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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西往事 宋昭 102242 字 6個月前

第41章

毛巾沒包裹住的幾根頭發絲在不停往下滴水, 有?幾滴掉在屏幕,模糊了上麵的字跡。

陳西盯著最後一句話看了許久才敢相信,周宴舟是在跟她約下次見麵。

所以, 他還會去西坪嗎?

一瞬間, 陳西像吃了顆蜜棗似的,甜得?她頭腦發熱。

她挪了挪屁股, 顧不上收拾行李, 捧著手機興致勃勃地回複周宴舟:「我住在機場附近, 明早六點的飛機。酒店有?接送服務, 不用陳淮哥送啦。」

短信發送成功,陳西脫掉拖鞋, 盤腿坐在床上, 靜靜等待回複。

等了五分鐘都不見回複, 陳西失望地放下手機, 鬆開頭頂的毛巾, 一邊擦頭發一邊發呆。

擦到?半乾時, 擺在床頭充電的手機忽然嗡嗡震動起來。

陳西放下毛巾, 伸手撈過手機一看, 見是周宴舟打來的, 陳西剛還平靜的心臟突然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

她緊張地咽了咽口水, 沾了水珠的手指在褲腿上蹭了蹭, 最後吸了口氣, 摁下接聽。

酒店房間很安靜, 安靜到?能聽見她的心跳聲。

電話接通,兩人都沒說話。

陳西屏著呼吸, 僵著身子?,等待周宴舟打破僵局。

周宴舟還在加班, 中午跟孟老師吃飯耽誤了一個會議,送完林秋怡他又返回公司加班。

九點鐘剛開完會議,回辦公室發現十分鐘前手機裡多?了一條短信,周宴舟腦海裡浮出陳西的臉,想也沒想地撥通這通電話。

隻是鈴聲響起的瞬間,他就有?點後悔了。

正準備掛斷,那頭已經接聽,周宴舟隻好斷了這念頭。

陳西半天等不到?對?方說話,她小?臉一皺,忍不住說話:“喂?周宴舟嗎?你怎麼不說話。”

周宴舟聽到?小?姑娘生硬的質問,聯想到?她此刻的神情,忽然笑出來。

今天一下午的鬱悶好像在此刻突然散得?一乾二淨。

他站起身,握著手機走到?落地窗前,一手插兜,一手舉著手機,居高臨下地望了片刻長?安街燈火通明的夜景,語氣透著兩分無奈道?:“剛忙完。我休息會兒,聽你說說話行嗎?”

周宴舟的聲音出乎意料地溫柔,溫柔中又帶著絲絲縷縷的妥協、輕哄,陳西差點繳械投降。

她不知所措地抿了抿嘴唇,遲鈍地出聲:“我還以為你打錯了。”

周宴舟還真看了眼手機,確認備注是「小?屁孩」三?個字,他挑挑眉梢,揶揄道?:“我年紀是比你大點,但是眼沒瞎。”

陳西:“……”

莫名其?妙。

周宴舟此刻很輕鬆,他第一次發現他為什麼喜歡跟陳西往來了。

因為她簡單、純粹,渾身充斥著未被世俗玷汙的天真,讓他這個常年浸透在煙酒女人、爾虞我詐的成年世界的人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其?實哪兒需要這麼多?理由,他見她第一麵起就知道?——她是他的。

遲早的事?兒。

周宴舟當然不會把他的真實想法暴露出來,他隻會露出一副虛偽的笑容,委婉地提示她不要忘記他。

就算他短時間不回西坪,她的身邊也不能有?彆?人。

思緒到?這,周宴舟掀眼瞧著玻璃上印出的高大身影,淡定地追問:“你現在一個人?”

陳西搞不明白周宴舟為什麼每次轉移話題都轉移得?這麼不著痕跡,她還沒從他上一句話反應過來,他下一句就接踵而?來。

她撇撇嘴,誠實地回答:“是。”

周宴舟蹙眉,想也沒想地安排:“地址發我看看,大晚上一個女孩子?住不安全。”

陳西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鬼使?神差地將地址發過去了。

周宴舟看著偏得?找不到?地兒的地址,眉頭越皺越深,再在網上看了眼酒店的房間布置,周宴舟臉黑得?不像樣。

他抽出褲兜裡的手,轉身走向辦公桌撈起抽屜裡的車鑰匙,邊往外?走邊數落電話裡的人:“你腦子?裡裝的到?底什麼東西?”

“這酒店住著安全嗎?你一個女孩子?住這麼偏不怕出事?兒?”

說著,周宴舟打開辦公室的門,瞥見站在門口的陳淮,他給了個眼神詢問陳淮有?什麼事?兒。

陳淮見周宴舟在打電話,有?眼力見地翻開要簽字的文件,又將鋼筆遞給周宴舟,指出簽字的位置。

周宴舟接過鋼筆,流暢、麻利地簽上自己的大名。

簽完,他將鋼筆遞給陳淮,繞過人徑直往外?走。

電話裡,陳西聽著周宴舟的數落聲,忍不住小?聲嘀咕:“……這家酒店離機場隻有?幾公裡,已經是我力所能及裡最好的選擇。”

周宴舟本來想再冷言嘲諷兩句,話到?嘴邊,意識到?她還是個沒有?任何經濟能力的學生,他立馬停止了譴責。

隻是想到?下午的事?兒,周宴舟還是咽不下那口氣,他摁下下行電梯鍵,在進電梯前輕描淡寫地問了兩句:“怎麼,柏悅府不夠你住?還是我找你要房費了?”

陳西:“……”

他是沒找她要房費,但是她也會不好意思啊。

或許是猜到?了陳西的心思,周宴舟嗤了聲,沒什麼情緒地講明一個事?實:“陳西,我不是因為你才住柏悅府。你住不住我都要花錢,所以我給你的,你最好學會心安理得?地收下。”

“這世界上任何人都可能會騙你,但是錢不會。”

“清高、自尊是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你趁早丟了。”

周宴舟的話太赤/裸、直白,仿佛耳光一樣重重地摔在陳西的臉上,摔得?她滿臉滾燙、羞愧。

她太小?了,小?到?覺得?周宴舟在危言聳聽,明明課本上都說了“傲生骨子?裡,萬難不屈膝”,周宴舟卻告訴她自尊不重要。

她不理解。

周宴舟也不指望陳西理解,進了電梯,摁下負一樓,周宴舟站在電梯裡,看著電梯壁上的自己,終於找回點理智。

他吸了口氣,瞥了瞥還在通話中的屏幕,閉著眼思索兩秒,鎮定自若道?:“你當我剛說的全是廢話吧。”

“掛了,我開車。”

不等陳西回複,周宴舟狠心結束了對?話。

滴——

電梯抵達負一樓,周宴舟揣好手機,迎頭走出去。

電話那端的陳西看著已經結束的通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吐槽一句:有?病吧。

頭發還沒乾透,陳西怕得?頭疼病,穿上拖鞋溜進洗手間翻出一把老舊的吹風機,通上電,對?著鏡子?吹頭發。

鏡子?裡,她被熱風吹得?麵頰通紅,柔順漆黑的頭發絲落在肩頭仿佛絲綢。

有?幾根碎發落在臉上,陳西關掉吹風機,抬手剝開碎發,瞧見她的眼睛在昏黃的光線波光蕩漾,仿佛盛了一汪泉水。

她放下吹風機,彎腰湊到?鏡子?前仔細觀摩著她這張臉。

額頭飽滿、杏眼溫柔、鼻子?t?挺拔,嘴唇不厚不薄,唇色像三?月的桃花那般粉嫩。

皮膚白白淨淨,除了眼角的痣,沒有?任何痘印、黑頭。

陳西攤開手在臉上比劃了一番,好像臉小?得?一隻手就可以蓋住?

周宴舟是看上她的臉了吧?她是漂亮的吧?

想著想著,陳西突然呸了聲,很快回神,迅速將吹風機掛在牆上,打開水龍頭捧了兩捧涼水撲在臉上,試圖讓自己清醒點。

她剛剛一定是瘋了吧?

陳西暗罵自己兩句,不想再東想西想,轉身逃離洗手間。

淩晨十點十一分,陳西剛放下手機準備睡覺,房門突然就被人敲響。

大晚上的,到?底是誰呢?

陳西存了幾分警惕,沒敢輕易開門。她踩上拖鞋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想要通過貓眼瞄一眼外?麵,結果?什麼也沒發現。

她眨眨眼,想要轉頭回去睡覺,結果?剛走兩步,敲門聲又響了起來。

曾經看過的恐怖電影陡然在腦海中浮現,後背慢慢爬上冷汗,陳西握緊門把手,刻意壓低音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男人:“誰啊?”

周宴舟聽了,無語地笑了一下。

他插著兜,長?身立在房間門口,麵無表情地吐槽:“傻嗎你?”

