我打聽過滿崽是否許了人家,我說滿崽年紀尚小,想在家留一留,她便勸我要早早地給孩子做打算,還明裡暗裡地提點過說季子彧這個孩子不錯,是個好相與的,讓我與你仔細地考慮考慮。”

“那你覺得季子彧如何?”謝見君手肘支著臉頰,饒有興致瞧著他。

“咱們與季宴禮一家相識這麼多年,子彧這孩子,知禮數識大體,我是挑不出半點毛病來……隻是他家中情況複雜,我怕滿崽有朝一日,若真的是嫁過去,恐是要吃虧的。”

小夫郎所擔心的,不無道理,謝見君也正有此想法,季子彧的爹和那位不曾露麵的嫡母,倆人都不是什麼省油的燈,相比較優渥的家室,正直的人品,他這做阿兄的,隻想著讓滿崽的日子能過得舒心一點,這也是這麼多年,他不曾約束過滿崽,由著他釋放天性的原因。瞧著婆母的臉色討生活,

“滿崽前十幾年過得那麼灑脫,但如果往後的大半輩子都要窩在深宅大院裡,瞧著婆母的臉色討生活,跟其他人勾心鬥角,搶夫君寵愛,我真寧願在家裡養他一輩子。”雲胡見謝見君不吭聲,當是以為他認可了自己的想法,眼眸的擔憂更甚。

“瞧瞧,這小子還沒嫁人呢,你就已經未雨綢繆了。”謝見君撫平他緊皺的眉頭,笑了笑,“且不說以滿崽的性子會不會吃虧受委屈,他現今這個年紀,旁個公子哥兒要麼被摁在家裡足不出戶,要麼流連勾欄之地聽曲賞舞,他呢,晌午那會兒擱門前樹底下撿了根豎直的木棍,高興了老半天,你還指望他開情竅?”

雲胡被自家夫君這麼一逗,原本陰鬱的愁思煙消雲散,臉上也見了幾分笑意,他不由得往謝見君跟前貼近了些許,二人身形挨著身形,幾乎要交疊在一起。

須臾,他開口道,好似是邀功一般,眉眼之間滿是得意:“我還沒跟你說說,我在曹溪開了家甘盈齋的分鋪,還將王喜留下來照看分鋪的生意呢。”

第212章

冷不丁聽見這話,謝見君愣怔了一瞬,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此事兒當、當真?”

“你怎麼也結巴上了?”雲胡側目望了他一眼,臉上笑意不減,“我何時蒙騙過你?自然是真事,不信你可以去問問周娘子,和商隊裡的夥計。”

“問他們作甚?我信你。”謝見君揉了揉他微涼的耳垂,偏哄道:“看不出來,我們小雲掌櫃的生意都做到曹溪去了,難怪我在城外遇見你那會兒,沒見著王喜,原來是幫你開疆擴土去。”

雲胡一雙杏眸瞪得溜圓,在燭光的映照下愈發亮盈盈,他起身從箱籠裡翻出個印章,獻寶似的拿給謝見君瞧,“我就是靠著這東西幫忙,讓甘盈齋在曹溪迅速打開了銷路呢。”

“是嘛……”謝見君驚喜道。他接過來印章,捏在掌心裡掂量了兩下,這才看見印章的印麵是個小雲朵的圖案,應對著雲胡的名字,底部刻著“甘盈齋”三個字,這字跡看起來歪七扭八,不同於尋常所用的標準的篆體,倒像是小夫郎自個兒手寫,又拿給篆刻師傅描刻出來的,同他手把手教出來的大字,頗有幾分相像。

“我讓王喜去刻的,跟曹溪百姓們說,隻要集齊了六個印章,就能多送一壇糖水罐頭,結果引來了好多人,他們為了應證我不食言,買了好多,還有人一下子就買了六壇,得了六個印章呢……”

小雲掌櫃興致勃勃地講述著自己這兩個月在曹溪的種種經曆,越說越起了勁頭,眼瞅著精神頭都旺盛了。

“等等,這滿香樓是什麼地方?”謝見君乍一聽說在此地談成了一筆大買賣,還狠狠地宰了那霍七娘一頓,有些好奇問道。

雲胡當即變了臉色,神色不自然地躲開他的眸光,須臾,才低低地小聲說道,“我、要是同你說實話,你可不許罵我哦……”

謝見君愣怔一瞬,喉間溢出一抹淺笑,“這麼害怕我?難不成是跑青樓去同老鴇談生意了?”

“你你你你、你咋什麼都知道?”雲胡驀然張大了口,“你莫不是我肚裡的蛔蟲吧!”

“瞧你這模樣,就差把心虛寫在臉上了……”謝見君莞爾,將人又拽回了自己跟前,好聲好氣地勸慰道:“倒不是不許你去,隻是下次若是再去這種地方,莫要傻愣愣地跟青哥兒跑去,好歹要帶上幾個人,那裡魚龍混雜,保不齊遇著什麼宵小之徒,你們兩個小哥兒可就麻煩了。”

雲胡聽得一愣一愣的,半晌,他悄默聲地拽上謝見君的衣角,小鹿似的眼眸忽閃忽閃,“你不生氣?”

謝見君無奈,“我若是生氣,你下回就不敢去了?”

雲胡略一思忖,乖乖巧巧地勾手道:“那我還是多帶幾個人吧。”

“嗯。”謝見君淺應了一聲,曉得小夫郎同自己說這些,是想聽兩句誇獎,他便撿著好聽的話,將人從頭到尾誇讚了一便。

這一誇,倆人的身子就徹底地交疊在一起,隱忍了數月的克己複禮,已然按訥不住,情玉猶如湧動的潮水,潮濕而纏綿,一點點地滲入深思中,侵占掠奪。

————

轉日,天色微明,窗外烏雲蒙蒙。

謝見君醒的有些早,平躺在榻上緩了半天的神。

昨個兒半夜突降大雨,豆粒大的雨點子敲打在瓦片上劈啪作響,他披上外衫,撐傘去看了看熟睡的滿崽和大福,回來見雲胡一整個瑟瑟地縮成一團,凍得像隻小蝦米,便又從鬥櫃裡翻出一床厚些的被子,將人牢牢裹住,擁著睡了半宿。

燕雀低鳴,懷中人被驚得羽睫微顫,身子誠實地朝著暖和的地方湊近了些許,“什麼時辰了?”,雲胡環住他的腰,輕蹭了蹭黏糊道,聲音裡浸著初醒時的沙啞。

“今日天不好,再睡會吧。”謝見君掖緊了被角,俯身在小夫郎額前落下輕輕一吻,唇瓣觸碰到的滾燙令他瞬時一怔,手下意識地搭上他的額頭,“雲胡,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嗯……”雲胡哼唧了兩聲,隻覺得陣陣寒意直往骨頭縫裡鑽,裹緊了棉被也無濟於事,沒一會兒,又起了股熱意,在身體裡胡亂地流竄,惹得他虛乏無力,鼻子裡更像是塞了兩團毛茸茸的棉花,連呼吸都難耐。

“腦袋裡的水好像燒開了,咕嚕咕嚕的……”他雙手搭在頭頂,低低地呢喃著。

謝見君失笑,從屋外端來一盆冷水,浸涼了帕子,敷在小夫郎的額前,“我讓大河叔去請馮大夫過來給你搭搭脈,今個兒先不去甘盈齋了,在家裡歇著吧,一準是昨晚上驟然降溫,凍著了。”

“被你折騰壞了……”雲胡迷迷瞪瞪地說著胡話,扣住他的手指,熱騰騰的臉頰貼在他的手背上,“你多陪陪我,我就不難受了。”

“我不走,我就在這兒待著。”謝見君回握住他的手,塞進被子裡。

約摸著乾等了一刻鐘的功夫,馮大夫提著藥箱,姍姍來遲。

“勞煩您了。”謝見君趕忙起身,讓開了床榻的位置。

就見馮大夫熟練地從藥箱中翻出精巧的腕枕,搭在雲胡身下,淨手後,三指輕輕地按壓在寸口之處,他眉頭緊皺,不住地捋著自己的花白胡須,似是在感觸著什麼。

少頃,他緩緩開口,“知府大人莫要擔心,夫人脈浮而緊,是以風寒外侵,阻遏了衛氣而至,待老夫開個藥方,喝上幾日藥便可安好。”

“還得喝藥呐……”此刻燒得一塌糊塗的人,努力支撐起上半身來,苦著臉問道。他雙頰紅撲撲的,眸中水光瀲灩,瞧著就可憐極了。

但謝見君哪會是在這種事兒上還縱著他的人,要知道古代一場重感冒就能要人命,他豈敢懈怠,當即就喚李大河拿著晾乾墨汁的藥方,去藥堂抓藥。

一番抗議無果,雲胡又蔫蔫兒地躺下,“哎呦哎呦”地叫喚起來,還不忘用餘光瞧瞧他的神色。

謝見君故作嚴肅地繃著臉,幫馮大夫收拾好藥箱,恭敬地將人送出門。

往門外馬車上走的時候,馮大夫絮絮叨叨地同他叮囑起來,“老夫已經在藥方中添了一味甘草,用以緩解苦澀之意,大人也可提前備下些蜜漬的果子……”

“馮大夫見笑,內子一向最怵這苦湯藥,生了病又難免嬌氣了些,有勞您幫著操心了。”謝見君拱手道謝。

“知府大人這是要折煞老夫,都是些分內之事罷了。”馮大夫客氣道,話鋒一轉,他倏地麵露難色,“不知草民可否求大人一件事兒?”

謝見君站定身子,“您請講。”

馮大夫頓了頓聲,艱難道:“往年冬日,義莊裡最是忙碌,這城中百姓,體弱多病的,老無所依的,多數都很難熬過寒冷的冬天,今年得虧了夫人和商戶牽頭,建了安濟院,才使得鰥寡老人能吃飽穿暖,有藥可醫,隻是需要得到救濟的百姓實在是太多了,老夫雖並非貪利之人,但家中仍有家眷需要將養,即便想要施以恩惠,亦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百姓看不起病用不起藥,不是你們藥堂的錯,也不是那些貧苦百姓的錯,是官府未及體恤民苦,馮大夫還請不要自責。”謝見君溫聲寬慰道:“是我這甘州父母官當的不稱值,才讓百姓深陷水深火熱之中,理應是我等的過錯。”

“大人切莫這般說,打您來了這裡,甘州是個什麼模樣,大夥兒心裡都瞧得明明白白,草民知道您心係墾荒事宜,不願為您徒添煩惱,但近日來,感染風寒的百姓甚多,醫館每日都擠得滿當當,草民同文誠書院的學生們一直費心醫治,不惜自負盈虧……就這,還有不舍得花錢瞧病買藥的百姓,兀自在家中受著病痛的煎熬,熬不過去,今年家裡就得多添一樁喪事。”

馮大夫說來也是一名醫者,心底本就仁善,自然見不得悲劇發生,這思來想去了數日,才冒著大不敬的罪名,找上了謝見君,他想著這位知府大人好歹有著仁政愛民的名聲在外,若能勸得他出麵,總比自己孤身作戰,要強上幾分。

謝見君聽完,果真皺起眉頭,“此事本官已然知曉,容本官與陸大人商討一二,看看有什麼合適的法子,能解決眼前的困境。”

得了這句話,馮大夫懸在半空之中的心,穩當當地落了地,“老夫替甘州百姓,先行謝過知府大人。”說著,他躬身行了個禮。記掛著藥堂裡還有來瞧病的病人們,他沒多做耽擱,轉身便上了馬車。

眼見著李大河趕著馬車,嘚嘚地消失在長街上,謝見君輕歎了口氣。

他回府中喚來滿崽和大福,囑咐他們倆近些時日不要出門,又著人將季子彧接來府上。

“馮大夫同你說什麼了?怎麼出門一趟,神色這般凝重?你這是要去哪兒?”臥房裡,稍稍緩過勁兒的雲胡,側倚在床榻上,看著去而複返的謝見君將緋色官袍翻找出來。

“你先歇著,我得去找一趟陸同知。”謝見君利落地套上官袍,手撫了撫小夫郎的額前,摸著還有些滾熱,原本蹙在一起的眉頭愈發緊擰起來,“我隻怕是要同你食言了。方才馮大夫說城中感染風寒者甚多,我得瞧瞧去,彆鬨出時疫來。”

一聽這話,雲胡都有些坐不住了,“安濟院那邊如何?我昨日剛回來,也沒過去看看,那兒可都是些年事已高的老人和稚子……”

\"沒事沒事……\"謝見君拍拍他的手背,“馮大夫和文成學院的學生們上心著呢,隻是聽他說有百姓家境貧寒,舍不得看病用藥,我去找陸大人商量商量,看怎麼辦。”

“行吧。”如此,雲胡才稍稍寬心,“實在不行,就放開安濟院的收錄標準,總不好大夥兒生了病,還得硬扛著,我可知道發熱的滋味,賊不好受呢。”

“我的小雲掌櫃,你就安心養病吧,彆操心了……”謝見君輕啄了下他的唇角,堵住他後麵要說出口的話,一直到王嬸子扣門,二人才分開。

“我這也是風寒,你也不怕被我傳染了!”雲胡嗆了兩聲咳嗽,不由分說地將人趕出了屋子,不許他再進門來。

吃了閉門羹的小謝大人,整整被扯亂的衣角,抬眸正對上聞訊而來的陸同知,他掩下了唇邊的笑意,一臉正色道:

“陸大人,本官想在城中建一所官營的醫館。”

第213章

“娘親,咱們還是去瞧瞧大夫吧!”城西一處稍顯破舊的祖屋中,七八歲年紀的稚童伏在床前,涕淚連連地求著床榻上麵容蒼白的婦人。

“你這傻孩子!”婦人枯槁的手無力地搭在他的肩頭,“家裡窮的都揭不開鍋了,哪裡還有餘錢去給娘瞧病?”

