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當今的大荒。
遲疑巷儘頭的書鋪中,一頭毛發稀疏的老灰狗眸光沉沉看著南方,許久後,他轉身看向大堂中豎立的石碑,緩緩道:“佛祖、赤帝、戮帝、林青禾、魔帝,短短三日,九帝去其五,恐怕是那人回來了!”
老灰狗身旁,一頭大黑狗低聲犬吠,眼底喜色一閃而逝,隻是很快又隱藏下來。
“不要癡心妄想,他回來也改變不了什麼。”
老灰狗轉身向屋內走去,人立而起,慢條斯理啃著桌子上的一根大骨頭,直到將那大骨頭嚼碎吞入腹中,它才繼續幽幽道:“為師很多年前就說過,我們是天道在人間的眼睛,代天巡牧,不該有那些無用的情感,你卻半點兒也沒聽進去,為師對你很失望!”
“老師!”
大黑狗抬頭看著坐在椅子上的老灰狗,逆來順受的臉上忽然多了些堅韌,一字一句道:“就算人間是一座牧場,就算蒼生都是螻蟻,可我們畢竟是人族,這畢竟是我們的家。”
“所以呢?”
老灰狗雙眸微垂,空洞眸子裡的失望儘數化成了淡漠。
“老師,弟子要去見陳留王。”
大黑狗目光落在那天碑之上,在最下麵越來越清晰的名字上停留片刻,沉聲道:“魔帝死後,陳留王必定會入長安,會去皇城白玉京,弟子要去見他。”
“半冊,你過來。”
老灰狗緩緩伸出前爪,輕撫大黑狗的頭,緩緩歎息道:“還記得麼,那年就是在這長安城,我們第一次見麵,那時候的你還是個小乞丐,眼裡透著年齡不相符的冷漠,和這繁華格格不入。”
大黑狗眼裡浮現追憶之色。
“記得,老師問我要不要隨您離開,我問您能不能吃飽飯,您說以後就算天地崩塌,也不會餓著我。”
“是啊!”
老灰狗笑道:“與其說是我在人潮裡看到了你,不如說是你看到了我,這或許就是命中注定。”
“你加入天機閣後,果然沒有讓為師失望,很快就領悟了天道卷半冊,為師一度認為你會成為下一任閣主,哪怕後來你對大荒起了憐憫之心,為陳知安奔走,為師也隻當你是年少無知,沒有廢掉你!”
“老師對弟子很好!”
大黑狗眼眶微紅,輕聲道:“可是弟子讓老師失望了,這幾年弟子看著遲疑巷死人越來越多,看著街上行人越來越少,燈光越來越暗,弟子越來越痛苦......”
“是為師錯了。”
老灰狗歎息道:“這世間沒有相同的兩片葉,又怎麼會有相同的兩個人,為師當年不該帶你走,也不該讓你修行天道卷。”
說到這裡。
老灰狗聲音忽然一頓,嘶啞道:“可問題是,有些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頭,你已經走上了這條路,成了主人的狗,就永遠隻能是狗。”
大黑狗眼眶愈紅,緩緩抬起頭,直視老灰狗那雙昏沉的眼睛。
“弟子想試試,弟子還是想做個人。”
有狂風從巷子裡灌入書鋪,寒風如刀,將屋子裡那盞燈火吹滅,也斬斷了最後一縷溫情。
黑暗中響起兩道沉悶聲響,很微弱卻又仿佛暗藏大道音雷。
屋子裡的桌椅床榻瞬間化成齏粉。
如果有人此時踏入這間屋子,恐怕瞬間就會被肆虐的道則碾碎。
僅僅一門之隔。
卻隔絕了一場最為殘酷的大道廝殺。
許久之後。
屋裡重新燃起微弱燭火,倒映出老灰狗的身影。
它坐在椅子上,嘴角流淌著鮮血,滿身毛發越發稀疏,麵容變得越發蒼老,身上的氣息變得越來越淡。
它雖然坐在屋裡,卻仿佛身處另一座天地,與這世間格格不入。
老灰狗不遠處。
一塊鮮血淋淋的黑狗皮鋪在天道榜上,仿佛要遮掩住那個刺目的名字。
與此同時。
長安城南門處,走在風雪中的陳知安忽然止步。
蹙眉看著遲疑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