陳西:“……”

聽出是周宴舟的聲音,陳西立馬放鬆警惕。

她拍了拍胸口,驚喜地打開房門。

周宴舟雙手插兜,身姿挺拔地站在門口,擋住了大半光線。

陳西略過他那身剪裁得?體的手工西裝,徑直仰望著周宴舟的臉,視線對?上那秒,陳西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小?聲地解釋:“我怕遇到?壞人。”

周宴舟想想就無語,他冷哼一聲,目光透過陳西掃到?屋裡,瞥見屋內那扇假窗,周宴舟又好氣又好笑。

他抬腿輕輕踢開門,踩著皮鞋慢騰騰地走進房間。

明明房間挺大的,結果?周宴舟這麼一鑽進來,突然逼仄起來。

陳西小?小?一團地站在玄關,低著腦袋,不敢打擾他。

周宴舟粗略地掃了一圈房間布置,視線落在床上,瞥見被角有?一處沒洗乾淨的黃色汙漬,周宴舟嫌棄地移開眼。

他回頭看了兩眼心虛得?不敢吭聲的陳西,蹙眉交代:“趕緊收拾走人。”

陳西困惑地啊了聲,“去哪兒?”

周宴舟闔了闔眼皮,忍著轉身就走的衝動道?:“反而?不是這兒。”

“趕緊的啊,這地兒我多?待一秒都嫌惡心。”

陳西一頭霧水,又不敢忤逆周宴舟,隻好將自己的私人物品全都塞進行李箱,然後穿著那身黃格子?睡衣跟著周宴舟走出酒店。

上了車,陳西扭頭看著周宴舟將她的行李箱丟進了後備箱,又邁著大長?腿繞過車身,走到?駕駛座,拉開車門,彎腰一頭鑽進來。

陳西有?些忐忑。

她搞不懂周宴舟今晚到?底要乾嘛,不是說好西坪見嗎?怎麼大晚上的又來找她了?

陳西還沒想明白,周宴舟已經係上安全帶,啟動引擎準備走人。

陳西見狀,立馬挺直腰杆問:“去哪兒啊?”

周宴舟一手搭在窗沿,一手握著方向盤,目不斜視地望著前方。

聞言他歪頭睨了眼還在狀況外?的陳西,想起那被子?上的汙漬,皺眉道?:“換個酒店。”

陳西抿了抿嘴,小?聲嘀咕:“剛剛那酒店……其?實也挺好的,花了我兩三?百呢。”

周宴舟:“……”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陳西的後腦勺,無視陳西眼底的震驚,語氣曖昧道?:“咱換個適合睡覺的地兒。”

陳西:“……”

開了大約二十多?分鐘,車子?停在一家豪華酒店門口。

周宴舟剛把車停在酒店門口,就有?專門的泊車弟過來開車。

陳西懵懵懂懂地下車,她站在台階,目光克製、好奇地打量著這家酒店。

光看門口那兩排修剪整齊的觀賞樹以及大門口的大理石,陳西就覺得?這家酒店的價格肯定貴得?離譜。

周宴舟似乎是這裡的常客,剛進旋轉玻璃門就有?專門的人過來接待。

對?方言談舉止都十分客氣、尊重,途中還不忘關懷周宴舟的心情,是否要為他準備晚餐。

周宴舟擺手拒絕,餘光瞥見陳西被擠在邊緣,他伸手將人拉到?身邊,態度平淡地吩咐:“給她開間套房。”

說罷,周宴舟想起什麼,又交代一句:“明早六點的飛機,麻煩您派個車送她過去。”

經理詫異地打量了一眼陳西,對?著周宴舟連連點頭,說肯定把這事?兒辦得?妥妥的。

辦理入住時,經理提醒陳西出示身份證,陳西恍然大悟地哦了聲,從包裡翻出身份證遞給經理。

經理輸入信息時瞥見陳西的生日,神情震驚地望了眼周宴舟。

周宴舟對?此視而?不見。

從經理手裡拿過房卡,周宴舟拎著行李箱,拒絕經理的迎送,領著陳西往右手邊的電梯走去。

陳西全程主打一個配合。

好不容易進了電梯,隻剩他們二人,陳西抬頭覷了眼默不作?聲的男人,試探性地問:“……你今晚也住這兒嗎?”

周宴舟冷冷一笑,否認:“不住。”

陳西:“……”

電梯到?達三?樓,周宴舟先一步走出電梯,陳西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麵。

路過幾個房間,周宴舟停在拐角第一間房,他刷卡開了門,將行李箱丟在門口,又房卡插進卡槽。

房間內驟然亮起來,裡麵的陳設、布置比上一家高貴了不知多?少倍。

陳西還在偷偷打量房間時,周宴舟已經悄無聲息地退出房間。

他站在門口,插著兜,神色冷靜地掃了掃陳西的麵容,不緊不慢地開口:“我走了。”

陳西臉上的表情一僵,她猛地回頭,目光呆滯地望著準備走人的周宴舟,下意識問:“你去哪兒?”

周宴舟忍不住好笑,“能去哪兒,回家唄。”

陳西聞言眼底閃過一絲失落,她低下腦袋,故作?鎮定地點頭:“……行,你走吧。”

周宴舟轉身就走,沒有?一絲猶豫。

陳西還想再說兩句,抬頭看到?的卻是他利落的背影。

堵在喉嚨的話頓時被卡住,她艱難地眨了眨眼皮,掙紮間,陳西迫不及待地追了出去。

電梯剛好打開,周宴舟抬步走進電梯,正準備按下行鍵。

聽見倉促的腳步聲,周宴舟下意識抬頭。

隻見陳西穿著睡衣滿臉焦灼地站在電梯門口,周宴舟愣了半秒,麵不改色地挑眉:“有?事?兒?”

陳西欲言又止地望著周宴舟,好一會兒才問:“……你什麼時候回西坪?”

周宴舟表情不變:“怎麼?”

陳西呼了口氣,夾著顫音道?:“每年春節西坪都有?煙花秀,你可以跟我一起去看嗎?”

小?姑娘滿臉通紅,望向他的眼神裡充滿了期待、緊張、著迷,周宴舟很想答應她。

可話到?嘴邊,他突然說不出口。

或許還存著三?分理智,又或者是他不忍心欺騙小?姑娘,他到?底沒回應。

電梯門緩緩闔上,徹底將兩人分隔。

周宴舟抬眼的瞬間,瞥見陳西失魂落魄的樣子?,他於心不忍地回複:“我要是在西坪就陪你。”

第42章

時間轉瞬即逝, 卻又有度日如年的感覺。

從北京回到西坪已經小半年,跨越整個春秋,眼見西北風快要席卷而至, 陳西在這緊張的學習環境中終於迎來高二的寒假假期。

考完最後一科, 同學們興奮不已地回到教室,將搬在走廊的書桌、資料、書本原封不動地搬回去, 然後一臉雀躍地坐在椅子裡, 翹首以盼地等待班主任過來宣布放假事宜。

陳西考試的教室剛好在理科一班, 她收拾好筆袋準備離開時, 何煦跟兩個男生滿臉自信地走進來。

看到陳西坐在靠窗戶最後一排的位置收拾東西,何煦立馬丟下?好友, 快步走向陳西。

自從他倆一起去北京參加完比賽, 兩人的關?係親近了?不少。

學校也慢慢生出?一些傳聞, 說?他倆在早戀。

陳西對這些謠言置之不理, 卻沒想教導主任當了?真, 竟然在一次集會後將他倆湊在一堆, 耳提麵命地提醒他們不要忘了?學生的身份, 凡事還要以高考為重。

何煦有?很大幾?率保送清北, 對此並不太擔心, 反而笑嘻嘻地跟教導主任說?他沒想早戀。

陳西渾渾噩噩, 也跟著?說?沒有?早戀。

教導主任打心眼裡心疼尖子生, 見兩人態度還算誠懇, 囑咐幾?句便揮手讓他們回去聽課。

陳西在其?他方麵都十分敏感, 唯獨感情上很遲鈍。

或許有?那麼一點征兆曾暴露在她眼前?,可?沒有?十乘十的把握, 她都覺得?是錯覺。

何煦並沒有?做出?任何超越同學情的舉動,陳西也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背後的好友故意唏噓, 仿佛在為何煦助力。

何煦看著?眉眼彎彎t?的陳西,耳朵突然紅了?,他假意咳嗽兩聲,故作鎮定地問:“這次有?把握拿第一嗎?”

陳西眨眨眼,保守地搖頭:“不太確定。”

何煦舔了?舔嘴唇,沒話找話:“這次數學還挺簡單的。”

本來文理科的數學卷子是分開出?題,可?學校為了?增加難度,故意用了?同一套試題。

陳西想了?想最後兩道大題,眉頭微擰:“我感覺最後兩道大題挺難的。”

何煦啊了?聲,犯嘀咕:“難嗎?”

“你哪道題不會?我給你講講?”

上課鈴打響,理科班的學生陸陸續續趕回教室。

眼見人越來越多,陳西捏著?筆袋、草稿本,抬頭看了?看滿臉真誠的何煦,猶豫道:“等?回去□□上說??”