稚童吸了吸鼻子,望著案桌上唯一一碗米粥,咽了下口水。這米是他找隔壁胖嬸子借來的,娘親一連咳嗽了數月,近些時日還見了血,鄰居們都說他娘是肺癆鬼,一個個避諱得很,路上遇著都捂著鼻子繞開走,隻有胖嬸子心善,願意給他些陳米填補肚子。

“娘,大夫說了,您的病耽擱不得了,再不去醫館,是會死的!”他用力地抹了把臉,漿洗得發白的衣袖上滿是淚漬。

“娘若是不在了,你就可以去安濟院了,那兒有人會看顧你,你以後就再也不用擔心沒飯吃,沒衣裳穿了……”婦人說著,轉瞬嘔出一口鮮血,眼見著臉上的血色又淡了幾分,“娘前日去打聽過了,他們隻肯收孤兒,你去了,能上學能識字,還能學門手藝傍身,有什麼不好的……”

“娘親,我不去那什麼安濟院,我就要和娘在一起!”稚童環抱著婦人的胳臂大哭。若是自己年紀再大一點,身子骨再壯實些就好了,他如是想到。

那樣碼頭上的管事兒就肯許他扛大包賺錢了,他還可以去酒樓裡做跑堂的小廝,哪怕隻是幫著洗洗碗,打打下手,隻要有錢賺,他什麼臟活累活都能做,有了錢,就能給娘親看病吃藥了!

“你跟著娘,能過什麼好日子?藥這麼貴,家底兒都被掏空了,娘實在不忍心……孩子,你聽娘一句話,這人各有命,強求不得……”婦人喉間一陣發癢,她拿手巾捂住嘴,“吭吭吭”咳得幾乎直不起腰來。

稚童緊攥著手中僅有的幾個銅板,那是胖嬸子借給他的,大抵是曉得他娘沒幾天活頭了,就讓他去街上買些稱口的吃食,好給他娘補補身子,他躊躇片刻,狠了狠心,頭也不回地往門外跑,“娘,您等我回來,我到醫館找大夫拿藥!”

“彆、彆去了、”婦人未說完的話,很快便被接連湧上來的咳嗽聲淹沒。

——

“馮大夫,您看咱們這般商定如何?您手把手教出來的這些個文誠書院的徒弟,都安排在惠民醫所當值,十日為一輪換……”

謝見君正忙著同馮大夫商量惠民醫所的事宜,他方才雖已跟陸同知擬定了初始的草稿,但具體實施起來,還得尊重大夫們的意願。

“大人隻管給我等吩咐差事兒即可,莫要如此客氣…… ”馮大夫誠惶誠恐地接過策書,他哪裡能想到這位知府大人動作實在太快,自己不過上午剛提了一嘴,還未及晌午,就已經琢磨出了應對之策。他眯縫著眼將策書上的內容,仔細地打量了一眼,將要開口。

“大夫!大夫!”一穿著破舊的稚童悶頭悶腦地衝進醫館,直直地奔他而來,“大夫,求求您給我娘再開點藥吧,我娘她快不行了!”

同行的謝見君被眼前這陣仗,驚得腳步一頓,回過神來,他連忙讓開路,利落地躲去一旁。

“小杉,給你開的這些藥,都是補藥,隻能勉強吊著你娘的那口氣,你還是得帶你娘來醫館裡麵搭個脈,我也好對症下藥。”馮大夫有些為難道。

“大夫,我娘今日又吐血了,吐了好多好多的血,把衣服都染紅了!”被喚作小杉的稚童語無倫次地說著他娘的病症,他將手中攥了一路,沾滿汗珠的銅板擱放在案桌上,“大夫,我有錢,求你給我娘開藥吧,奶奶和爹都病死了,我隻有我娘了,求你了,您給想想辦法吧!”

“哎……”馮大夫止不住地歎氣,像小杉娘這樣的病人,他從醫數年,見得多了。許久之前,他曾主動登門給小杉娘號過脈,無非是得了寒症,要服藥調養身子,可這婦人偏偏心疼藥錢,依著醫囑吃過幾帖後,便不肯再過來拿藥,那寒症也就拖延了下去,以至於今日沉屙難愈。

“不如本官陪馮大夫走一趟?”謝見君試探著提議,他大抵能從二人的對話中拚湊出些信息來,想著這錢不錢的另說,畢竟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兒,怎麼都得先救人。

馮大夫本也有此意,適逢謝見君話一出,他當即便吩咐藥童背上藥箱,一行人緊趕慢趕地跟在小杉身後,往城西祖屋去。

“娘!娘!有救了!”

婦人正給手中打的絡子收尾,她自知時日無多,想著臨走前再多乾點活,好給小杉備下些傍身的銀錢,乍一聽見自家孩子的聲音,她擱放下針線,掙紮著想要起身。

“娘,知府大人帶著大夫過來給您瞧病了!”小杉步伐輕快地跑進屋,臨過門檻是被絆了一跤,他愣是眉頭都沒皺一下,爬起來撣了撣膝蓋上的土,滿臉喜色地對著婦人道。

“知府?知府大人來了!”婦人大驚失色,趕忙讓小杉扶她起來,要給大人行禮,馮大夫跟著腳步進來,見她臉色煞白,形銷骨立之態,便喚她快些躺下。

趁著號脈的功夫,小杉安撫婦人道,“娘,知府大人就在門外,他說身份有彆,實在不宜私闖內宅,故而讓娘親隻管瞧病便是。”

如此,婦人才暫時歇了心思,靜等著馮大夫搭脈。

須臾,馮大夫緊蹙著眉頭收回手,“你這咳疾多久了?”

“約摸著能有個小半年了。”小杉搶在婦人前麵開口,“娘一直不肯去醫館瞧病,就這麼拖延了下來…大夫,我娘怎麼樣了?”

馮大夫抿了抿嘴,沒吭聲,他收拾起藥箱,轉身出了屋門,謝見君正等在外麵,開口便問出了跟小杉一樣的話。

“回知府大人,需得每日行針用藥,好生將養個數月,方能痊愈。”

那婦人豎起耳朵在屋中一聽,登時就慌張地拒絕道:“不瞧了…小杉,你快去同大夫說,娘不行針,也不吃藥,娘沒什麼事,咳咳咳…”,她又止不住咳嗽起來,漲得滿臉通紅,連話都說不利索。

咳嗽聲傳至屋外,謝見君輕歎一聲,“馮大夫,勞煩您了,人該怎麼治,還是怎麼治,至於那藥錢,暫且先掛在藥堂的賬目上,待這幾日惠民醫所成立,再轉移到那邊去。”

“是…”馮大夫拱手做了個禮,叫出小杉,讓他跟自己去醫館拿藥。

冷不丁一開門,門外烏泱泱地站滿了人,正探頭往院裡瞧。

馮大夫嚇了一跳,身子一側,立時露出了身後的謝見君。

大夥兒急急火火地湊上前去,七一嘴八一嘴地問著惠民醫所的事兒。他們夠不上安濟院的收錄資格,又因著身患隱疾,多數需要常年吃藥調理,可自己家裡一窮二白,周圍親戚還都借了個遍,哪裡能承擔得起這高昂的藥費?到最後不得不默默地飽受著病痛的折磨。

那會兒聽醫館的人提及知府大人要在城中建一所惠民醫所,又見馮大夫主動登門給人瞧病,還沒收錢,想來這消息應是不假,一個個就追了過來。

被百姓們團團圍住,謝見君也不惱,他擺了擺手,示意大夥兒先行安靜下來,遂不緊不慢地說道:“本官的確要建惠民醫所。”

“大人,這是啥?”有好奇者揚聲問道。

“簡單來說,之後大家身子抱恙,且囊中羞澀時,儘可以到惠民藥局去問診,官府會給予相應的救濟和補貼,以保大家都能請得起大夫,用得起藥。”謝見君長話短說,挑著要緊的地方,同他們提了提,至於惠民醫所的背後如何操作,官府在其中充當什麼樣的角色,就不須得讓百姓們知道了。

“真的?那以後俺們去看病,是不用給錢了?”

“你想啥美事兒呢,梁老頭,這大人說了,不是不用給錢,是往後少花錢,多出咱們不能承擔的那部分,大人來幫著承擔,是不是?”

謝見君微微頷首,以示讚同,“這位小哥兒說的沒錯,除此之外,惠民醫所還會於每月十五,會在堂口義診。”他說話溫溫和和,平易近人,即便是被會錯了意,也不曾嗬斥,反而還耐著性子解釋,這讓大夥兒聽了,心裡都暖烘烘的。

“凡沒有聽明白的人,也不用著急,晚些本官會在府衙門口張貼告示,大夥兒可前去細看,如今情勢緊急,惠民醫所的據點暫時安排在南山堂,由馮大夫安排診治,另本官會同陸大人以及商會的會長重新協議,放寬安濟院和廉租屋的申領資質,給大家提供安身之處。”

此話一出,大夥兒止不住地驚呼,說自己活了大半輩子,眼瞅著一條腿都邁進棺材了,還能遇著這天大的好事兒,一時之間,對謝見君的讚頌之聲愈發高漲,這可是佟知府在位時,他們不曾享受過的福利和待遇呢,來時臉上的愁容,儘數被發自內心的喜意取代,離開院子時,一個比一個高興,嘴幾乎要咧到耳朵根上了。

有了這一惠民利民的新政策,加之前麵的種種,城中民戶對謝見君的品性可謂是讚不絕口,誰若是敢說他一句壞話,那是立馬臭雞蛋爛菜葉子招呼。

尤其是在惠民藥所自開辦起,愈來愈多的窮困百姓的舊疾都得到了妥善的醫治,還能住進有人照顧,不愁溫飽的安濟院調養身子,家中有人去世後,又可以去義莊領到一筆官府補貼的喪葬費,這日子過起來彆提多有盼頭了。就連小杉也因著要“償還”他娘行針吃藥的錢,被馮大夫留在醫館裡做了個小藥童,再不用擔心年紀太小,賺不著錢貼補家用了。

————

“大夫說你脾胃脆弱,病才將將痊愈,偏如何要吃糖炒栗子?”

一眼望不到頭的熱鬨長街上,謝見君跟某位倔強的小雲掌櫃,在糖炒栗子的小攤旁僵持。

“我想吃。”雲胡眸光不住地往鍋中炒得鮮亮的栗子上瞥,大有不給他買,他就不走了之勢。

“不可以。”謝見君也不肯讓步,向前想拉小夫郎的手腕,將他帶離此處。

偏偏這小雲掌櫃也不知道哪裡來了使不完的牛勁,腳下跟生了根似的,緊緊地紮在攤子前,謝見君不敢硬拽,怕力氣大傷了他,隻得好聲好氣地哄著,“這糖炒栗子日日都有,再過些時日,待你身子骨徹底不打緊了,我保證給你買,可好?”

“可我現在就想吃。”雲胡不為所動,“你不給我買,我今天、我今天就留在這裡,不回家了!”

“真不走了?”謝見君噙著笑意問道。

“嗯!”雲胡重重地點頭,臉彆向他處,以表自己堅定的決心。

本以為謝見君就此會妥協,可不成想眨眼功夫,這人竟然掉頭就走,把他乾巴巴地扔在街上,連一旁看熱鬨的小販都驚得臉色一變,雲胡更是心裡咯噔了一下,道不出口的委屈,絲絲拉拉地泛上鼻尖。

就在他以為自己真的被丟下,整個身子都蔫蔫兒地垮下來之際,走出幾步的人卻驟然回身,雲胡驚喜,讓步的話臨到嘴邊還沒說出口,就被謝見君長臂一撈,單手摟到了肩膀上。

“你放我下來,這麼多人看著呢!”他像一尾離水的魚,奮力地掙紮起來。

“你不走,我就隻能用這個法子了。”謝見君遞給小販幾個銅板,趁小夫郎沒注意,接過了一小兜糖炒栗子,藏進袖口裡。

“我走走走,我鐵定走!隻要你放我下來,我保準立馬就跟著你走!”雲胡掙紮無果,利落地妥協服軟,隻求讓這位謝大人在外,給自己留點麵子,好歹他也是甘盈齋的主事兒,這讓底下夥計們給瞧見了,他以後還怎麼發號施令。

“晚了。”謝見君悶著笑,將他往肩膀上又顛了顛,小夫郎再將養得仔細,扛起來也不見費勁,這點小雞崽似的重量,壓在身上根本就不值得一提,見他還不安分,謝見君索性輕拍了拍他身後柔軟,果真便消停下來了。

於是,眾目睽睽之下,羞紅了臉的小雲掌櫃一路被抗回了家,長街所過之處,外出采買的百姓們都停下腳步,捂嘴偷笑。

“瞧瞧,這哪裡是咱們威風凜凜的知府大人和他夫人?分明一對在尋常不過的恩愛小夫夫了。”

第214章

天一冷,日子過得飛快,暮去朝來,眨眼就到了端月元日。

夜雪初霽,早起謝見君推開屋門,凜風卷著細碎的雪粒子迎麵撲來,他哈出一口霧蒙蒙的白氣,轉頭縮回了地龍燒得溫熱的臥房裡。

“雲胡,今個兒太冷了,咱們還去崇福寺嗎?”

被強行喚醒的小夫郎微睜了睜眼,抓過他凍得通紅的手塞進被窩裡,低聲地呢喃著,“再睡一刻鐘,不急……”

“你若實在困乏,便不去折騰這一趟了,左右滿崽和子彧也能幫著去燒柱香供奉一下。”謝見君散了一身寒氣,爬上床榻又將人結結實實地摟進臂彎裡。

雲胡被抱得有些熱,抬手輕推了他兩下,“這禮佛貴在心誠,哪裡還能托旁人代勞?一年到頭去不得一次半次,大年初一總不能落下。”,說著,他便要掙脫開起身,適逢窗外劈裡啪啦鞭炮聲乍起,倆人嚇得一激靈,齊齊都褪了困意。

“小兔崽子……”謝見君撫了撫胸口,壓下心頭砰砰砰的亂跳,“一天天的趕不及這三個小子有精神頭,昨日守歲到子時,還能起這麼早。”

“是你貪懶,還怪人家勤快。”雲胡打趣了他一聲,摸過手邊的冬衣,慢騰騰地往身上套。

王嬸子曉得他們今早要去崇福寺,昨夜便提早找出了兔毛織的圍脖,此時被謝見君拿來,圍在小夫郎的脖頸間,毛茸茸的,襯得人伶俐秀氣。

“滿崽,你確定今個兒不去崇福寺了?”等李大河套馬的時辰,謝見君招呼著院中玄青夾襖加身,悶著頭忙活堆雪獅的人。

“季子彧好不容易休沐,不須得去府學點卯,我要帶他去看雜耍和戲台班子,晚些再去春華樓嘗嘗大師傅最近剛琢磨出來的新菜!”滿崽頭也不回地吆喝道,昨日守歲時便約好了今天的行程,他斷斷是不能食言的。

“出門在外小心自個兒的安危。”謝見君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隨手解下腰間的荷包丟給他,順勢又把好大兒也一並塞了過去,“帶大福一道兒上街逛逛。”

滿崽被丟慣了,登時就扔下手裡堆了一半的雪獅,撇撇嘴抱起大福就進了屋,徒留季子彧不知所措地站在庭院中,乖乖巧巧地作保證,“阿兄和雲胡嫂嫂儘管放心,我會照顧好滿崽和大福,最晚日落前,我三人一準就回家。”

謝見君伸手撣去落在他肩頭的雪粒子,“那倆小搗蛋鬼可要拜托你了。”

這一通耽誤,兩人出門時已過了辰時,冬陽倦倦,落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雲胡本就犯困,加之馬車裡的火爐熱騰騰的,他依靠在謝見君身上,迷迷瞪瞪地到了崇福寺山腳下時,還睡眼惺忪。

“這麼快就到了……”他打了個哈欠,坐起身來,手裡立時就塞進來個手爐,暖意從掌心緩緩地蔓延開來。

“我瞧著石階上的雪都被僧人們提早清掃過了,不過走起路來還是得謹慎些。”謝見君給他係好毛氅,將人小心翼翼地抱下馬車。

彼時來崇福寺祈福的百姓們甚多,知府大人一露麵,便有好些人趕著熱鬨,湊上前來寒暄。

“謝大人,多虧了您和商會,俺們今年在安濟院住得可熨帖了,一入冬先得了兩件暖和冬衣,用的都是今年剛下的新棉花哩。”

“可不是嘛,我家老頭子腿疾,若不是惠民醫所的大夫,這條腿恐怕就保不住了。”

“大人,大人,我們一家五口住進廉租屋了,那屋子結實得很,冬日裡竟是一點風都透不進來!今年跟著您享福了!”

大夥兒圍坐成一團,笑嗬嗬地嘮著閒話,親近地仿若一家人似得。

謝見君溫溫和和地給予著回應,遇著有穿得喜氣洋洋的孩童們拜年行禮,他還從袖口中掏出幾個塞了零錢的紅紙包,挨個給分了分。

雲胡原是眾人紮堆那會兒,便想要躲去一旁,誰知一雙手被牢牢地圈在自家夫君寬厚溫熱的掌心裡,仔細地護在身後,一直到人群逐漸散去,手心裡攅了熱汗,也不曾被放開過。

“我自己無事的。”他輕咬了下唇,麵上儘顯羞赧之意。

“今日天冷,還讓你在外凍了許久,我實在過意不去。”謝見君往掌心裡哈了兩口熱氣,將他微涼的手搓熱了,才牽著他一步步登上石階。

大雄寶殿中跪滿了前來祈福之人,二人立在門口,稍等了片刻。

“你想求什麼?”閒來無事,謝見君低聲問身旁的小夫郎。

雲胡扯著他的衣袖,左右四下張望了一眼後,湊到他耳邊,極輕地道了句:“求子……”

謝見君神色一怔,繼而溫溫柔柔地笑道:“既是如此,那我便也去菩薩跟前拜拜,求他讓你得償所願”,哪怕他向來不信這鬼神之說,但眼下為了哄小夫郎開心,做這點小事兒亦是心甘情願的。

“已經如願了。”,雲胡明眸微翹,彎成了一泓清潭。

謝見君心裡驟然咯噔一下,他下意識地看向小夫郎平坦的小腹,好半天,磕磕巴巴道:“什、什麼時候的事情?”

“我也剛知道不久,前些日子請馮大夫過來搭脈,說是有兩個月了。”

適逢殿中空出幾處蒲團,雲胡剛說完這話,便垂眸將樂傻得不知道先邁那條腿的人拽進門去。

“兩個月……差不多是你剛從曹溪回來那會兒。”謝見君暗戳戳地算時間,“難不成是夜裡那回?還是雨聲鼎沸之時……”

雲胡臉皮薄,被打趣得頭都不敢抬,隻故作鎮靜地雙手合十,默默誦經。

“我想起來了,應該是上次糖炒栗……哎呦……”謝見君話還未說完,腰間嫩肉就被人掐了一把,他吃痛地驚呼出聲,立時招來殿中百姓們探究的眸光。

“佛祖麵前,你能少說兩句嗎?”雲胡咬牙切齒地說道,他被眾人齊齊望過來的視線,燒得渾身滾燙,跪立難安,恨不得自個兒一頭鑽進地縫裡。

謝見君斂了笑意,“我有點事,去去就來,你若是拜完了,就在這兒等著,彆到處亂跑。”

雲胡正愁他在這兒招人耳目,聞之,忙不迭地點點頭。

約摸著等了一盞茶的功夫,謝見君去而複返,撈起跪得腿有些麻的小夫郎,扶著他往門外走,“這會兒下山上山的行人太多了,我方才去尋寺裡的住持,借了一間禪房,咱們去禪房休息須臾,待人少些了再下山也無妨。”

“也好,我實在困極了。”雲胡說著又打了聲哈欠,眼眸中漾起瀲灩的水光。

他的確乏了,前腳剛進禪房,腦袋一沾枕頭,鼾聲便飛了出來,連謝見君給他解外衫掖被角,也沒有察覺。

這一覺踏踏實實地睡到了晌午。

醒來時,禪房裡亮堂堂的,謝見君正守在床前閉目養神。

他麵容生得清潤如玉,微耷的長睫垂下淡淡的陰翳,即使是睡著了,眉宇間仍有一道淺淺的溝壑,那是一年多來纏繞在心頭未曾消減的憂慮,雲胡半撐著身子,抬手將他散至胸前的碎發攏至耳後。

許是累了,謝見君睡得極深,胸膛伴著沉重的呼吸聲上下起伏,小夫郎一時起了狡黠之心,手指沿著沉闔的雙眸,一路撫至下頜的青茬,末了落入半闊的掌心裡。

下一刻,原本在睡夢中的人,忽而緊緊地扣住了他的手。

“你你你你、你何時醒來的?怎麼也不吭聲!”雲胡嚇了好大一跳。

就見眼前人莞爾一笑,疏朗俊秀的臉頰流露出一抹玩味,“我想看看,到底是誰家的小夫郎這般稚氣?”

雲胡自知受了捉弄,不輕不重地捶了他一下。

要擱尋常時候,謝見君定是要拉著人逗趣上一時半刻才作罷,但如今念及小夫郎有了身子,自然吩咐什麼差事兒,便老老實實地做什麼,讓端茶絕不倒水,讓穿衣絕不套鞋。

這不小祖宗說乏了,要回家,他也殷勤地鞍前馬後伺候著,若不是顧忌著給小雲掌櫃留點麵子,他巴不得一路都抱著他走呢。

那住持送二人出崇福寺時,正碰著石階上一梳著婦人發髻的女子前來朝拜。

隆冬正月,她身上隻穿著一件單薄的麻衣,冰涼的雪水濡濕她身前的衣裳,她卻毫無察覺。

往大雄寶殿的路泥濘難行,她三步一拜,九步一叩,虔誠地向神佛禮拜。

雲胡禁不住駐足,多瞧了兩眼。

“這位女施主的家中孩兒,前年高燒驚厥,中了偏枯,至今還臥床不起……”住持轉動著手中的佛珠,默誦了一聲阿彌陀佛。“女施主每逢初一十五都要上山來給孩子拜佛祈福,兩年來無論風雨,都不曾間斷過……貧僧得了閒空,也會陪她誦經祈福,盼著她心誠能打動佛祖顯靈,施恩於孩子,讓他早日能恢複如常。”

雲胡最是聽不得這話,當即就紅了眼眶,“到底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謝見君雖自詡不信神靈,此時也難得沉默下來,倘若有朝一日,神明成為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他想,他也會這麼做。

————

“自打昌多在甘盈齋作賬房先生開始,我便無聊死了。”春華樓裡,滿崽支著臉頰,神色蔫蔫兒地同季子彧抱怨著,“還以為你來甘州,就能成日裡陪我玩了,可是阿兄不許我打擾你溫習功課。”

“這幾日學府休沐,你想去哪裡,我都陪著你去。”季子彧將挑乾淨魚刺的肉,推及到他麵前,“以後下學,待把阿兄布置的課業完成,我也能騰出空來……”

“快拉倒吧……”滿崽擺擺手,捏起塊米糕,懶散地填進嘴裡,“你有那閒空,還不如在家裡休息休息呢……我是曉得我阿兄性子的,你彆看他平時跟誰都是一副笑眯眯的老好人模樣,你若真觸著他的逆鱗,書不好好念,字不好好寫,一準得挨念叨。”