何煦見陳西答應,露出?潔白的牙齒,笑容滿麵道:“好啊。”

話音剛落,前?門門口冒出?一個人喊何煦:“班長,老徐讓你去一趟辦公室。”

陳西沒等?何煦開口,溫和地結束聊天:“那行,你忙吧。我回去了?。”

何煦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可?看陳西已經轉身,隻好將話咽回喉嚨。

陳西前?腳回到班裡,班主任後腳就拿著?保溫杯不慌不忙地走進教室。

見教室亂糟糟的,很是嘈雜,班主任將保溫杯重重地放在講台,一臉嚴肅地叫停學生們的喧鬨:“還想不想放假了??”

左右講小話的同學們頓時噤聲,剛還鬨得?跟菜市場一樣的教室立馬鴉雀無聲。

朱晴扭過腦袋,拿起筆在草稿本上寫?了?一句話飛速丟在陳西桌上。

陳西一臉懵,撿起草稿本一看,上麵寫?著?:「你跟何煦談上了??」

怎麼可?能。

陳西堅決地搖頭,否認這個事實。

朱晴看懂陳西的意思,撈過草稿本奮筆疾書:「你小心點,三班的梁雯喜歡何煦好久了?,我剛還在考場聽她好姐妹找你算賬呢。」

寫?完,朱晴將草稿紙斜過去,示意陳西看。

陳西看著?上麵的文字一臉不解,梁雯是誰?她不認識啊。

班主任在台上講假期注意事項,餘光瞥見朱晴的小動作,出?聲提醒:“朱晴,你給我消停點。”

朱晴後怕地抬頭,對上班主任壓迫感十足的視線,她嚇得?丟掉筆,恨不得?將自己塞進書桌。

陳西:……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班主任是朱晴的小舅?

等?班主任的注意力轉移到彆處,朱晴吐吐舌頭,湊過腦袋跟陳西嘀咕:“反正你注意點吧,彆被欺負了?。”

“梁雯就是去年元旦晚會跟何煦一起主持節目的女生,長得?沒你漂亮,但是比你高一點。”

“你寒假乾嘛?我媽他們想去雲南過春節。”

朱晴的思維跳躍太快,陳西沒反應過來。

她緩慢地眨了?下?睫毛,視線落在桌上的課本,腦海中毫無征兆地冒出?周宴舟那張臉。

這半年周宴舟仿佛消失了?似的,除了?偶爾往來的短信證明他還活在這個世上,幾?乎捕捉不到他的活動軌跡。

離開北京前?的邀約恐怕也成空了?吧?陳西絕望地想。

布置完寒假作業,班主任終於大發慈悲地鬆口,祝他們寒假玩得?開心。

班主任一走,班裡頓時掀起一片喧囂,沒兩分鐘便如鳥獸散,教室的同學走了?大半。

陳西慢騰騰收拾完書包,跟朱晴在操場分彆,獨自往校門口的公交車站走。

她沒走幾?步就被兩個來勢洶洶的女生攔住去路,陳西隻好停住腳步,抓著?書包肩帶不解地望著?她們。

帶頭的女生紮著?丸子頭,一身黑老大的氣質,她伸手推搡一把陳西,麵帶惡意地問:“你就是一班的陳西?長得?也不怎麼樣。”

陳西被推搡得?踉蹌一下?,她堪堪穩住身形,表情淡定地問:“你們是誰?”

丸子頭瞪了?眼陳西,態度惡劣道:“你管我們是誰。你隻需要記住一點——離何煦遠點就行。”

說?到這,丸子頭從上到下?打量一圈陳西,見她穿著?校服一臉的溫順,丸子頭厭惡好學生,不耐煩地說?:“不是什麼人你都能肖想的。”

陳西不想跟她們拉扯,她閉了?閉眼,好聲好氣地回複:“我跟何煦隻是普通的同學關?係,你們想多了?。”

說?完,陳西無視兩人的麵麵相覷,錯開兩人,徑直往前?走。

這個點學校人都走光了?,陳西怕她們糾纏,剛走到馬路口便飛快跑起來。

丸子頭見狀,低聲罵了?句臟話。

一旁的矮個子女生見狀,忍不住後怕:“你說?她會不會回去告訴家長?要是連累小雯了?怎麼辦?”

丸子頭惡狠狠地盯著?陳西離開的方向,咬牙:“她敢!”

“她爸媽都死光了?,她跟誰說??”

“這事小雯不知道,彆告訴她。真要暴露了?,就說?看不慣她,彆的都不要說?。”

陳西一口氣跑出?老遠,直到確認她倆沒跟上來,陳西才放慢腳步,低聲喘氣。

想起朱晴的提醒,陳西不敢耽誤,在路口叫了?輛出?租車,陳西一頭鑽進去,匆匆報了?地址便癱在座椅裡休息。

回到家才發現?家裡有?客人,陳西在玄關?站了?片刻,努力擠出?笑容,背著?書包放慢腳步走進屋。

客廳坐了?三個麵生的中年女人,舅媽坐在沙發邊緣熱情招呼幾?人吃葡萄,聽見腳步聲,舅媽抬頭看了?眼陳西,語氣立馬淡下?來:“回來了??”

“上樓換身衣服,陪小笙玩會兒?。”

陳西迎上太太們打量的目光,乖巧地點頭。

她路過客廳,徑直上樓。

剛走到樓梯口就聽人問:“這姑娘是誰?長得?真標誌。”

舅媽又恢複那副虛假卻熱情的嗓子:“我老公的外甥女。她爸媽出?車禍走了?,一直住我家裡。”

幾?個女人紛紛出?言安慰:“小姑娘身世挺可?憐。你辛苦了?。”

“是啊,養彆人家的小孩最難了?。罵輕了?沒管好,罵重了?又怕說?閒話。”

“是的是的……”

“……”

陳西無視背後的閒話,麵不改色地上樓。

等?她換完衣服下?樓,客廳的太太們已經換了?一波話題。

陳西走到客廳右側的小房間裡,蹲下?身陪小表弟一起玩橡皮泥。

房門敞開著?,客廳的交談聲一字不落地鑽進了?陳西的耳朵。

“你們知道人民廣場新修起來的帆船酒店吧?”

“這誰不知道。我天天往人民廣場走,眼睜睜看著?它從一塊黃泥巴土變成幾?十層高的樓。”

“不知道得?賣多少錢一晚,等?裝修好了?,我也進去住住。”

陳西放下?橡皮泥,偷偷往門口看去,隻見說?話的是一個穿著?白色毛衣的女人。

女人剛說?完,斜對麵的卷發女人壓下?肩頭,滿臉神秘地開口:“那帆船老板據說?姓周,北京人,聽說?很年輕,三十不到。”

“我老公不是在審計局上班,親眼見過那老板,長得?像男明星,壓根兒?看不出?是個商人……”

陳西還想再聽幾?句,表弟突然抓著?她,嚷嚷著?讓陳西給他捏隻大象。

陳西隻好抱起表弟,一邊握著?橡皮泥捏大象,一邊小聲哄他。

提起帆船酒店的老板,太太們似乎有?很強的好奇心。

陳西左一句右一句地聽著?,慢慢拚湊出?一點信息。

“前?段時間市長千金不是想跟他做媒嗎?結果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想想,那位在北京遇到的都是什麼人,怎麼可?能看得?上西坪這種?小地方出?來的姑娘?”

“我看那千金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

太太們一口一個鄙夷,似要將那市長千金貶到塵埃。

陳西卻在想,市長千金都配不上周宴舟,那到底什麼樣的女孩跟他般配呢?

這個問題陳西並沒糾結太久,晚上她將鬨騰的表弟哄睡,滿身疲憊地回到自己的臥室。

在猶豫要不要去洗澡時,放在枕頭底下?的手機突然震動兩聲。

陳西忙不迭地撈起手機,輸入密碼,解鎖。

許久沒有?動靜的人突然發來一條短信——

「月底回國,應該能趕得?上煙花秀?」

陳西盯著?那幾?個字,想起下?午太太們在客廳的討論,忍不住紅了?眼眶。

她捏了?兩把酸澀的鼻子,反反複複地輸入、刪除。

過了?足足五分鐘,她才回複一句:「我等?你。」

遠在美?國的周宴舟瞧見這條短信,嘴角一翹,想也沒想撥出?電話。

電話鈴聲響起時,陳西嚇一跳,她忘了?關?靜音。

害怕被小舅聽到,陳西著?急忙慌地按下?接聽。

電波聲中,男人醇厚、夾著?笑意的嗓音緩緩溢出?屏幕:“在乾嘛?”

陳t?西捂住不受控製的胸口,緊張地咽了?咽口水,故作鎮定地回複:“沒乾嘛。”

周宴舟放下?筆記本電腦,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眼前?眺望著?曼哈頓的繁華街道,慢悠悠問:“想我了?嗎?”

陳西呼吸一滯,她攥著?被角,無意識地摩挲著?,嘴上小聲反駁:“……沒有?。”

周宴舟不出?意料地笑了?下?,他插著?兜,聯想出?陳西此刻的表情,語氣溫和道:“沒事兒?,我想你了?。”

陳西頓時愣住。

她不敢置信地看了?看手機屏幕,確認是周宴舟本人無疑。

他吃錯藥了?吧???

或許是許久沒聽見陳西的聲音,又或許是在國外待太久,周宴舟難得?想念在西坪的日子。

他眼裡浮出?淺薄的懷念,嘴上卻說?:“我是真想你了?。”

第43章

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呢?