季子彧苦笑,心裡暗忖還真讓滿崽說對了,謝見君待他之嚴格程度,一點不亞於府學裡不知他身份的古板夫子,好幾次在書房講學時,他因著心有旁騖走了神,可都挨了手板。

“那、那、”,他磕磕絆絆半天,也沒能想出個兩全的好法子來。

見滿崽唇邊沾了米糕的碎末,他下意識地抬手,冷不丁觸碰到柔軟的唇瓣,季子彧似是被針刺了一般,猛地縮回手。

“你怎麼了,奇奇怪怪的,如何還臉紅了?”滿崽不解。總覺得一年不見,麵前這人愈發小心翼翼了起來。

“是、是這屋裡的火盆燒得太旺了!”季子彧慌亂地躲開他的視線,殘存著溫熱氣息的手指不住地磋磨著衣角,仿若要將其撕開似的。

“的確是有些熱。”滿崽不覺有異,自顧自地順著話茬接道。

似是當真覺得熱了,他扯了扯緊扣在一起的衣襟,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頸。

季子彧倏地一陣口乾舌燥,他連忙低下頭去,一直到吃完飯,起身離座,都不敢再抬眸。

第215章

“咱們一會兒溜達到清雅閣聽書吧?”滿崽被投喂得有些撐肚子,他打了個飽嗝,朝著不遠處的茶肆,衝季子彧揚了揚下巴。

“今個兒就不去了吧。”季子彧道。他起早出門前,答應了謝見君必然會趕在日落前回家,倘若未能遵守承諾,自己恐怕要失信於人了。

“可是我還沒玩儘興呢。”滿崽微微斂目,語氣裡盛滿了不高興,“這太陽還沒落山,尋常我同昌多出來玩,即便是戌時回家,阿兄也不會生氣的。”

“我陪你堆雪獅,玩投壺或者射箭都可以,咱們回去吧。”季子彧好聲好氣地勸導。他們倆本就身份有異,偏又是大晚上流連在外,更容易招人說閒話,他倒是不在意,可總得顧忌著滿崽這啥也不懂的小呆子。

滿崽權當是他乏了,蹙著眉頭將他上下打量了幾眼,輕嘖道,“要不你明日起,便跟著我上先生的早課吧,我瞧你這身子骨實在不行,得好好鍛煉鍛煉了。”

季子彧哭笑不得,想來他在上京時,縱馬騎射可謂是頭角崢嶸,如今到了滿崽這兒,自己卻變成了個手無縛雞之力,走兩步就累的死腦筋,書呆子。

但隻要能哄著這小祖宗趕緊回家去,即便被誤解,他也無奈地認了,“對對、是我許久不曾走過這麼多路,身子有些疲累了。”

滿崽一副我就知道定然是這樣的了然模樣,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我阿兄說了,讀書身健方為福,你呐,平日多出門走走,曬曬太陽,彆總悶在屋裡捧著個書看起來沒個儘頭,都把自個兒學傻了……”

季子彧一麵聽著嘮叨,一麵催促著,到底還是慢了一步,他二人進門時,謝見君正抱著大福從臥房中出來。

“今個兒去哪兒玩了?怎麼這個時候回來?”

原以為比早起約定的時間晚了些,會惹阿兄不高興,他乍一聽這話時,不由得咬緊嘴唇,剛要開口解釋,就被滿崽搶了先去,“在城南看了兩場皮影戲,又去春華樓坐了坐,我本還想著等下去清雅閣聽書,可是子彧說他走累了,索性就回家來了。”

謝見君聞之,側目看了眼季子彧,早起這小子信誓旦旦地跟他作保證那會兒,他根本沒放在心上。依著滿崽愛湊熱鬨的性子,今日大年初一,街上到處都是搭台子唱戲玩雜耍,不玩到儘興,是決計不可能收心回來的,他本以為至少要過了戌時,才能見著這兩小隻呢。

“夜裡寒涼,早些回來也好,我讓王嬸熬了雞湯,你們過來喝一碗,暖暖身子。”說著,他率先往灶房走。

“怎麼突然趕在這個時候熬雞湯了。”滿崽跟在後麵,不明所以地嘟囔了一句。

“爹爹有小寶寶了……”大福忽而出聲,驚得兩小隻都停駐了腳步。

“阿兄,是真的嗎?”,滿崽一把扯住自家阿兄,驚詫地問道,險些將人拽一趔趄。

“是真的,雲胡又有身孕了,馮大夫說已經兩個月了……”謝見君穩住身形,不輕不重地彈了下小少年的額前,“ 小兔崽子,冒冒失失的。”

得了準信的滿崽,轉頭一個蹦高跳到季子彧的身上,八爪章魚似的環著他脖頸,烏溜溜的圓眸中盛滿了喜意,“你聽著沒?我可是又要做小叔叔了!”

季子彧身子僵得跟木頭似的,他一麵怕滿崽跌下來想伸手去扶,一麵當著大家長的麵兒,又不敢輕舉妄動,隻得乾巴巴地站在原處,艱難地扯出一抹笑,“恭、恭喜你了!”

好在滿崽一瞬的驚喜之後,便跳了下來,“阿兄,等讓雲胡給我生個小哥兒玩玩,我瞧著旁人家的小哥兒乖乖軟軟的,可喜人了。”

謝見君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我見你也是個小哥兒,怎地從來沒有乖順的時候?跟隻猴子似的,不管不顧……”

“我、我、”滿崽莫名被噎了一嘴,回過神來,他上前搶過張著手討要抱抱的大福,丟下一句“我再也不要理會阿兄了”的氣話,掉頭跑走了。

“滿……”季子彧下意識想去追,要走時才想起謝見君還在這兒,他回眸躬身做了個禮,得了應準後,便忙不迭朝著滿崽離開的方向追過去。

————

臥房裡,

雲胡側倚在窗前,望著方才還熱熱鬨鬨,現在已經空蕩蕩的庭院,低聲嗔怪道:“明知那小崽子氣性大,偏愛逗他,這不把人逗急了,一等還得你費勁去哄。”

“用不著我。”謝見君勾唇,將剛端來的熱騰騰的雞湯吹涼後,遞到小夫郎嘴邊上,“你不是也瞧見了?謝家那小子上心著呢。”

雲胡輕抿了一口,隻覺得喉間湧上來一陣陣惡心,他蹙著眉頭,將勺子推遠,“不想喝了,那股子醒膩味兒,聞著老想吐。”

謝見君把瓷碗擱放在離得遠些的桌上,回身握住他微涼的手,覆在自個兒雙頰上,“有件事兒,想要跟你商量商量……”

雲胡一怔,下意識脫口而出,“什麼事兒?”

“我原是打算等大福過完四歲生辰,就同他分房歇息,但如今你有了身孕,我想著總歸是要分開的,不妨將此事兒提前些時日,你覺得如何?“,大福睡覺一向不安分,夜裡被踢一腳,亦或者被杵一拳都是常事兒,謝見君擔心小孩子沒輕沒重地,恐會傷著小夫郎,故而琢磨了一路才斟酌開口。

“但……”雲胡輕撫著小腹,有些擔憂道:“大福畢竟跟著咱們睡了這麼久,冷不丁讓他歇在旁個屋子裡,怕是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指不定要多鬨騰呢。”

“沒事,我來想辦法。”

謝見君撂下話,轉日用過朝食後,就將王嬸喚進連通著正室的一間小屋裡。

“主君,這裡麵的桌椅床榻,都要清走嗎?”王嬸子接了差事兒,對他難得奢侈的行為表示不解。在她的認知中,主君和主夫二人的日子過得一向節儉,甚少有好好的東西割棄不用的情況出現,遂才多了句嘴。

“對……”謝見君語氣堅定,半點不像是在開玩笑,“這閒雜的東西全擱去庫房中,屋子空出來,我要置辦彆的家私。”

王嬸子聽此,立時就招呼府內家丁,忙活了兩三日,將小屋中的一應陳設都搬了出去。

謝見君也沒閒著,他帶上大福,找了城中一位手藝精湛的木匠。

“瞧瞧,看有沒有你心悅的家私。”他將木匠呈上來的各式家私的圖樣,悉數都擺到大福跟前,由著他挑選。

之所以折騰這一趟,說到底是謝見君想讓好大兒能依照著自己的喜好來修繕臥房,畢竟有了參與感,對這間屋子才會有歸屬感。

大福不懂這其中的彎彎繞繞,隻覺得新鮮有意思,阿爹說由著他挑,他便選自個兒心悅的圖樣,還興致勃勃地拉著滿崽陪著一道兒“監工”,每日三遍五遍地去打探小屋的修葺進度。

眼巴巴盼了大半個月,小屋修繕好後,為了讓他儘快地適應新地兒,謝見君囑咐雲胡和王嬸兒常帶他在此處戲耍,平日裡睡午覺,也歇在這間小屋裡,偶時得了閒空,夜裡臨睡前,父子倆就躺在新打的矮榻上嬉鬨逗趣講故事。

由此又打了些時日的預防針,大福這才緩緩地接受了要分開的事實,儘管這中間,他半夜在小床上醒來,發現身邊隻有自己時,也曾哭鬨過幾回,但都被謝見君好生安撫住了。

冬去春來,日子一天天變暖,雲胡的身子也愈發沉重了起來,好在這回腹中的小家夥安安分分地不怎麼折騰,除去貪食以外,他沒受太多罪,就連馮大夫都說這胎坐得極穩,府中家丁,連同著甘盈齋的夥計,以及府役們都在猜測十月底出生的小娃娃,定然是個小哥兒。

謝見君私底下也曾琢磨過,想著有大福這小漢子在前,若真能再得位似雲胡一般水靈靈的小哥兒,的確是一樁喜事兒。

*

芒種過後,各縣的荒地陸陸續續地都開墾得差不離,勤快些的農戶已經從縣衙裡領了種子,種上了晚穀、黍、稷等夏播的作物,大夥兒忙忙碌碌地勞作著,就盼著下半年多收些糧食上來。知府大人可發了話,這墾荒的田地,前幾年都減免田稅呢,還不是誰家糧食種得好,誰家就占便宜?

“哎,你們發現了沒?這些天怪了,河裡的魚都主動浮出水麵,特彆好打。”

“我注意到了,有些魚的魚頭都是朝下倒立著呢。”

田壟間,幾個曬得黝黑的精瘦漢子湊在一起抽旱煙。

“誰說不是呢,俺大伯哥前兩天去打魚,說那魚都在水麵上莫名其妙地打轉,瞧著跟吃錯藥似的。”

一年長些的老漢緊擰著眉頭聽完,猛嘬了口旱煙,“天生異象,彆是要出什麼大事兒呐!”

“哎呦,秦老頭,瞧你這膽小模樣,不過幾條魚罷了,它們往水麵上跑,不正便宜了咱們這些個打魚的?”

“就是,俺家娃娃就指著這點魚能上得起學了,趕明我多跑兩趟,打些上來賣去集市,賺了錢到時候給俺婆娘買支絹花,我看城裡人都這麼戴呢。”

三言兩語揭過話茬子,幾個年輕漢子又笑作一團。

倒是老漢緊鎖的眉頭一直沒有舒展開,他擔心有異,想著過兩天縣令大人下鄉探查,就將此事兒跟官老爺提一提,官老爺見多識廣,興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兒呢。

第216章

語希圕兌二

靜夜沉沉,謝見君秉著燈籠從屋外進來。

“小夜貓,還不睡?”他見雲胡平躺在榻上,雙眸直愣愣地盯著頭頂的木頭房梁出聲,挑眉打趣了一聲。

“我餓了。”雲胡聽著動靜,一手托著高高隆起的小腹,側身癟著嘴有些委屈道。

“王嬸兒蒸了米花糕,想不想吃?”謝見君翻出個軟枕擱放在他後腰處,“那灶台上還煨著骨湯,悶燉了一整日呢,我去給你端一碗來?”

雲胡咂摸咂摸嘴,尋思了好半天,“我想吃素湯麵,就是、就是、”,他說話猶猶豫豫,似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想吃我做的?”謝見君支著臉頰,笑眯眯地瞧他,“是之前在福水村時,我常做的陽春麵?”

雲胡靦靦腆腆地頷首,他白日去甘盈齋點卯,正巧遇著長延街新來的一家麵館開張,便去嘗了嘗鮮,那素麵雖擀得勁道,鹵子也鮮香可口,可他偏偏就回憶起數年前冬夜,四麵漏風的牛棚裡曾吃過的那碗,冒著白涔涔熱氣的滾水湯麵。

這不眼巴巴地惦記了一整天,晚上用膳時心中還盼著,到方才歇下,這股子念頭便愈演愈強烈,直叫人惦記得抓耳撓腮地睡不著覺。

“在這兒等會,我去去就來。”謝見君重新燃起燈籠,搭了件薄薄的外衫就要出門。

“太晚了,你彆去了,我不吃了,明日、明日再說。”雲胡將人扯住。

“不打緊,這要是吃不上,你怕是要睜眼到天亮了。”深知自家小夫郎性子的謝見君篤定地笑道。上個月小夫郎一時興起想吃鮮果子,他跑遍了整個府城也沒買著,雲胡就縮成一團坐在床邊,抽抽搭搭地掉了半宿的小珍珠,連帶著腹中孩兒也鬨騰得厲害。故而這回,不過一碗湯麵而已,說什麼也得滿足了。

揉了麵,起了鍋,忙活了小半個時辰,他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素麵回屋。

雲胡立時就丟下手裡繡了一半的小肚兜,湊上前猛嗅了一口,“好香呐!”

“如今已是夜半,少吃些打打牙祭,免得脾胃積滯。”謝見君放吹至微微涼後,才遞給小夫郎。

雲胡討巧似的抿嘴笑了笑,“我隻吃一點點。”,說著,他挑起一柱麵條,送入口中。

這麵條扯得極細,根根分明地散落在碗底,如翡翠一般青碧的小蔥點綴其間,更添一份鮮香。

“可還合胃口?”謝見君抹去他嘴角沾染的星點湯汁。

雲胡手捧著小碗,輕點了點頭,明亮亮的眼眸中儘數是滿足。

“爹爹,你在吃什麼?”寂靜的屋中,冷不丁響起一聲稚語。

倆人跟著打了個激靈,齊齊循聲望去,就見本該在一個時辰前就睡熟的小崽子,正抱著滿崽給買的虎頭娃娃,站在門檻兒處揉搓眼睛。

“爹爹,你怎麼背著大福吃好吃的!”大福墊腳朝著屋裡忘了兩眼,嘟著嘴不滿道。

雲胡哭笑不得,從碗中撥出兩根細麵,又分了半塊荷包蛋,“過來嘗嘗阿爹做的素湯麵。”

大福雙眸一亮,小短腿蹬蹬蹬跑到自家爹爹身前,把礙事的阿爹擠到一旁,自個兒攀上雲胡的腿,張圓了嘴巴,“啊——”

也不曉得他是餓了,還是想湊熱鬨,倆人你一口我一口,等著謝見君想攔的時候,一碗湯麵已經見了底。

大福抹乾淨嘴,打了個飽嗝,扯住他的衣袖,一晃一晃地請求道:“阿爹,大福這幾日都有乖乖地在小屋睡覺,今晚上可不可以獎勵我跟爹爹一起睡?大福保證會很小心很小心,絕對不碰到小寶寶!”

“好好好~你想找爹爹,隨時都可以回來,不需要什麼獎勵,也不用談條件。”謝見君最是見不得好大兒的可憐模樣,當下便將人摟到榻上,挨著雲胡,三人一同躺下。

————

夜闌人寂,安放在案桌的茶杯忽而掉落在地上,清脆的破碎聲驚醒了睡眠極淺的謝見君。

察覺到身下輕微的顫動,他連忙起身,一瞬間眼前天旋地轉,屋子不受控製地搖晃起來,方瓶茶壺滾落,劈裡啪啦地碎了一地瓷片。

他眼疾手快地將雲胡扯下床榻,隨後用薄被將大福一裹,把倆人都塞到了桌下,自己則張開雙臂,堵住了露在外麵的大片空隙。

震動持續了刹那,隻待屋中恢複平靜,三人才逃也似的跑到了臥房外。

迎麵對上同樣把半睡半醒的滿崽背出來的季子彧,謝見君忙不迭上前關切道:“你們倆都沒事吧?”

“阿、阿兄,方才情勢緊急,實在是唐、唐突了!”季子彧磕磕巴巴地替自己貿然闖進小哥兒內室的冒犯行為做解釋。屋子發生震動時,他正在書房裡不緊不慢地臨帖,先是擱放毛筆的架子倒了,而後硯台也摔在地上,他心裡暗道不好 ,便趕忙衝出門去查探滿崽的情況。

幸而滿崽迷迷糊糊地睡得不沉,被他一喚便坐起身來,還未搞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兒,就被他一把扛到肩頭上,踉踉蹌蹌地朝外跑,隻是跑得太過於著急,一時連鞋子都忘了穿。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謝見君從頭到尾打量了一眼,確定兩小隻沒磕著碰著,稍稍安下心來,餘光中瞥見王嬸子兩口子也相繼一前一後地出來,他惦記著許褚,對著季子彧丟下一句,“滿崽先麻煩你照顧了”,轉身就沒入漆黑夜幕中。

許褚喜靜,臥房的位置距離院子有些遠,但好在李盛源就住在旁邊,他趕過去時,許褚已經被其帶出屋子,正安置在空地處休息。

“先生,您怎麼樣?可有受傷的地方?”

“無礙、無礙、”許褚被嚇了一跳,這會兒心還砰砰砰地如擂鼓,他輕捶了兩下胸口,勉強讓自己平靜下來,“是地動了嗎?”

“看樣子是地動沒錯了。”謝見君頷首,“學生來晚了,讓先生受驚了。”

許褚擺了擺手,“我這裡沒什麼要緊事兒,倒是你夫郎和幾個孩子如何?”

“他們都還好,有府裡人幫忙看顧著,暫無大礙。”

話音剛落,一牆之隔,驚恐的尖叫聲和嬰孩的哭鬨聲四起,謝見君眉頭擰得愈發緊湊了幾分。

這地動來得太突然,當下又是夜半時分,正是大夥兒睡得最熟的時辰,還不知城中現在是何光景。

“阿兄,你快去看看阿嫂吧!”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他心裡驟然咯噔了一下,回眸時,季子彧已經三步並做兩步地跑到跟前,慌慌張張地叫嚷道:“阿兄,雲胡嫂嫂他、他不太對勁!”

第217章

雲胡臉色煞白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分明是六月天,他手腳卻冰如寒石,心口似是窩著一塊石頭,連喘息都變得艱難。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急急慌慌趕回來的謝見君,半蹲在他身前,神色緊張地詢問道。

“沒什麼事兒,就是有點嚇著了。”他緩了緩神回話,語氣中夾雜著微弱的顫音。

“莫怕,我在這兒呢,彆著急,慢慢地吐息……”謝見君一下接一下地輕撫著他的後心,溫聲寬慰道。

“阿兄,先生已經去請馮大夫了。”滿崽一蹦一蹦地過來。出門時未來得及穿鞋,剛剛季子彧將自己的外衫脫下來,小心翼翼地裹住了他的雙腳,現下他走起路來些許的費勁。

謝見君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道:“彆亂走了,去找個安穩的地方歇著。”

滿崽生怕雲胡動了胎氣,愣是要守在跟前,說如何也要等馮大夫過來。

謝見君見狀便不再堅持著趕人,他重新斂回視線,揉了揉懷中小夫郎毛茸茸的額發,“好些了嗎?”

“不妨事……”雲胡壓下心中的驚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穩些,“你是不是要出門?城中這會兒怕是已經亂作一團了。”

謝見君點了點頭,身為一州知府,這等危急的關頭,他必然不能像尋常百姓那般,安逸地窩在府裡避難,故而,剛才去見許褚時,便已然喚當值的府役去召集人手。

等到府役們相繼趕到府衙,他已經利落地穿戴好緋色官袍,連冠帽都規規矩矩地扣在頭頂上。

“老大,發生何事了?”喬嘉年似是剛從被窩裡被他老爹揪起來,裡衣趔趄在外,連衣裳都係錯了扣,整個人瞧著邋裡邋遢,不修邊幅。

謝見君擰眉:“把衣裳穿好,像什麼樣子!”

喬嘉年垂首,將錯亂的扣子重新係好,撇撇嘴低聲抱怨了一句,“現在都啥時候了,老大你還在乎這個……”

謝見君彈了下他的額前,厲聲斥責道:“若是咱們都慌裡慌張,不成體統,必然會引起民心大亂,到時候你讓滿城百姓還能依靠誰?”

眾人一聽這話,連忙將身上的衣裳扯平整。

“謝大人!謝大人!”陸同知姍姍來遲,他家離著府衙要遠些,過來自然更費勁,況且方才發生了地動,城中百姓都倉皇地從屋中逃出來,好幾條街擠得水泄不通,故而耽擱到此刻,才趕過來。

謝見君擺擺手,見人齊了,登時就吩咐兵房的官員去清點庫中的帳篷,衣物等物資,現下還不曉得這場突如其來的地動能帶來多大的災難,他得提早做好準備。

兵房的官員一走,其餘各房的主簿也紛紛被派遣回府衙,至於那些餘下的府役,他分成了四列,由自己和陸同知以及另二人,各帶一隊人馬前去探查,

“這城南,城北,城東,城西四個方向,凡是見著有受傷的百姓,送去最近的醫館療傷,另,發生坍塌的屋舍要格外留心,倘若行進過程中,地動重蹈覆轍,就地尋找掩體避難,切莫驚慌失措,自亂陣腳。”

“是!”眾人接了命令,有條不紊地列隊,依照著他的差遣,紛紛四下散去。

原本還熙熙攘攘的堂前,片刻間安靜了下來。

“咱們也走吧。”謝見君將喬嘉年招來跟前。這小子做事兒一向冒冒失失,擱其他人眼皮子底下乾活,他還真不放心,遂但凡出公務,他都將人帶在身邊,這回也不例外。

“老大,咱們去城西嗎?”喬嘉年小心問道。城西那塊算是甘州的貧民窟,雖說去年拆除了一部分蓋作廉租屋,但仍是有大片大片破敗不堪的屋舍,家境貧寒的民戶賃租不起廉租屋,便不得不硬著頭皮,將就在裡麵住著。夜半時分,地麵晃動得如此厲害,連站都站不穩,很難說那地方的人能逃過一劫。

謝見君亦有此顧慮,故而利落地翻身上馬,招手喚府役們跟上。

往城西走的一路上,見著不少從屋中逃出來的民戶,因著是深夜,眾人衣冠不整,或赤腳裸膀,或身裹薄被,但唯一相同的是,他們的臉上都寫滿了驚慌與恐懼。

“城中有臨時避難所,大家可依據自身的情況,自行安排前往,目前尚不知地動還會不會發生,暫時先不要回屋,尋空曠處歇息。”謝見君一麵安撫著,一麵在沿途留下府役,帶民戶們撤離去安全的地方。

等到了城西,儘管來時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冷不丁看見倒塌的房屋,散落的磚瓦和灰頭土臉,血跡斑斑的百姓,大夥兒還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愣著作甚?”謝見君將傻眼的眾人喚回神,“先把受傷的民戶背離這塊廢墟,送去醫館。”

府役們如夢初醒,齊齊動手忙活起來,有拿著撬棍鐵鍁這兒戳戳,那兒鏟鏟尋人的,也有抬著步輿往外運送不能自理的傷者的,一時之間,“叮叮咣咣”的聲音響徹了整個漆黑的夜幕。

謝見君也沒閒著,他仔細查看了眾人受傷的情況,見多數都是輕傷,想來應是在逃跑時,被碎瓦片斷樹枝剮蹭出來的。他帶著喬嘉年等府役,將輕傷者依次送去安濟院,那裡有馮大夫門下的學生日夜坐診,雖說重病瞧不了,但簡單包紮下傷口還是能信手拈來。

眨眼天擦亮,這後半夜並未有地動,日頭一上來,民戶們因著惦記自家的財物,便都三三兩兩地結伴回了家,那些坍塌頹敗的屋子已然不能再呆下去,謝見君索性將人都安置進了廉租屋裡。

“老大,這是各縣呈報災情的文書,方才陸大人派人送過來的。”

謝見君抹了把臉,接過喬嘉年遞上前的文書。

他忙忙碌碌地生熬了大半宿,這會兒精神頭有些困乏,連信上的字都看不清楚。

好不容易尋了一處光亮的地方,將四封文書完完整整地看下來,他雙眸猛然緊縮,寒涼之氣從腳底蔓延至頭頂。

“老、老大,怎麼了?”喬嘉年見他神色不對勁,磕磕絆絆地問道。

“傳令下去,所有人即刻回府衙,不得耽擱!”謝見君攥了攥僵硬的拳頭,短促而痙攣地呼出一口氣。

喬嘉年直覺出事了,但老大不說,他也不敢問,登時就領了命令,招呼依靠在牆頭歇息的府役們列隊。

“等等……”臨走時,謝見君倏地將大夥兒都叫住,“都回去見見自己的家裡人,半個時辰後,在府衙門前集合。”

“誒?”府役們一個個不明所以,倒是喬嘉年嘴快,當即就問出口,“老大,這是要乾啥?”