好像一個長年跋涉在沙漠的人突然遇到一捧綠洲, 她欣喜若狂地奔過去,一頭紮進碧綠的湖水,儘情地填補早已經枯萎的五臟六腑。

那一刻, 她是?真?的相信, 他是真的想她。

陳西握著手機,後背虛虛地靠在床頭, 仰著腦袋, 眼神渙散地盯著天花板, 心裡卻如小鹿亂撞。

周宴舟抬起腕表看了眼時間, 見國內不早了,他語氣平和地結束話題:“就到這兒?吧, 早點睡。”

陳西懵懂地點頭, 好幾秒才想起這是?在打?電話, 他看不見她的表情。

她隻好輕輕地哦了聲, 語氣裡暴露出她一兩?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留戀、不舍。

周宴舟聽出她的不願意, 兀自?笑了一聲。

陳西聽見周宴舟毫無征兆的笑, 麵頰驟然滾燙起來, 她捂著手機, 很想將自?己藏進被?子深處。

周宴舟沉默片刻, 言簡意賅地重複:“等我回來。”

陳西這次沒鬨笑話, 克製地嗯了聲, 算是?答複周宴舟的囑咐。

電話掛斷, 陳西將手機拋進抽屜, 她掀開被?子,一頭鑽進去不肯出來。

直到被?子裡的氧氣都被?抽乾, 隻剩二氧化碳時,她才猛地掀開被?子, 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對著天花板,重重地呼了一口?氣。

周宴舟那句“我是?真?想你了”在腦海中揮之不去,陳西認命地想,她是?栽在周宴舟手裡了吧?

當天晚上,班級群裡在瘋狂吐槽一樁社會新聞。

陳西恰好沒睡,點開班群將這樁新聞的前因後果都吃透了。

新聞內容是?西坪一中高三年級裡有個女生在考試完最後一天墜樓了。

有人猜測是?因為?感情問題,也有人爭辯是?因為?學習壓力太大,還有人揣測是?因為?家庭矛盾。

同學們討論得格外激烈,班主任在群裡提醒兩?次都未果。

好不容易消停,班裡一個女生突然發出一張合照,以知情人的口?吻地告知詳情:「跳樓的人是?我表姐。她喜歡上了一個社會人士,兩?人做了成?年人該做的事,結果表姐未婚先孕了……家裡人都在斥責表姐不檢點,沒想到表姐承受不住謠言跳了樓。」

「現?在家裡人都在找那個男人,結果對方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段話暴露的有效信息太多,班群裡的同學被?震懾住,好半天沒有動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朱晴在班群裡罵了句:「那男的也太賤了吧!」

朱晴一罵,班裡的女同學也紛紛開始譴責那男的。

也有男同學遭殃,說男人沒一個好東西,男同學們紛紛喊冤。

都是?未出校門,沒有體?會過人情世故,也沒感受到社會殘酷的學生,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爭論都透著一股稚氣未脫的天真?。

陳西看著班群裡不停冒出的評論,想的卻是?周宴舟。

他會不會也像那個男人一樣,有一天事情敗露,他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思緒剛到這,陳西就忍不住搖頭。

不可能的。

周宴舟不是?這樣的人。

西坪的冬天又冷又潮,一覺睡醒,陳西穿著睡衣去陽台收衣服。

明明都乾了,衣服摸著卻潮潮的,仿佛能浸出水珠。

陳西抱著衣服,抬頭看著遠處被?層層白霧籠罩的鐘秀山。

整座山被?遮蓋住,隻露出一角山頭,讓人辨認不清原貌。

陡然想起小舅說的去鐘秀山祈福好像是?今天,陳西歎了口?氣,在想今天會不會下?雨以及這霧何時才能散儘。

西坪屬於南方,冬季沒有暖氣,不開空調的話,屋裡屋外一樣冷。

陳西禁不住冷,出門前她裹了一層又一層,打?底背心、保暖內/衣再搭一件棕色圓領口?毛衣,最後穿上去年媽媽買的那件白色長款羽絨服。

臨走前,陳西還不忘從衣櫃裡翻出一頂毛絨絨的帽子戴上。

走下?樓,小舅已經準備就緒,看到頂著小熊帽的陳西,小舅笑著招手:“收拾好了嗎?準備走了。”

陳西吸了吸鼻子,乖巧地點頭。

舅媽不願奔波,抱著兒?子去了娘家,這趟旅程隻有陳西和小舅。

去鐘秀山的途中,小舅仔細打?量了一圈陳西,突然問:“上次去北京玩得開心嗎?”

已經過去這麼久,陳西一時間有些怔愣。

她將凍冷的手指縮進衣袖,低著腦袋琢磨了幾秒小舅的意圖,小聲回答:“挺好的。”

徐敬千握著方向盤,餘光將陳西的小動作儘收眼底,他想了想,委婉地提醒:“許多人都想往北京跑,人第一次去那樣的環境很容易被?迷花眼。”

“西西,小舅希望你堂堂正?正?做人,不要走錯路。”

陳西表情驟然僵下?來,她扭過臉,迷茫地望著小舅。

許久,陳西才出聲:“小舅,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徐敬千聽著陳西略帶委屈的腔調,一時詞窮。

他前兩?天給京裡的好友打?電話才發現?陳西去北京那半個月並?沒有找他們,而是?一直跟著周宴舟,還同住一家酒店。

徐敬千不想把那些肮臟的想法、罪名安在陳西頭上,可有時候謠言很容易毀掉一個人。

她年紀小,分不清利害,他這個做舅舅的,有義務去糾正?她。

想到這,徐敬千放慢車速,不緊不慢地挑明:“我聽說你在北京那段時間一直跟著周宴舟?”

陳西詫異地抬頭,對上小舅探尋的目光,陳西攥緊衣袖,不卑不亢地回複:“……不是?您拜托他照顧我嗎?”

徐敬千一時詞窮,他當時確實隨口?說了一嘴,麻煩周宴舟照顧一二,可沒讓他倆同吃同住。

這事要是?傳出去,他們該怎麼議論陳西?

徐敬千歎了口?氣,難為?情地解釋:“我是?讓他照顧你,可沒讓他這麼照顧你。”

陳西秒懂小舅的意思,意識到小舅誤會了什麼,陳西用力咬了下?嘴唇,又慢慢放開。

她深深吸了口?氣,對著小舅發誓:“小舅,我跟周宴舟清清白白,沒有發生任何不該發生的事。”

說著說著,陳西的眼淚突然不受控製地掉出眼眶,視線被?淚水模糊,陳西的聲音仿佛被?水泡過,有些黯淡:“小舅,他不是?這樣的人。”

徐敬千幡然醒悟,他忙不迭地抽了兩?張紙巾遞給陳西,嘴上哄著:“小舅相信你,是?小舅錯了。小舅隻是?擔心你小小年紀走歪路,耽誤了前程,並?不是?懷疑你。”

陳西已經聽不清小舅在說什麼,她捏著紙巾,扭過頭一言不發地望著重重疊疊的山脈。

車子開進鐘秀山山腳下?的小賣部,陳西進去買香、紙錢,老?板娘對陳西印象深刻,結賬時還不忘問一句:“小妹妹,上次跟你來的帥哥呢?”

陳西怕小舅發現?,慌亂地搖搖頭,在老?板娘驚訝的目光中匆忙逃離。

上了車,陳西一口?氣係上安全帶,驚魂未定道:“小舅,我們走吧。”

徐敬千看她一臉慌張,忍不住詢問:“怎麼了?”

陳西搖頭,下?意識否認:“沒事。”

上山後霧更深更重,能見度不超過三十米,小舅開得很慢。

陳西窩在座椅裡,想著上次跟周宴舟一起來的場景。

爬到山頂,小舅拿著打?火機燒紙錢,陳西舉著點燃的香,對著觀音菩薩鞠躬作揖。

風迷了眼,陳西閉著眼皮,對著觀音菩薩暗自?許願:「觀世音菩薩保佑我能早點見到他。」

不知道是?不是?觀音菩薩顯了靈,陳西剛到家就收到了周宴舟的短信。

臨近春節,吳媽放假了,小舅去接舅媽了,家裡隻有她一個人。

陳西坐在客廳沙發,大著膽子掏出從不敢示人的手機,翻找出那條未讀短信。

「晚上九點到西坪,來接我?」

陳西蹭地一下?站起來,她看了兩?遍短信,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他要回來了???

真?的嗎??沒開玩笑吧??