“去甘寧縣。”謝見君道。據四縣知縣報上來的災情文書來看,此次地動,白頭縣,曲蘭縣還有宋沅禮所管轄的常德縣,隻察覺到並不算太強烈的震感,且三位知縣已連夜轉移並安置了災民,短時間內都能夠穩得住局麵。

唯獨去年剛換了新知縣的甘寧縣,單看這位年輕知縣歪歪扭扭的字跡,他便知當地必然亂成一鍋粥了,更彆說新知縣文書中所提及到的“黎庶塗炭”“血肉狼藉”“屍橫遍野”,用詞之駭然,隔著一層薄薄的紙張,他都能感受到。

那甘寧縣上萬人口,光指著縣衙那點衙役,根本顧及不全,與其等著鎮壓不住的那一步,倒不如現下就過去,畢竟人命關天的事上,一刻都不能等。

他讓府役們齊齊回家告彆,自己也趁機回了趟知府。

聽李盛源說,馮大夫來瞧過,給雲胡開了兩幅安胎藥。

他進臥房時,小夫郎喝了藥,正倚靠在榻上打盹兒。

聽著門開的動靜,雲胡眼眸睜開一道細縫兒,迷迷糊糊間,見矗立在麵前的身影甚是眼熟,“夫…”

話剛起了個頭,就被噎回了肚裡,謝見君俯身,落在他唇角的親吻溫柔而繾綣。

小夫郎微微仰麵,熱忱地回應著這份隱秘短暫的柔情。

良久,二人氣喘籲籲地分開。

“城裡都安置好了?”雲胡問。

“有輕重傷者,還有部分人家的屋子倒了,我都給安排進安濟院和廉租屋了。”謝見君輕撫著小夫郎俊俏的眉眼,不急不緩地說道。他眸中深情脈脈,直瞧得人紅了臉。

“對了……”他頓了頓聲,繼續說道:“雲胡,我得去趟甘寧縣。”

“現在要去嗎?”雲胡不解的眸光望向他,半晌才緩緩開口,“甘寧縣出事了,是嘛?”

謝見君頷首應了一聲,“昨夜府城的地動,應是受了甘寧縣的波及,我實在放心不下,想去看看。”

雲胡眼眶倏地紅了,他張了張口,似是打算說點什麼。

謝見君已經做好了被挽留的準備,然小夫郎隻是拿過他的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去吧,我們都等你平平安安地回來。”

他神色微怔,緩緩道了個“好”字,起身往門外走時,正看見滿崽抱著大福站在門檻兒初,不知何時過來的。

“阿兄,你當真要去?”滿崽不可置信地詢問。方才倆人的對話,他都聽得清清楚楚,加之今早上從街上打聽來的消息,曉得甘寧縣當今瘡痍滿目,他實在不願意讓阿兄趕在這個時候去涉險,“能不能不去…你不要我們了嗎?”

“說什麼胡話呢。”謝見君笑了笑,“你留在家裡,幫阿兄照看一下雲胡和大福,好不好?”

滿崽剛想說不好,餘光中瞥見雲胡衝他搖了搖頭,他將臨要說出口的話又咽了下去,“那你要照顧好自己,不用擔心我們,我是個大人了,我肯定、我肯定能行的。”似是要為自己加油鼓氣,最後幾個字,他咬的極重。

“阿兄自是相信你的。”謝見君捏捏他的肩頭。他倒也不會真的把這重擔丟給一個十六歲的孩子,隻是想安安滿崽的心罷了。

時間緊迫,來不及多說什麼寬慰的話,謝見君將家裡事宜都挨個交代好後,便急匆匆地趕去了前衙。

此行到甘寧縣救災,他帶走了大部分的兵馬和賑災的物資,還特地將陸同知留在知府,之所以這麼安排,實則是因為甘寧縣離著府城最近,發生地動後,自然會有大量受災的流民湧入府城,若城中無官員坐鎮,必定引發暴亂,到時他遠在甘寧縣,也隻能鞭長莫及。

陸同知臨危受命,送他們出城時,拍著胸脯打包票說自己決計不辱使命,直言等大家平安歸來,他自掏腰包給將士們接風洗塵。

————

出了城門口,謝見君帶人一路走的都是官道,雖說官道平坦寬闊,但經曆了昨夜頻發的地動,仍有不少從山上滾落的巨石,將前進的路擋的嚴嚴實實,府役們不得不一麵探路,一麵徒手清理著亂石泥土,碰著有遇難的百姓,他們便就地焚燒,以免天氣炎熱,陰雨連綿,引發不必要疫病。

眼見著再拐過一個大彎,就能見到甘寧縣的石碑,忽而一聲巨響,地麵不受控製地搖晃起來。

眾人見勢不好,連忙井然有序地撤離,驟然相隔不遠的地麵,裂開了一道四尺寬的大縫,渾黃的濁水從縫隙間不斷地向上翻湧,阻隔了撤離的路。

“都穩住!彆慌!”謝見君高聲道。

一行人將將站穩腳跟,麵前的裂縫複又在震動中重新合上。

大夥兒齊齊傻了眼,這一回,沒人再敢往前一步,踏過這條裂縫。

第218章

突生變故,原本設定好的路線斷斷是不能再走了,待大夥兒從震動中緩過神來,謝見君當機立斷決定改道換路,好在後半段還算是順利,眾人走走停停,比原來的路程多耽擱了一個時辰,才到甘寧縣的城門口。

如今的城樓已不複先前威儀森森,城牆上破開好大一個洞,滿地都散落著亂石碎瓦,守門的護衛更是不見人影兒。

“老大,這…”喬嘉年擰眉。從他這個方向望過去,城中幾乎算是一片廢墟,零星有幾個衙役裝扮的漢子在幫著救人,更多的是不堪入目的頹壁殘垣和失魂落魄的百姓。

“進城看看。”謝見君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身旁宋岩,自己先一步跨過城門。

“曹知縣呢?”他上前問到正埋頭搬石頭的衙役。

那衙役回眸,見問話的人是知府大人,連忙要叩身行禮,被謝見君一把托住,“怎麼就你們幾個人,其他人呢?曹知縣在哪兒,紀萬穀呢?”

他一連串的問話,把人砸的有些懵,反應過來,衙役同周圍二人視線短暫一碰,麵露難色道,“回稟大人,辰時城中餘震,紀主簿被石頭砸暈了,現在正在醫館裡躺著,其餘衙役都各自救家裡人去了。”

“曹知縣呢…”謝見君第三遍問。

“他…他…”衙役磕磕絆絆地不肯作答,倒是一旁臉上染著血汙的衙役嗤笑一聲,“俺們那位知縣大人嚇破了膽,躲在烏龜殼裡喊娘親呢!”

此話一出,謝見君眸光一沉,還未說什麼,就被喬嘉年搶了先,“大膽,爾等身為知縣衙役,怎可在背後如此置喙你們大人!”

那衙役一把摔掉手中的撬棍,“他奶奶的,就他的命是命,彆人的命都是草芥!若不是這石板下麵壓著俺家兄弟,俺也躲著去,他娘的誰願意乾誰乾!”

“你!”喬嘉年見他口無遮攔地爆粗話,一時不耐正欲發作,被謝見君揪著後襟拎開。

“宋岩,你帶人從城門口開始分散搜查,一切按照咱們在府城的安排來,傷者送醫館,亡者送義莊等家眷辨彆身份後焚燒,另外,讓衙役帶你們去尋開闊的空地處搭建臨時避難所用以安置災民。”

“是!”宋岩領了命令,當即將隨行而來的數百名府兵分成十人一列的小隊,各帶一位惠民醫所的大夫,地毯式地搜尋傷患。

“等等我,我也要去!”喬嘉年摩拳擦掌。

謝見君眼疾手快地將人薅回來,“跟我去縣衙走一趟。”

“哦”喬嘉年不情願地應了一聲,跟在他身後,二人抄近路去了縣衙。

連夜的震動並未對這座縣衙造成多大的傷害,隻大堂寫著“明鏡高懸”的牌匾,此時正四分五裂地散在地上,瞧上去尤其刺眼諷刺。

謝見君二話不說,直接進縣衙後院。

後院裡靜悄悄的,連個侍奉的丫鬟婆子都沒有,他們倆挨個房間搜下來,最終在書房裡找到了所謂的知縣大人。

曹靖舟腦袋上裹著洇血的紗布,正哆哆嗦嗦地坐在書案後寫著什麼,被“吱悠”推門聲嚇得一顫,他猶如驚弓之鳥,迅速雙手抱頭躲在了書案下。

謝見君走近,拿起書案上墨跡未乾的紙草草掃了一眼,原以為是呈報災情的文書,不成想從頭看下來,竟是一封辭表。

“曹靖舟,你要走?”他微眯了眯眼,眸中燃起一抹慍怒。

“大大大大、大人……”曹靖舟哭喪著臉從書案下鑽出來。他剛過弱冠之年,臉上的稚氣都未曾褪全,加之灰頭土臉,畏畏縮縮,讓人看著就窩囊。

“回答我,你是不是要走?”謝見君厲聲重複道,眼見著曹靖舟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他上前掐住他的後頸,將人從地上硬生生地拽起來,一路拽到了府衙門前的長街上才鬆手。

“你能撂挑子跑路,你也可以縮進殼裡,一輩子不冒頭,但是你看看身後的百姓,你手下的衙役,他們土生土長在甘寧縣,這兒是他們的家,是他們落地歸根的地方,他們無路可退!”

“我都、我都要死了!”曹靖舟聲嘶力竭。言外之意,他自己都自身難保,哪還能管得了這麼多!

謝見君將他推倒在碎瓦礫下,與昨夜因著地動被倒塌樹乾砸死的老漢,麵麵相覷。

曹靖舟幾乎嚇掉了魂,雙手杵在地上,屁滾尿流地往後退,連掌心被擦破了皮也未曾察覺。

“這些死去的人,他們有年邁的父母,剛成婚的妻子夫郎,還有年幼不知事的子女,此時都被壓在破瓦碎石之下,或已經撒手人寰,或奄奄一息等著救援……”

“你苦讀數年聖賢書,受鴻儒百家教誨,一朝身為父母官,難不成就是眼睜睜地看著整個甘寧縣,在你眼前變成人間地獄?”

謝見君逼著他正視麵前死不瞑目的老漢,見他神色雖有些煞白,但勉強能看出一絲絲的鬆動,便繼續道,“今日若是你爹娘,就在石板之下生死未卜,你尚且還能冷眼旁觀,一心隻想著要逃走?”

曹靖舟怔怔地發愣,昨個兒半夜發生地動時,他驚恐失色地從內室裡跑出來,見外麵片瓦不存,行號巷哭,登時便上書陳表災情,還找來了衙役們想要救困扶危,可誰知單隻是半個時辰內,地動便頻發了數次,沒人再聽他說什麼,大夥兒一時方寸大亂,東逃西散。

他看街上有人被砸倒在地,想要上前幫忙搬開那重石,不料從石碓裡拽出來的都是斷胳膊斷腿。

他倏地嚇破了膽,適逢一塊碎瓦片震落,砸破了腦袋,便不敢在外待著,趔趔趄趄地跑回屋子,天亮才想起來寫辭表,打算辭官回老家。

到如今,想走的心並未有半分減弱,可邁出去的腿卻遲疑了。

他舉子高中之時,是同爹娘和先生立過誓言的,他日若為一方父母官,定然會關心民瘼,視民如子,但現在…

謝見君看他跪在地上,一麵拿袖口抹著淚,一麵費勁搬石頭,指尖很快就磨出了血。

他一時心生不忍,連語氣都溫和下來,“人已經沒了,彆浪費時間了,去把你的人召回來,安排安排後麵的事兒,還有很多活著的人等你來救。”

曹靖舟失魂落魄地點了點頭,起身時險些一頭栽進謝見君懷裡,“我知道了。”

謝見君將人扶住,揚了揚手中的紙,“這辭表,本官先收著,你想走,本官不攔著,但你至少要把這一成百姓都給我安置好。”

曹靖舟用力地抹了把臉,抬眸時眼神較之前堅定了許多,正值從醫館醒來的紀萬穀匆匆忙忙趕回來,便讓他去召集衙役。

不多時,尚且還能行動的衙役們陸陸續續都趕了回來。

謝見君冷著臉站在一旁,聽曹靖舟吩咐救災事宜,有不妥之處就開口補充一二。

“這曹知縣也太慫了!”喬嘉年撇嘴。

“恐懼害怕,乃是人之常情。”謝見君輕敲了下他的腦袋,“也就是你,初生牛犢不知天高地厚,前腳剛斥責了衙役,後腳就在我跟前置喙朝廷官員,嗯?”

喬嘉年登時就不吭聲了,整個身子貓進了柱子後,露個半截子小辮兒在外翹著,跟著腦袋一晃一晃。

謝見君抿了抿嘴,壓下唇邊的笑意,重新將視線落在曹靖舟身上。

衙役們都見過他們知縣大人的狼狽模樣,本想置之不理,可忌憚著有知府大人在旁鎮場子,不得不聽從命令,故而一小部分人被安排前去臨時避難所,與宋岩所帶領的府役集合,其餘人則全部派出去搜救。

曹靖舟自己帶了一隊,說是要去鼓樓,那塊居住的民戶甚多,必定受災也是最嚴重。

謝見君瞧他冷靜下來後,說話語氣都變得沉穩了許多,步伐也跟著堅定,緊蹙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

“尋幾個身手利落的衙役,讓他們去底下村子瞧瞧,我記得這幾處村子距離縣城雖說不遠,但地勢都是四麵環山繞水,接連不斷的地動最容易引起山崩洪水,若是不及時撤離,一整個村子怕是都得跟著遭殃。”

曹靖舟剛從喬嘉年嘴裡聽到今早趕來甘寧縣時,遇著的地麵裂縫又合上的駭人事兒,心慌得不行,經謝見君一提醒,便趕忙點了幾人,命他們在天黑之前將村中受災的情況上報回來。

————

數次餘震後,城中的情況愈發糟糕,到處都是衣衫襤褸,滿身血汙的民戶,他們神色麻木,眼神空洞而絕望。

有太多太多的人被困在廢墟之下,府役們沒有趁手的撬棍錘子,便徒手抬石板搬碎石,一雙手磨得血肉模糊,可好不容易將人從瓦礫堆裡刨出來,眨眼就一頭栽倒在地上沒了氣息。

“求求你了,先找我兒子,我兒子就掩在這石頭下麵,我剛才都摸到了,身子還是熱的!”

“幺兒!幺兒!你回娘一句話呐!”

“救我,快救我!我家娘子馬上就要生了,我不想死!”

陣陣哭嚎聲,裹著凜冽的風聲,宛若一把鋒利的刀,一下接一下地淩遲著所有人緊繃的神經。

謝見君剛剛把尚有一口氣的老漢扒出石堆,交給挎著藥箱趕來救治的大夫,還未來得及喘口氣,就被小跑過來的府役告知,喬嘉年跟人吵起來了。

他喉間一哽,心道如今是什麼光景,那小兔崽子還有心思跟人打架。

然等他趕到鼓樓下一處倒塌的民房前時,就見喬嘉年背對著身,蜷縮成一團,像個蘑菇似的蹲在碎石瓦旁邊,離著不遠處有個打赤膊的漢子此時正緊緊抱著個五六歲的孩子,那孩子雙眸緊閉,手腳無力地耷拉著,明眼人一瞧便知已經不在了。

適逢他上前想問問發生了何事,壯漢驟然跪地慟哭,“兒啊,你就想吃個糖葫蘆,我當時怎麼就狠得下心不給你買啊!”

第219章

壯漢的慟哭聲如刀刀戳心,謝見君鼻尖凝起一陣酸澀,袖袍下的手攥得死緊。

他上前拍拍壯漢的肩頭,示意身後的府役將人扶到一旁空地,回眸見喬嘉年還維持著背對著身子蹲在地上的姿勢,像座雕像似的一動不動。

“遇著什麼事兒了?怎麼還跟人吵起來了?”

喬嘉年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那股子難受勁兒,被謝見君溫溫和和的一問,又止不住翻湧上心頭,“他就、他就那麼用力地抓著我,一直念叨著‘哥哥,我想吃糖葫蘆’,我都跟他做了保證,隻要他從裡麵出來,彆說是糖葫蘆,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月亮,我也給他摘……可是、可是明明身子還都是熱的,咋就不喘氣了?我還得給他買糖葫蘆呢……我費了那麼多勁兒才把他扒出來,他爹憑什麼說他沒出息,光惦記著一口吃的?”

未及弱冠的小少年雙手緊捂著臉,並不算寬闊的肩背微微搐動著,滾燙的淚珠順著指縫,砸落在身前灰撲撲的衣裳上,濺起一片濕意。

那一連串剖心的質問,連一向會道能言的謝見君都難得沉默了。他蹲坐在一旁,像是哄孩子似得輕撫著喬嘉年的脊背,斟酌半晌,才哽了哽道:“雖說是事在人為,但世事無常,你已經儘力了。”

喬嘉年眼圈通紅,“老大,其實你、你不用安慰我的……”,他猛吸了吸鼻子,抽抽噎噎地止了哭腔,“我都知道,肯定能活的,是我太慢了,隻要我利落些,動作再快點,他們就都能活……”

他抹了把眼淚,袖子上的臟汙沾得滿臉跟花貓兒似的。

但謝見君笑不出來,眼見著小少年提起丟在一旁的撬棍,低聲嘀咕著“我得快點……我得快點……”,便頭也不回地紮進了人堆裡,他緩緩站起身來,良久,極輕地歎了口氣。

“知府大人,曹知縣請您過去一趟,說是有重要的事情稟告。”衙役過來傳話。

大抵是下鄉查看情況的衙役們趕回來了,謝見君應聲後,就跟在衙役身後急匆匆地往縣衙方向去。

曹靖舟此時正拿著甘寧縣的輿圖,上下左右地擺弄著。早起他派出去的那一撥人裡麵,唯獨隻有滄河村的衙役至今未歸,他看輿圖上標注的滄河村所在的位置,距離甘寧縣城約摸著有一個來時辰的腳程,雖是被兩山夾在中間,但好在地勢並不算嚴峻。

可即便如此,被分配到更遠更陡峭的村子的衙役,都已經陸陸續續地回到縣衙報信,唯獨沒有這地方的消息。

謝見君聽聞此情況後,當即就修書一封,蓋上甘州知府的官印,著人送去漢羽軍營請駐守的黃將軍即刻派兵過來支援。

“大人,要不再派人走一趟?亦或是下官親自前往?”曹靖舟戰戰兢兢地開口詢問。

“這個時辰都沒趕回來,就是出事了。”謝見君微抬了下眼皮,“明日一早,若不等黃將軍的援兵,咱們再做打算。”城中尚且一片狼藉,單靠著他從府城帶來的數百名府役和縣衙裡的人,隻能勉強應付縣城,其他地方實在是長莫及,還是得早早尋求外援過來幫忙。

除了找那黃將軍,晌午那會兒,他還將諸縣報上來的災情稍作整理,命人快馬加鞭地送往了上京,想來崇文帝收到文書,不日就會派官員下來救災,隻是甘州離著上京千裡之遙,即便賑災的大臣此刻動身,日夜兼程地趕路,過來少說也得一個月,但隻要他們能支撐到那時,甘州這個劫就能跨過去。

曹靖舟並非愚笨之人,自是清楚他話中意思,當即就拱手道,“大人有何差事兒儘管吩咐,下官一切謹遵大人的安排。”

謝見君頷首,冷不丁想起旁的事兒來,便問道,“曹知縣,本官讓你準備的旗子呢?”

曹靖舟愣怔一瞬,趕忙回話,“已經分發給各小隊了,凡是搜救過的地方,就插上赤色小旗,好提醒後來者,以及警示那些不知情的民戶。”不得不說,有了這位謝大人幫著鎮場麵,他吩咐起差事來較之先前順當多了,那些個老油子衙役儘管敢欺負他初生牛犢,拿他的話左耳進右耳出,卻不敢冒犯謝見君,一個個聽話著呢,乾起活來也積極上道,哪還有他在位時的那股子懶骨頭勁兒?他心裡實在羨慕,故而眼角的餘光不住地瞟著謝見君。

“何事?”察覺到有眸光望過來,謝見君的視線從甘寧縣的輿圖上斂回。

“不不……”曹靖舟後退著擺手,“沒什麼事,下官就是見您跟著操勞一天,連口涼茶都沒來記得喝,想問問大人可否用膳?”

謝見君下意識舔了舔乾澀的唇瓣,經此地動,城中井水多有汙染,能喝的水本就稀少,自然要先緊著百姓和奔波於廢墟之間忙著救災的府役們,“不了,咱們去臨時避難所那邊看看。”

話畢,他先一步跨出了門。

曹靖舟早餓得前胸貼後背,本想著趁機能撈兩口,誰知知府大人心係百姓,他也不好拖後腿,隻好苦著臉在前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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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避難處設立在城中一塊寬闊的空地上,一行人到時,受傷的百姓們或坐著,或躺在春凳上,大夥兒臉上的神色都近乎於麻木,背著藥箱的大夫腳不沾地地穿梭於其中,看守此處的護衛們紮堆聚在一起忙著搭帳篷,好安置源源不斷被送往此處的老弱婦孺,還有地動時僥幸從家中逃出來的婦人哥兒也沒閒著,正起鍋燒飯,照顧病患。

“大人,民戶們烙了熱乎乎的餅子,您吃點吧。”有府役拿樹葉包著剛出路的餅子送過來。

謝見君沒什麼胃口,接過來便直接遞給了身後狂咽口水的曹靖舟,“快吃吧,夜裡還得換班呢,彆餓著肚子。”

曹靖舟到底還是個少年性子,加之他一天下來也沒吃東西,草草客氣了一番後,三口兩口就將碗口大的乾餅子給咽了下去。他擦了擦嘴上的餅渣滓,“大人,天馬上要黑下來了,夜裡搜救必定困難,您看如何安排合適?”

謝見君略一思索,回眸對送餅子的府役叮囑道:“讓惠民醫所的大夫抓緊開幾處藥方,如今天熱,最易生疫病,須得早些預防,等會兒多熬幾鍋,叫大家都喝上一碗,另往義莊送屍體的府役都得帶上口巾,家眷辨認身份後即可焚燒處理,不得耽擱。”

“是。”府役領了命令,當即就行禮退下。

曹靖舟張了張口,想問問自己還能做什麼,就見謝見君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眼,“召集所有搜救的隊伍,以一個時辰為一輪,讓他們換著過來吃點東西歇歇腳,這麼忙下去,再結實的身子骨都吃不消。”

“好好,下官這就去。”曹靖舟最怕自己遭冷落,如今被安排上差事兒,他心裡歡喜,雖不敢表露在麵上,但還是屁顛屁顛地尋人去了。

身邊乍一空了下來,謝見君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用力地掐了下兩側的太陽穴。他來這兒一天了,還不知道家裡什麼光景,雲胡不足二月就要生了,也不曉得到時候這地震能不能結束。

雲胡無端打了個噴嚏。

“爹爹,你生病了嗎?”大福緊張兮兮地湊過去,肉肉的小手撫上他的額前,片刻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爹爹沒發熱。”

“爹爹沒事,隻是有些困乏了。”說著,雲胡打了個哈欠,眼前漫上瀲灩的水光。他擱下手中的針線,扯開榻上的薄被,“大福,夜深了,你該睡了。”

“大福不想睡,大福想等阿爹回來,阿爹拉過鉤的,他要帶大福去看賽龍舟。”謝瑭趴在窗欞上,望著漆黑夜幕的小月牙,悶聲說道。

“聽話,等天亮你醒來之後,阿爹就回來了。”雲胡耐心地哄著,儘管他也不知道謝見君何時歸家,可人總得有點盼頭。

謝瑭訥訥地點頭,想起阿爹走時曾拜托他要照顧好爹爹,就順勢拉著雲胡一起躺下,“爹爹也要睡覺!”

雲胡淺哼著童謠,沒一會兒功夫就將懷中的小崽子哄睡著了。

他托著小腹,小心翼翼地下榻。

白日那會兒,隨著陸同知搜救的民戶越來越多,安濟院和廉租屋不堪重負,他便做主將府衙後院劃出來一片地方,用作給災民們休息,這臨著歇下了,心裡總有些不放心,就想要過去瞧兩眼。

誰知將要出門,滿崽先一步進來,“你咋還沒休息?這外麵都安排好了,陸大人派人過來看守著呢,你彆操心賑災的事兒了,這幾日我和子彧會帶著甘盈齋的夥計在府衙門口布施,屆時陸大人也會帶著府兵去城門口施粥,你就安心在家待著,這都要生的人了,怎麼還到處跑。”

雲胡被這崽子的連珠炮砸的有些懵,回過神來不死心地追問,“庫房裡的糧食還夠嗎?用不用提前跟城中糧商們再購置一些?”