陳西心跳如雷,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思考晚上怎t?麼找借口?出門。

恰好朱晴約她逛街,陳西找到借口?,給在丈母娘家的小舅打?了個電話,詢問小舅的意見。

小舅被?小舅子留在丈母娘家打?麻將,接到電話,小舅想起陳西一個人在家,怕她無聊,囑咐兩?句便答應了她的請求。

陳西看了眼時間,下?午五點多,距離九點還有三個多小時。

她穿著上午那身?衣服,上樓拿上充電器,背了隻毛線織的玫瑰花包,喜不自?勝地赴約。

跟朱晴約在人民廣場,陳西搭公交過去,還沒到達站台就看到憑空屹立在人民廣場的那座四十層高的帆船酒店。

幾十個工人還在加班加點的裝修,可已經初見雛形。

陳西突然想起幾個月前周宴舟扶著她的肩膀,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自?信滿滿地問她信不信他的帆船酒店會是?西坪新的地標建築。

那時陳西是?持懷疑態度的。

可是?現?在看到那座如帆船般在海上揚帆起航的酒店,陳西好像看懂了周宴舟當時的野心。

她終於相信,他有這個實力。

五路公交車到達人民廣場,陳西跟著人群渾渾噩噩地下?了車。

她站在人民廣場,仰頭打?量著眼前的帆船酒店。

雖然還沒收工,但是?陳西可以肯定,這酒店比得上西坪任何一個建築,且一定會成?為?西坪人民口?熟能詳的大酒店。

朱晴趕到約定地點時,陳西還在盯著帆船酒店看。

她走上前故意拍了拍陳西的後排,嚇陳西一跳。

等陳西緩過神,朱晴瞄了眼麵前的帆船酒店,想起大人們的討論,她湊到陳西耳邊,神神秘秘地說:“聽我爸說這酒店的老?板很年輕很有錢,還是?個北京人。聽說市長千金看上了他,特?意安排了飯局請他吃飯,結果人理都沒理,直接拒絕了……”

“嘖,有錢多金,長得還好看,小說男主角標配啊。”

陳西詫異地眨眼,忍不住問:“你見過他?”

朱晴嘶了聲,滿臉驚恐道:“我怎麼可能見過他。他這樣的人物是?我這種平頭老?百姓能見的嗎。我爸是?跟他們公司有合作才遠遠地見過一次……”

“你不是?對這些八卦不感興趣嘛,怎麼今天這麼奇怪?”

說著說著,朱晴將目光定格陳西白皙精致的小臉,她似是?發現?了什麼大問題,禁不住瞪大眼:“我擦,你塗口?紅了???”

陳西:“……”

朱晴的反應太大,陳西有點尷尬,她摸了摸嘴角,小聲解釋:“……沒塗口?紅,就塗了點唇膏,好像有點變色。”

說著,陳西從包裡抽出紙巾準備擦掉:“不好看嗎?那我擦了。”

朱晴急忙製止:“彆彆彆,好看好看!”

“粉粉嫩嫩的像蜜桃,我都很想親一口?!”

陳西:“……”

在朱晴的強烈阻止下?,陳西最終沒擦掉唇膏。

隻是?她在想,待會周宴舟見了,會不會發現??

兩?人在商場逛了兩?個多小時,中間吃了點小吃,八點半左右朱晴被?一個電話叫走。

她媽媽喊她回去吃飯。

朱晴滿臉遺憾地跟陳西告彆,約定下?次再一起玩。

陳西看了好幾次時間,早就想找借口?走人。

見朱晴先一步開口?,陳西暗自?鬆了口?氣。

跟朱晴在公交車站分彆,陳□□自?坐上去機場的公交車。

路上陳西心不在焉,一直期待著這次見麵。

時隔半年,他會不會長變了?他穿什麼衣服?會從哪個出口?出來?

想著想著陳西又開始琢磨待會兒?見麵了她要說什麼,這麼晚又要去哪兒??

越想思緒越亂,陳西隻好停止胡思亂想。

二十分鐘後,公交車抵達機場。

機場很小,機場外的露天停車場停了幾輛拉客的出租車,遊客陸陸續續從出口?出來。

其實陳西想多了,西坪機場就一個出口?,壓根兒?不用擔心會錯過。

她站在外圍的草坪,手揣進羽絨服口?袋,目不轉睛地盯著國內到達出口?。

一個二個的麵孔都很陌生,陳西張望半天都沒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眼見出口?處空蕩蕩的,沒有人出來的跡象。

陳西困惑地拿出手機,翻開短信仔細確認信息。

還在懷疑日?期是?否看錯時,一道修長、高大的身?影提著貼滿標簽的行李箱從出口?緩緩走出來。

周宴舟看到路燈下?滿臉失望的人,腳步頓了頓,忍不住出聲:“陳西。”

陳西猛地從手機屏幕抬起頭,看到不遠處的男人,陳西下?意識地揣好手機,抬步走過去。

走近才發現?周宴舟穿了件黑色大衣,內裡是?深色西裝。

他人高,穿大衣很有氣質。

幾個月沒見,他好像沒多大變化。

唯一有區彆的是?頭發短了不少,不過發型依舊很帥。

周宴舟瞄了眼人,視線落在她的小熊帽,伸手捏了下?熊耳朵,淡定道:“挺可愛。”

陳西的臉當場紅了。

周宴舟抬起腕表看了眼時間,目光重新落在小姑娘身?上,見她眼眶通紅,眼神裡壓抑著思念。

他心下?一動,開口?問:“一起吃頓飯?”

第44章

司機老謝早早就守在了機場停車場, 隻等?周宴舟出來。

不知?等?了?多?久,終於?看見周宴舟手提著行李箱不緊不慢地走向停車位,沒曾想身邊還跟了個小姑娘, 老謝視線移到陳西臉上, 表情一愣。

這姑娘跟他女兒差不多大吧?

上一個司機家裡有事?臨時辭職了?,孟老師不放心周宴舟開車, 又從親戚裡挑了個她信得過的司機。

算起來, 新司機周宴舟按照輩分還得叫一聲表叔。

周宴舟將行李箱遞給司機, 斟酌著叫了?一聲表叔, 老謝嚇得滿頭大汗,連忙拒絕:“您還是叫我老謝, 我受不起。”

陳西在一旁目睹全?過?程, 看著跟她父親一般年紀的大叔對著周宴舟鞠躬哈腰, 滿臉寫著惶恐、尊敬, 陳西有些?不是滋味。

她慢吞吞地爬進後排, 仔細打量一圈車內的裝飾才發現車裡多?了?一隻紫色玩偶。

它掛在車窗邊緣的掛鉤上, 風一吹, 兩隻胖乎乎的小腿笨拙地蕩漾著。

巴掌大小, 很可愛, 不太像周宴舟的風格。

應該是女孩的東西吧?

陳西挺著上半身湊過?去, 好奇地抓了?抓娃娃。

周宴舟彎腰鑽進車廂看到這一幕, 順著她的目光落在那?隻玩偶身上, 他挑了?挑眉, 扶著衣擺坐在陳西身旁,懶洋洋開腔:“喜歡?”

陳西睫毛微顫, 下?意識縮回手。

周宴舟沒當回事?,隻輕描淡寫地說?了?句:“喜歡就?拿著。”

老謝關上後備箱鑽進駕駛座往後排瞄了?一眼, 瞧見車頂掛著的玩偶,一臉驚恐地解釋:“先生不好意思,這是我女兒前兩天不小心留下?的。”

“我想著這段時間得一直待在西坪,她一個人在老家沒人照顧,索性替她辦了?轉學手續。昨天我去車站接她,估計是她不小心遺落在了?車裡。”

“我真不是故意的……”

老謝除了?道歉女兒將東西遺留在了?車裡,更重要的是擔心他私自用車被周宴舟辭退。

周宴舟也清楚老謝的擔憂,他掀了?掀眼皮,餘光落在一旁的陳西身上,見她低著腦袋緘默不語,一副做錯事?的模樣,周宴舟滾了?滾喉結,麵不改色詢問:“你女兒今年多?大?”

老謝愣了?愣,誠實回複:“馬上十七歲,今年高二了?。”

周宴舟翹著二郎腿,手搭在膝蓋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

拍到第五下?,周宴舟夠長手取下?窗邊的玩偶,握在手裡把玩片刻,他漫不經心地說?:“這玩偶挺可愛,在哪兒買的?”

老謝一聽,腦子立馬轉過?來,賠著笑臉道:“我女兒在玩具城抓的,不值錢,您要喜歡就?拿去。”

“她家裡一堆玩偶,不差這一個。”

周宴舟淡淡嗯了?聲,提醒老謝該走了?。

老謝見逃過?一劫,惶恐地轉過?身,忙不迭地啟動引擎。

周宴舟伸手摁了?下?按鈕,前後排之間的隔板突然放下?來,將司機隔絕在兩人之外。

陳西沒見過?,驚奇地張了?張嘴。

周宴舟被她沒見過?世麵的傻樣逗笑,扯了?扯嘴角,將手裡的玩偶塞她手裡,在她開口拒絕前打斷她:“不喜歡就?扔了?。也不是什麼值錢玩意兒。”

陳西捏著玩偶的耳朵,到底說?不出拒絕的話。

周宴舟似乎很疲倦,上車沒多?久就?闔上眼補覺。

夜色深沉,機場到市區這段路沒什麼車,車廂內靜悄悄的。

窗外路燈掃進來的昏黃光線打在周宴舟臉上,襯得他整個人暖暖的。

陳西規規矩矩地坐在他身邊,手臂距離他的大腿不過?幾公分。

趁著夜色,她抬起腦袋望向車窗,上麵印t?著一個肩頭倚靠在座椅的男人。

他翹著二郎腿,雙手隨意地搭在腹部,閉著眼睡覺的樣子很安詳、慵懶。

陳西俯身湊上車窗,伸出手指,輕輕點了?兩下?男人的嘴唇。

周宴舟被一個急刹吵醒。

路過?一個十字路口,一個推著三輪車的老人不顧紅綠燈,旁若無人地橫穿大馬路。

幸好司機開車比較穩妥,不然今日?恐怕無法善了?。

陳西也被嚇到,腦袋不受控製地撞向玻璃,疼得她本?能地叫出聲。

周宴舟迷迷糊糊睜開眼皮,寡淡的眼裡還殘留著困意,他下?意識扭頭瞥向陳西,見她捂著腦袋,齜牙咧嘴地叫疼。

周宴舟直起腰,夠長手碰了?碰陳西被撞紅的額頭,沒好氣地批評:“傻嗎?”

說?著,周宴舟另一隻手扶住陳西的後腦勺,傾身湊過?來,語氣裡夾雜著無奈:“我看看撞傻沒。”

陳西:“……”

放在額頭的那?隻手溫暖乾燥,鼻息間鑽進一股淡淡的香味,是從周宴舟的袖口處冒出來的。

陳西大腦宕機,當即忘了?疼痛。

明明已經一月份,陳西卻熱得手心冒汗。

她不敢呼吸,也不敢抬頭,害怕溺死在那?雙多?情的桃花眼裡。

她小心翼翼地守著一畝三分地,既希望周宴舟肆意妄為地闖進她的私人領域,又害怕她把那?顆赤誠的心臟一點都不爭氣地獻給他。

周宴舟沒想這麼多?,隻是想趁最後這點時光待小姑娘好一點。

能滿足的條件都滿足吧,反正?也待不了?多?長時間。

他去了?趟美國,在那?裡看到了?更大的市場,有了?更大的野心。

他不想拘泥在這十八線小城市,也不想局限在國內。

他想做國際貿易,想要開辟屬於?他的商業帝國。

當然,他也喜歡西坪的安穩、平靜,也喜歡身邊有個小姑娘嘰嘰喳喳的,圖個熱鬨,可這二者之間並不兼容。

他終究是要走的。

思緒到這,周宴舟垂眸睨了?眼捂著額頭,在他麵前透明得藏不住任何心思的小姑娘,眼裡劃過?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遺憾。

想法在腦子裡反複跳橫,周宴舟歎了?口氣,最後想的是——

「至少在她成年之前,他不會?碰她。」

車子停在上次落榻的酒店,司機有眼力見地找借口離開,車廂裡隻剩他倆。

陳西坐得小腿發麻,她抻了?抻腳,疼得她五官扭曲。

周宴舟推開車門下?了?車,人站在外麵點了?根煙。

晚上寒風凜凜,他按了?好幾下?打火機才點燃煙頭。

猩紅的火苗在夜色中格外顯眼,陳西坐在車內,目不轉睛地盯著車外抽煙的男人。

他似乎心事?重重,抽起煙來又凶又狠,吸煙的那?刻,兩側的臉頰往裡凹進去,又隨著吐煙霧的動作慢慢被填滿。

陳西額頭在車窗,打量的眼神裡慢慢泛起了?疑惑。

他在想什麼呢?出什麼事?了?嗎?

一根煙抽完,周宴舟內裡翻滾的情緒全?都偃旗息鼓。

他丟掉煙頭,揮了?揮身上的煙味,等?散得差不多?了?,他才轉身走向車身,隔空看著趴在車窗,淡淡開腔:“下?來,去吃飯。”

陳西乖巧地哦了?聲,推開車門鑽下?車。

羽絨服太長,關車門的時候不小心被夾住,陳西轉不過?身,周宴舟輕而易舉地打開車門,彎腰替她取下?衣擺。

那?一刻,溫柔好像成了?周宴舟的專屬名?詞。

陳西心動不已。

周宴舟折騰一天,這會?兒其實已經沒精力在應付陳西。

兩人沒去飯店吃,周宴舟打電話給餐廳經理,托人送到酒店。

陳西傻乎乎地跟著周宴舟進了?電梯,又癡癡地跟他進了?套房,再懵懂地跟他坐在套房的餐廳,陪著他用完這頓晚飯。

點的全?是清淡的飲食,外賣包裝上寫著xx餐廳,陳西知?道,這是西坪最出名?的餐廳之一,一盤菜抵得過?她兩個月的生活費。

小舅之前宴請小舅媽一家人曾在那?家餐廳訂過?位置,那?頓飯吃了?小舅四千多?。

結完賬回家,小舅媽看到賬單還在吐槽這家餐廳賣得死貴,以後再也不去吃了?。

那?次陳西也在,不過?是作為邊角料存在。

小舅媽那?邊的長輩雖然沒明麵說?她,可私下?都覺得她是累贅,所以陳西為了?引人注目,那?頓飯吃得十分低調,幾乎沒夾菜,隻吃米飯。

周宴舟點的全?是那?家餐廳的招牌菜,許多?都是陳西沒吃過?的。

她吃得很儘興,沒有上一次的拘謹、難堪。

好像每次跟周宴舟吃飯,她都能吃很飽。

想到這,陳西咬著筷子,不著痕跡地瞄向對麵的男人。

男人盛了?一碗湯,握著勺子不慌不忙地喝著。

一口咽下?喉嚨,他似乎覺得味道不錯,本?能地挑了?下?眉,又捏著勺子多?喝了?兩口。

湯熨燙了?他的胃,他整個人眉目舒展開來,精氣神也好了?許多?,氣質沒剛剛那?麼陰沉了?。

陳西從他臉上挪開視線,不解地看著那?鍋蓮藕排骨飯。

有這麼好喝嗎?

見陳西滿臉糾結地盯著那?鍋湯,周宴舟放下?勺子,手身伸在半空,淡定道:“碗拿來。”

陳西沒回過?神,下?意識將自己的碗遞給周宴舟。

沒曾想周宴舟接過?她的碗,耐心地替她盛了?半碗湯,還特意為她夾了?兩塊品相好的排骨、蓮藕。

怕她燙到,周宴舟沒讓她接,而是站起身,將那?碗盛了?不少東西的湯穩穩當當地擱在陳西手邊。

陳西看著這幕,感動不已。

後來她將那?碗湯喝了?個乾乾淨淨。

飯吃完已經十一點,周宴舟看了?眼時間,視線落在昏暗不明的窗外,語氣說?不出的溫柔:“吃飽了?嗎?”

陳西放下?勺子,對著周宴舟寬闊的背影輕輕嗯了?聲。

周宴舟解開領帶,鬆了?兩顆襯衫領口的紐扣,站起身,撈起椅背上的大衣,淡定道:“我送你回去。”

陳西猝不及防,她以為今晚他會?讓她留下?來。

她視線越過?走過?來的男人,落在沙發上的玫瑰花包,那?裡頭還放著她的小內/衣。

或許是男人的語氣太認真,陳西終於?意識到他不是在開玩笑。

趁周宴舟進洗手間的功夫,陳西推開椅子走到沙發,撿起玫瑰花包,解開扣子,將內/衣藏到深處。

其實周宴舟不會?翻她的包,她這麼做完全?多?此一舉,可她還是覺得羞恥。

周宴舟洗完手出來見陳西背著包立在玄關,他抬抬下?巴,玩笑道:“罰站?”

陳西:“……”

從酒店到徐家的路周宴舟走了?無數趟,已經無需打導航。

臨近過?年,在外務工的本?地人紛紛回到家鄉,平時不怎麼熱鬨的街道突然擁擠、熱鬨起來。

這個點按往常說?街上早沒人,可今日?街道兩旁的店鋪還開著,偶有幾個客人從裡走出來。

道路兩旁的梧桐樹上都掛滿了?巴掌大的紅燈籠、彩燈,一串接一串地掉在樹枝上,燈開著,氣氛格外喜慶。

還有不少車湧動在街道,周宴舟開出酒店沒多?久就?堵在了?路上。

他看著前車的刹車燈,臉上浮出淡淡的笑,饒有興致地跟陳西講:“平時北京人擠人,一到過?年就?成了?座空城。跟西坪完全?相反。”

陳西讀不懂他在想什麼,隻好順著他說?:“可能大家都回家吧。”

話說?到這兒,陳西想起還有一周就?除夕,她眨眨眼,忍不住問:“你過?年不回北京嗎?”

周宴舟斜一眼人,語氣懶散道:“不是你叫我來西坪陪你看煙花秀?”

陳西:“……”

她是想讓他陪她看煙花秀啊,也想他留在西坪過?年,可是他不是也有家人嗎。

陳西剛想說?話,堵在前麵的車突然開始動了?。

周宴舟重新掛擋,開著車緩慢行駛在這條被紅燈籠掛滿的梧桐大道。

期間許多?話都不必說?了?,他們有這樣一兩個瞬間就?夠了?。

好不容易開出擁堵路段,周宴舟莫名?鬆了?口氣。

後半段路他加了?速,平時十幾分鐘的路程他開了?八分鐘就?到了?。

車停在院子外的馬路邊,周宴舟沒有下?車的跡象。

他鬆了?安全?帶,從扶手箱裡取出一隻黑色禮盒遞給陳西,“新年禮物。”

陳西不太敢收。

她雖然不認識那?串字母,卻也意識到這禮物恐怕很貴重。

周宴舟見她遲遲沒有動作,強勢地將禮盒塞她懷裡。

他降下?車窗,視線越過?陳西望向那?棟漆黑的小洋房,他蹙了?蹙眉,禁不住問:“家裡沒人?”