“下午錢會長帶頭捐了糧食和物資,還有一些常用的藥品,短時間內肯定能應付得過來,再說了阿兄不在,知府裡麵還有那麼多在其位謀其職的官員呢,總不好把這燙手山芋都丟給咱們商會,我可聽說了,陸大人明日就要開糧倉了。”滿崽道,他這一下午可沒閒著,到處都去打探消息,有從甘寧縣逃亡過來的災民,他都緊著過去問兩嘴,看有沒有阿兄的消息。

說話間,二人一前一後地回了臥房。

睡熟的大福抽抽搭搭,眼尾氤氳著霧蒙蒙的水汽,似是夢見了勞什子難過的事兒,雲胡走近才聽著這小子斷斷續續地叫阿爹,他不由得歎了口氣,心裡隻盼著甘寧縣的災情並不很嚴重,好讓謝大人早些歸家。

謝見君惦記著家裡的老老少少,加之還得警惕著隨時到來的餘震,本就睡得不很熟,迷迷糊糊聽著輸送物資和傷員的街道,被間連不斷坍塌下來的碎石瓦礫堵住,他索性起身搓了把臉,適逢換班過來休息的人將搜救用的鏟子丟在身邊,他挑了把趁手的,跟府役們用鏟子一點點挖,不知忙活了多久,硬生生地鑿開了一條新路。

昏沉沉的天漸漸泛起魚肚白,朦朧白霧中,一陣“得得”的馬蹄聲將近。

是援兵到了。

第220章

遙遙望著一行騎兵不緊不慢地縱馬朝這邊走來,為首的將軍白袍銀鎧,昂然端坐於馬上,手中的紅纓長槍寒光凜凜,隔老遠便讓人禁不住心生畏懼,百姓們更是自發地往兩旁避讓。

“這將軍瞧著真威風!那□□的駿馬,竟是踏雪烏騅,也太氣派了!”曹靖舟一聲驚歎,眼眸中是毫不掩飾的豔羨。

“這算什麼……“喬嘉年睨了一眼直撇嘴,“你是沒見我們家老大騎馬的模樣,那可真是清雋儒雅,溫潤如玉,哪裡像這些個大老粗……”

“知府大人風姿之綽約,想來自當不輸給那位大將軍,隻是吾等沒這個福分,不曾觀瀾過大人的豐采。”曹靖舟借著他的話恭維了兩句。

“彆閒聊了。”謝見君擰眉,截斷了二人的話頭。眼見著騎兵將近,他先行一步上前拱手行禮,這黃將軍乃是三品懷化將軍,照理說他身為四品知府理應主動拜見。

然話剛起了個頭,馬上之人一個翻身跳下來,躬身托住了他,“小謝大人,一年未見,彆來無恙?”

“小常將軍?”謝見君定了定睛,這才認出來者並非鎮守漢羽營的黃將軍,而是當朝嘉柔公主的駙馬常知衍,“您怎麼在這兒?”

“替我家那位老侯爺跑趟腿……”常知衍解釋道,“剛從你手下那兒接著消息,得知甘寧縣地動,我便帶兵趕過來了,災情如何?還趕得上嗎?”

謝見君正了正神色,“我等在城中搜救了一天一夜,還有很多人被困在廢墟之下,另,昨日去滄河村的衙役一直沒回來,我擔心是出事了,想帶些人過去走一趟。”

常知衍大手一揮“這好說,我帶三百親兵去滄河村,餘下的七百人就留在城裡,遵從你的安排。”

“這……“謝見君裝作不經意間地側目往他身後掃了一眼,想來常知衍此番帶過來的都是自己手下的親兵,一個個都眼高得很,自己未必能差使得動,況且兩邊還得需要時間磨合,“不妨這樣,我去,你留下,昨個兒就有奸詐之徒,趁機哄搶災民的財物,想來越往後這種情況必定會隻多不少,此番去滄河村尚不知何時能歸,城中得有人坐鎮。”

“不是還有知縣嘛?常知衍問。

“曹知縣剛上任不久,難免年輕了些。”謝見君回的極為隱晦。其實說白了,他也能看得出來,曹靖舟這毛頭小子,鎮不住那些混跡縣衙多年的老油子。

“也罷,我既是來了此地,自然要聽從你這知府大人的吩咐……”常知衍衝身旁侍從招招手,喚他調來了三百精兵,讓其即刻跟著謝見君去滄河村。

謝見君也顧不上再跟他寒暄兩句,當即就帶著自己昨夜挑好的人和這三百精兵浩浩蕩蕩地往滄河村去,至於其餘的幾個村子,依照著衙役們回報的消息,由曹靖舟自行分配救援。

————

一路上,謝見君縱馬在前,沿途吩咐士兵們務必看好腳下的路,以及盯緊兩側山石,若發生餘震,亦或是泥石流,便讓他們尋掩體避難。

雖不知滄河村的情況如何,但見前行之路一片狼藉,原本高聳參天的樹或被攔腰砍斷,或被拔地而起,連同大塊滾落的山石齊齊將路堵了個結實,想來村子裡也不會好到哪兒去。

眾人一麵提防著餘震,一麵組織著清路,生生走了兩個多時辰,然臨近滄河村,大夥兒都傻眼了。

因著地動,橫跨兩處的吊橋塌了,滔滔江麵上隻餘著一條光禿禿的鐵索。

“老大,這怎麼辦?”喬嘉年蹙眉,另一邊帶隊的王將領也過來詢問。

謝見君斟酌片刻,望了眼身後蔭鬱的林子,“咱們先把橋鋪起來。”這橋是滄河村連接外麵的唯一的路,要想進村,隻能從此處過,遂除了將原來的橋恢複原樣,彆無他法。

領了命令,士兵們各自散去。不多時,原本沉寂的林子回蕩起“吭吭坑”伐木的動靜。

謝見君站在高石上往江對麵眺望,奈何白霧彌漫,隱隱約約地看不很清楚。

“老大,昨日來滄河村的衙役找到了!”喬嘉年小跑著過來稟報。

“找到了?人怎麼樣?”謝見君問。

“隻找到了一個……”喬嘉年麵露難色,“就是、就是……”

說話間已經有府兵押送著人過來,隻見那衙役渾身血汙,蓬頭垢麵,嘴裡不住地念叨著,“合上了!都合上了!”,儼然一副神誌不清的模樣。

“兄弟們在林子裡砍樹,他不曉得打哪兒冒出來的,見人就抓著衣服,像現在這樣說什麼合上了,怕是受了刺激,人已經瘋了。”喬嘉年歎了口氣,雖說不是自己朝夕相處,一同跟著老大並肩作戰的兄弟,可看著好好一個人,如今成了這副模樣,他心裡酸酸澀澀的,如何也不是個滋味。

謝見君大抵能猜到發生了什麼,他們昨日去甘寧縣時,就曾遭遇過地麵驟然裂開轉瞬又合上的駭人事兒,那時大家都被嚇了一跳,幸好反應及時,才沒有釀成悲劇,但這衙役恐怕就沒有這麼好的運氣了,說不定失蹤的另一個人就是在地麵裂開時,掉進裂縫裡了。

他將隨行的大夫喚來跟前,讓其瞧瞧這人的情況。

哪知大夫隻搭了個脈,少頃,就無奈地搖了搖頭,說沒救了。

謝見君隻得將神誌不清的衙役先送回縣城,交由惠民醫所的醫館們再給想想辦法。

短暫的小插曲過後,諸人繼續有條不紊地伐木搭橋,一直折騰到太陽快落了,才勉強鋪出一條能供人走路的木橋。

此時顧不得仔細修繕,謝見君立時就帶人穿行過木橋。

好不容易過了橋,還沒進村就聽著裡麵此起彼伏的慟哭聲。

一灰頭草麵的婆子從村子裡衝出來,撲倒在謝見君身上,用力地錘著他,“你們這些當官的還是不是人了!你們怎麼才來啊!這村子裡的人都要死絕了!”

謝見君被結結實實地拳頭錘得胸口生疼,他嗬退了欲上前拉開婆子的士兵,示意他們先進村尋裡長,自己則留下耐心地安撫著婆子,“對不起,是我們來晚了。”

那婆子涕淚橫流,沾染得他滿身都是塵汙,即便如此,也不見他又半分盛怒,反而說話的語氣還愈發溫和,隻待人宣泄了須臾,逐漸冷靜下來,謝見君才伸手撐著婆子站起身。

“大娘,村子裡現今是何光景?”

婆子抽噎難言,倒是匆匆忙忙趕過來的裡長,將她拽去了一旁,回神對著謝見君連連請罪,“知府大人,她家就剩下她一口人了,求您莫要介懷。”,說這話時,那裡長的聲音聽上去濕漉漉的,如同剛從水中撈出一般,他眸中布滿了紅血絲,眼底真真發青。

“無礙。”謝見君輕聲寬慰道,緊接著便聽裡長繼續說道:“地動那晚,大半個村子都陷進地縫中了,地上全是噴湧而出的血,昨日還能聽見從底下傳來的敲擊聲和哭訴聲,草民便帶著幸存下來的人一起挖,可一戳就是一個血窟窿,大夥兒都嚇破了膽,到今日您們來時,就已經沒有動靜了,不管俺們怎麼喊,都聽不著聲音了……”

謝見君聞之,隻覺得心臟似是被一雙手用力的攥緊,疼得他喘不動氣來,竟是被那婆子方才錘下的拳還要難捱。

“老大,您怎麼了?”喬嘉年見他臉色不對勁,眼疾手快地托住他。

裡長似是沒察覺到異常,繼續自顧自地說,“好多人跑著跑著就掉進了裂縫裡,那裂縫開開合合,掉下去的人就沒有能爬的上來的,這下麵層層疊疊,不知壓了多少人……”

“先去、先去救活著的人。”謝見君後退兩步,搭在喬嘉年身上的手用力地攥緊,指節微微泛白。

“是!我這就去知會王將領!”喬嘉年轉身就要跑,似是想起什麼來,邁出一半的腿又收了回來,“老大,你從昨天開始就沒吃什麼東西,也沒闔過眼,你不妨歇息一下,我等去搜救便是。”

“彆耽擱時間,趕緊去!”謝見君猛推了他一把,待心口處稍稍平息,便跟著前去救援。

為了救被擠在殘垣窄縫之間的民戶,他們這些士兵徒手搬開石塊,接力似的把傷者送去村外臨時搭建起來的避難所,至於那些一時半會兒撈不上來的人,便想儘辦法送些吃喝進去。

搶救傷者的同時,謝見君讓人儘量將農戶家中的糧食也都扒出來,物資緊俏,受災的人又多,單指著來時帶的那點東西根本不夠大家填飽肚子,而那些被砸死的家禽,便隻能就地焚燒,用以銷毀,以防疫病傳播。除此之外,他還給遠在甘寧縣縣城的常知衍和曹靖舟送信,讓他們送些物資過來村子。

如此,斷斷續續忙活了五日,眼見著正常人不可能在斷食斷水的情況下存活這麼長時間,謝見君正打算結束搜救,安置災民,卻冷不丁被告知,有一家三口正被掩埋在墾荒田地旁的一處小屋裡。

“哎呦,他們是上個月搬過去的,主事兒的漢子腿腳不咋地利落,乾活確是一把好手,他夫郎也是肯吃苦的,倆人還育有一個四歲的孩子,當時俺們都慌了神,倒是把這一家人給忘了。”裡長在一旁哆哆嗦嗦地解釋。

雖說已經六天了,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但謝見君這心裡頭總有點不得勁,遂一聽裡長上報過來,便帶人趕了過去。

平整整的田地上,那一處塌了半拉的小屋尤其顯眼。

“有沒有人還活著?”謝見君一麵揚聲高喊,一麵拿撬棍敲擊著石壁。他不敢太用力,生怕震落了碎石塊。

士兵們也都沒閒著,連日的搜救下來,大夥兒都有了經驗,搬起石塊來也會掂量掂量受力的地方。

這又是喊又是敲,折騰了半晌,大家都有些泄氣。謝見君心裡萌生了退意,想著自己恐是一時上頭,明知不可為,還偏要為之,愚蠢得厲害。

他召集了所有人,將要打算離開時,從石堆下隱約傳來極輕的石頭相撞的聲音。

“有人!有人!”大夥兒萎靡的眸中驟然亮起一盞光。

“老大,居然有人還活著!”喬嘉年大喜,指著碎石堆的手都在微微顫動。

謝見君心中也歡喜不已。

一場地動,整個滄河村活下來的百姓不足百人,他們日夜不停地搜救扒人,見慣了太多竹籃打水一場空的喪氣事兒,冷不丁還能找到有喘氣的活人,一個個像是打了雞血似的,動作都變得輕快起來。

但扒開一層層壓在人身上的碎石瓦礫後,眾人這才發現,方才一直回應著敲擊聲的竟然是個孩子,而他的一雙爹爹,在地動發生的那一刻,用自己的身體給他搭起了一座避難的堡壘,抗住了重重砸下來的木梁,而他本人正是因為胸前的長命鎖恰好抵住了一根穿透他爹爹身體的利刃,才僥幸撿回了一條命。

在場所有人齊齊紅了眼眶,那二人身子已然僵硬,但還是維持著最開始護佑孩子的動作,他們費了好些力氣,不惜折斷孩子爹爹的胳膊,才將餘著一口氣的孩子,從“堡壘”裡麵抱出來。

謝見君趕忙交由隨行過來的大夫,看士兵們正小心翼翼地努力地夫夫倆的身子歸原,一時之間,心中百感交集。

這些天下來,他見過有餘震發生那刻,隻顧著自己逃命的,也見過兩個孩子同時壓在一個石板下,做爹娘的隻讓救兒子,不要小哥兒和姑娘的,薄恩寡義之人看得多了,愈發覺得眼前這對夫夫讓人欽佩。

遇難逃生是天性,但保護孩子,是為人父母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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