陳西回過?神,扭頭順著周宴舟的眼神望過?去,在他的注視下?輕輕搖頭:“小舅他們回娘家t?了?,阿姨放假了?。”

周宴舟眉頭皺得更深了?,他滾了?滾喉結,問:“你一個人?”

陳西想說?小舅應該會?回來,話到嘴邊,她又改了?口:“應該吧。”

周宴舟沉思片刻,問她:“怕不怕?”

陳西猶豫兩秒,搖頭:“不怕。”

周宴舟點點頭,推開車門說?:“我送你進去。”

他動作迅速,不給陳西一點反悔的機會?。

周宴舟很有分寸,隻將陳西送到房門口便走了?。

臨走前他看了?兩眼興致不高的人,突然有些?於?心不忍。

他歎了?口氣,伸手將人撈進懷裡,溫熱的掌心貼在她的後背,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

陳西徹底傻眼,直到許久她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周宴舟也沒想太多?,隻是想給她個擁抱。

他就?是覺得吧,大過?年的,她一個人獨守這麼大的房子挺可憐。

許久後,周宴舟慢慢鬆開陳西,語氣平靜道:“我走了?。”

陳西身體僵硬地站在走廊,目送周宴舟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

回到房間,陳西的理智漸漸回籠,她的臉不受控製地紅起來。

她在床上翻滾兩圈,終於?想起周宴舟送的禮物。

她蹭地一下?爬起來,撈起床頭櫃的禮盒,小心翼翼地掀開蓋子。

裡麵躺了?一隻腕表,鋼款藍麵,優雅矜貴,光看著就?覺得很貴很貴的表。

彼時陳西並不了?解這些?品牌,直到過?了?許久才知?道這是百達翡麗的情侶腕表。

她拿到的是女款,而男款是周宴舟後麵常戴的那?隻。

禮盒底部還夾了?一張紙條,陳西撿起紙條一看,上麵寫著——

「沒有人能真正?擁有百達斐麗,隻不過?為下?一代保管而已。」

第45章

陳西當時?對奢侈品的敏銳度遠比不上後來。

她盯著那塊腕表看了許久, 怕小舅察覺,她將那塊表連同那隻沒開封的錢包一起藏到了櫃子深處的小匣子。

她特意買了鎖,裡麵鎖著她父母的照片、存折……她所有重要的東西。

而?現在, 周宴舟送的東西對她而言, 同樣?重要。

那個夜晚,陳西罕見地?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 借著窗外院子裡溢進來的微薄光線, 終於看清了牆上掛的那幅字畫。

那是在北京周宴舟帶她去見的那位R大的徐教授寫的, 她從北京回來特意找人?裱好, 昨天才掛上牆。

陳西盯著那兩句字跡飄逸、流暢的詩,仿佛真的看見了鮮衣怒馬的少年郎騎馬縱橫長安街的畫麵。

她也可以的吧?

北京, 她是非去不可的。

除夕當晚, 小舅和小舅媽因為一點小事吵了一架, 小舅媽抱著兒子不顧小舅的勸阻, 打?了輛出租直奔娘家?。

小舅看著站在台階的陳西, 一時?間左右為難。

陳西看懂了小舅的糾結, 她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 體貼地?說:“小舅, 你去看舅媽吧。我跟同學約好一起去人?民廣場看煙花秀的。”

徐敬千猶豫許久, 到底放心不下妻子, 還是開?車追了出去。

臨走前, 徐敬千從錢包裡取了五百現金塞到陳西手裡, 囑咐她出去玩開?心點。

陳西攥著錢, 站在院門口,迎著冷冽的寒風, 目送小舅離開?。

直到徹底看不見車身,陳西才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一大早周宴舟就發短信問她煙花秀幾點鐘開?始, 陳西回複他晚上八點。

本以為周宴舟不會再理她,沒曾想,他又發來一條短信說:「下午一起吃個飯?人?民廣場新開?了一家?西餐廳,我帶你去嘗嘗味道如何。」

陳西有時?候有點討厭周宴舟的過度禮貌,他總是把選擇的權利遞到她手裡,卻又清楚地?明白,他給的答案裡並沒有拒絕的選項。

而?陳西甘之如飴地?被?他套住。

陳西洗了把臉,任由?冬日刺骨的涼水撲在皮膚,試圖讓臉上的溫度降下來,可惜,失效了。

她在臥室折騰一圈,最終還是鬆了口,答應周宴舟的約飯請求。

本來她還擔心今天除夕找不到借口出門,沒曾想小舅媽毫無征兆地?發脾氣?,倒是給了她絕佳的理由?。

送走小舅,陳西迫不及待地?跑上二樓,推門臥室的門,從櫃子裡翻出起床就選好的衣服,一骨碌地?蹬掉鞋子,脫下身上的珊瑚絨睡衣,換上毛衣、牛仔褲,最後穿上她常穿的羽絨服,挎著玫瑰花包滿臉興奮地?出門。

出發前她還不忘從書桌裡翻出朱晴送給她的香水在耳背、手腕內側噴了幾下。

香水不是什麼?大牌,但是味道很好聞。

剛噴完,一股清淡的茉莉花香便蔓延到空氣?中,陳西吸了吸鼻子,跑到洗手間打?量了一圈自己的穿搭,心滿意足地?下樓。

將門窗全部關好,陳西站在院門口一邊打?車,一邊低頭看時?間。

下午一點多,也不知道周宴舟睡醒沒。

他最近忙著跟政府的人?應酬,天天忙到很晚。

有時?候陳西發消息過去,他直到淩晨才會挑著回一條。

那個點陳西都睡了,等她看到消息。已經第二天了。

陳西也不是沒懷疑過他是不是被?彆的小姑娘絆住了腳,她也偷偷搜索過他的社交平台,查過他的ins賬號,可是每次摸過去,主頁都是一片空白。

關注裡也是0,粉絲倒是有幾十個。

陳西無聊的時?候會刻意在網上搜索他的微博賬號,然後順著粉絲列表一個一個摸過去,翻看他們的主頁和關注人?,有時?候連點讚都不放過。

翻了幾次後她大概也摸清了都什麼?人?。

粉絲最多,社交平台分?享日常最頻繁的人?當屬周宴舟在雲南搞旅遊產業的朋友江遲。

經常轉發一些政府、人?民日報通訊的人?是孟羨之,陳西記得他,人?看起來十分?穩重、理智,對誰都友好,可笑?容並不真誠。

也翻到幾個小網紅、小明星,陳西每次點進去都被?那些人?的妝容嚇到,妝容都重到看不清眉眼了。

那時?候流行ins風、煙熏妝,眼線畫得特彆重,陳西翻來翻去硬是沒找到一張清湯掛麵的素顏照。

她隻好放棄。

翻久了也慢慢意識到周宴舟好像在男女關係上並不亂。

她在江遲微博的合照中看到不少周宴舟的身影,可每張照片裡他都孑然一身。

他似乎不喜歡坐在最顯眼的位置,總是窩在角落,翹著二郎腿,要麼?捏著煙有一搭沒一搭地?抽著,要麼?端著酒杯時?不時?喝一口,要麼?拿著手機百無聊賴地?把玩著。

那樣?的周宴舟是陳西沒見過的。

聚會上他身邊雖然堆了不少人?,可他身上總是有股孤單、落寞的氣?質,好似沒什麼?知心朋友,也對這個世界沒什麼?特彆大的期待。

可他什麼?都不缺,怎麼?會落寞呢?

陳西想不通。

一輛出租車緩緩停靠在路邊,司機搖下車窗詢問陳西走不走,陳西當即回神,甩掉腦袋裡的胡思亂想,匆匆鑽上車。

報上地?址,陳西坐在後排,握著手機給周宴舟發短信問他醒沒醒。

消息發出去石沉大海,陳西就懂了,他要麼?在忙要麼?壓根兒沒睡醒。

出租車到達人?民廣場,陳西遞出一張百元大鈔,坐等司機找完零錢,陳西將其一把丟進玫瑰花包,推開?車門,頭也不回地?跑進人?民廣場第二高的建築。

那是周宴舟最近常待的地?方,陳西來過不下五次,早已經輕車熟路。

春節期間西坪突然冒出了許多人?,平時?上電梯都不需要排隊,這次卻排了冗長的隊伍。

陳西站在隊伍中間,這才想起樓上有幾家?飯店,經常有人?包場操辦婚禮、生日宴、喬遷宴什麼?的。

今天有兩家?正在辦喜事,一家?辦婚禮,一家?滿月宴。

陳西前後左右的客人?都是去吃席的,前一秒陳西聽見左邊的客人?私下討論著婚禮上男方來了八萬八的彩禮,女方父母送了多少床被?子……最後得出結論,兩家?真是門當戶對。

陳西還沒來得及消化,又聽右邊的客人?說滿月宴上女方媽媽大發脾氣?,原因是婆婆嫌棄兒媳婦生了個女兒。

怎麼?說,一地?雞毛。

陳西這個距離合法婚齡還有好幾年的人?都禁不住搖頭,婚姻給人?帶來的到底是什麼??

還沒想明白這個問題,陳西就已經排到了電梯門跟前。

電梯打?開?那瞬,裡頭的人?爭先恐後地?走出來,仿佛開?了閘口的洪水一下子泛濫開?來。

陳西躲避不及,差點被?一個四?十歲的大叔推倒。

她新換的小白鞋也被?踩了兩腳,鞋麵上印著灰撲撲的鞋印。

陳西來不及低頭就被?阿姨們推進電梯,擠到了最角落。

她在夾縫t?中呼喚,詢問能不能摁一下22樓。

剛開?口,就見一隻胖乎乎的小手替她摁了22樓。

陳西感激不儘。

八樓是宴席,到了八樓,電梯裡的人?散得一乾二淨,隻剩陳西一個人?。

陳西望著空蕩蕩的電梯,莫名鬆了口氣?。

她低頭瞄了一眼鞋麵才發現鞋子已經臟得看不出原貌了,她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吐槽:“我的新鞋啊。”

滴——

電梯到達22樓,陳西等著電梯門緩緩打?開?,她一口氣?走出去。

拐過兩個轉角,陳西站在角落那間套房門口,對著門牌號深深地?呼了口氣?,然後重重地?摁下門鈴。

連續摁了四?五下都沒反應。

陳西隻好敲門,剛開?始敲得比較輕,敲到最後力道越來越重。

不知道敲了多久,裡麵終於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陳西聽到動靜,立馬停止扣門。

她屏住呼吸,默默後退兩步,打?算迎接周宴舟的起床氣?。

哢嚓一聲,門被?人?從裡打?開?。

陳西視線由?下往上,先是瞄到一雙黑色靜音棉拖,再往上是同色係的棉質睡褲、睡衣,最後對上的是一張人?神共憤的俊臉。

此刻,這位俊臉的主人?滿臉困意,頭發亂糟糟的,眼皮半眯著,上半身沒骨頭似地?倚靠在門沿,單手插著兜,斜睨一眼門口的陳西,嗓音沙啞道:“……這麼?早?”

說著,男人?側過身給陳西讓出一點距離,示意她先進來。

陳西詫異地?瞄向周宴舟,有些驚訝他今天竟然沒發脾氣?。

周宴舟將陳西的小動作儘收眼底,他翻了個白眼,一把將人?拽進房間,然後嘭的一聲摔上門,轉身懶洋洋地?走進臥室。

二度關門時?,陳西有預見性地?捂住了耳朵,免得被?噪音驚破耳膜。

她來過好幾次,對套房的布置已經了熟於心,她淡定地?繞過地?上的啤酒瓶、礦泉水瓶、外套、領帶走到沙發,然後撈起遙控器打?開?電視調了個綜藝節目,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默默盯著電視屏幕。

綜藝很無聊,陳西看幾分?鐘就沒興趣了。

她規規矩矩坐在沙發上,豎著耳朵聽裡頭的動靜。

不知道那人?在乾嘛,裡頭劈裡啪啦一陣響。

好不容易等裡頭安靜下來,陳西困得直點頭。

周宴舟換完衣服出來掃了一圈套房,瞥見陳西窩在沙發裡打?瞌睡,周宴舟抬起大長腿不慌不忙走過去。

不知道是不是警惕性太弱,周宴舟人?都站在陳西麵前了,她還閉著眼補覺。

周宴舟皺了皺眉,抬腿輕輕踢了一下陳西的小腿。

陳西立馬驚醒,條件反射地?站起身,臉上寫滿了慌亂。

周宴舟被?她的舉動逗笑?,噗嗤一聲笑?出來。

他雙手插兜,抬著下巴,神態懶洋洋地?問:“昨晚沒睡好?”

“口水都流到下巴了。”

陳西下意識摸向下巴,乾乾淨淨,哪有什麼?口水!

察覺到周宴舟在故意逗她,陳西沒什麼?威懾力地?瞪了眼周宴舟,小聲嘀咕:“煩死了。”

周宴舟看她皺著一張漂亮小臉,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臉頰,故意捏出一個笑?臉。

陳西:……

周宴舟無視她的不滿,語氣?淡定道:“小小年紀皺什麼?眉頭,笑?起來多好看。”

陳西:“……”

她又不是賣笑?的!

見陳西掙紮,周宴舟鬆開?手,轉過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底下熱鬨的廣場,輕描淡寫地?轉移話題:“我餓了。”

陳西摸著被?捏到泛紅的臉頰,朝周宴舟的背影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誰讓你這麼?晚才起來。”

周宴舟聽著陳西抱怨的聲音,側身靠在落地?窗,眼眸低垂地?瞥向她,沒好氣?道:“昨晚應酬結束已經淩晨三?點,回到酒店洗漱完上床四?點多。早上又被?一個電話吵醒,線上處理了兩個多小時?的工作,我到現在攏共睡了不到五個小時?。”

“你倒好,不心疼我還嫌棄我起得晚。”

說到這,周宴舟掀了掀眼皮,語氣?無奈道:“小白眼狼。”

陳西:“……”

她又不知道他昨晚這麼?晚才睡……

或許是被?周宴舟唬到,陳西還真有點憐惜周宴舟,她眨眨眼,滿臉無辜道:“……那你要不要再去睡會?”

周宴舟被?氣?笑?,他雙手搭在胯上,涼嗖嗖地?問:“都被?你吵醒了還怎麼?睡?”

陳西:“……”

他要是不約她吃午飯,她能來這麼?早?

周宴舟也就逗逗陳西,看她低著腦袋,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周宴舟的起床氣?散了個一乾二淨。

他想起什麼?,又折返回了臥室。

再出來,手裡多了個手機。

解鎖看了眼未接來電和未讀短信,周宴舟注意到陳西半小時?前發的短信,他挑挑眉,當著陳西的麵念出來——

「你餓不餓?我給你帶份餃子?」

「醒沒醒啊,要是我到酒店你還沒醒,我就不理你了。」

「周宴舟,你是不是還沒起床,我就知道你又在騙我!」

陳西也沒想到他貼臉開?大,她被?他念得麵紅耳赤,當即就想去搶手機,哪知道周宴舟早就預判了她的動作。

他伸直手臂,任由?陳西急得跳腳,在他身上胡亂摸。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西氣?得放棄了搶手機,她自暴自棄地?說:“隨便你!”

周宴舟將手機揣回褲兜,聳了聳肩,滿臉淡定道:“膽子不小啊,直呼我大名。”

“說說,我哪兒騙你了?”

第46章

陳西扭過頭背對周宴舟, 不想看他。

氣氛突然安靜下來,周宴舟見她不吭聲,握拳湊到唇邊假意?咳嗽一聲, 聲音說不出的溫柔:“吃飯去?”

陳西早就餓了, 她眨眨眼,點頭。

沒?出?酒店大樓, 兩?人就在13樓的一家飯店吃了午飯。

等?餐時陳西撐著下巴, 視線毫不掩飾地落在對麵的男人身上。

他在處理一個臨時發過來的緊急文件, 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 周宴舟看完文件,臉色臭得跟什麼?似的, 渾身罩著一層冰霜, 令人不敢靠近。

或許是將所有的工作?任務都安排在了年後, 他今日沒?穿正裝, 裡頭穿了件連帽的黑色衛衣, 外麵套一件質量上乘、充絨量飽滿的羽絨服, 他整個人年輕了好幾歲, 像剛進校園的男大學生?。

如果刻意?忽視他那雙閃爍著怒意?的桃花眼的話, 他這張臉還是挺年輕的。

菜一道道上桌, 色香味俱全, 有種參加宮廷盛宴的錯覺, 陳西盯著這一桌子?都忍不住咽口水, 可惜對麵的男人置若罔聞。

陳西等?了許久也不見他動筷, 她撇撇嘴,終於?撈起筷子?, 迫不及待地夾了塊糖醋排骨塞進嘴裡。

廚師手藝絕佳,陳西隻吃一口, 味蕾就被折服。

顧不上男人,陳西一口氣吃了好幾塊排骨,又接連嘗了好幾道菜,每一道都超乎她的想象。

周宴舟處理完工作?,抬眼瞧見對麵的小姑娘嘴裡包著東西,一臉的陶醉、癡迷,他視線粗略地掠過一桌子?菜,曲起手指扣了兩?下桌麵,發出?清脆的聲響。

陳西終於?想起男人的存在,咬著筷子?,滿臉心虛地盯向男人。

周宴舟瞥了眼她嘴角的油漬,謔了一聲,一副秋後算賬的模樣?:“一個人吃獨食?”

陳西放下筷子?,抬著下巴指了指周宴舟的手機,麵不改色地撒謊:“我剛剛叫你了,你自己不理我。”

周宴舟若有所思睨了一眼陳西,沒?好氣地問:“敢情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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