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人裡,一個是商賈打扮,想是那南貨店的老板,另一個卻有些怪模怪樣,穿著一身官服,身後放著個老大的包袱,言語間磕磕巴巴,調門倒是老高。
“這位仁兄連個親隨都沒,還要自己出門買東西,砍價砍到麵紅耳赤,當官兒當到這個份上,和我那傻爹倒是有的一拚!”包大農忍不住搖搖頭,要知道大明朝的官員雖然俸祿微薄,可當官的,除了海瑞那不開眼的,有誰是靠俸祿吃飯的?不說地方官有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的大大油水,便是京官,炭敬冰敬也自是不少,便是不做官,隻要中了舉,那便是任你家有良田千頃,也不交一粒糧食,飛寄影占(都是貪汙田賦的法子)都是來錢的妙招。
更奇怪的是,這兩人吵吵嚷嚷,來來回回路過的人多的是,卻無人多看一眼,顯是對這等場麵已然慣了。
包大農一走神的工夫,隻見那官兒猛的一跺腳,將身上官服官帽全都脫了下來,塞在那老板手裡,露出裡麵一套粗布衣服來。
“我去,這事有意思啊!”包大農到底是少年人心性,眼見這官顯然是有備而來,外麵一套官服,裡麵卻另套了一身粗布衣衫,不知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隻見那老板滿麵的怒氣,與那官兒推來搡去不休,那官兒情急之下,突然噗通一聲跪倒,大磕其頭!
那老板無奈的搖了搖頭,回頭在櫃上拿了錠五六兩的小銀。那官兒一見,頓時笑逐顏開,跳起來搶了就跑,連那包袱也不要了!
“我呸!”
南貨店老板朝著那官兒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大叔,不知這是哪個衙門的官兒?居然淪落到此等地步?”包大農心裡好奇,拉住身旁一個老者問道。
“嘿嘿嘿,少年人,看來你不是咱北京城的啊!”那老者倒是個爽快人,道:“咱大明朝的官兒若是當到這個地步,連祖宗也要在棺材裡打滾了!”他一指旁邊一大片房子,道:“此處乃是會同館,專是四夷朝貢貢使住的地界兒,你剛才所見的那個,便是朝鮮遣來的朝貢使!”
“哦!原來如此!”包大農恍然大悟,他畢竟是學曆史的出身,這老者幾句話一說,已然明白了大半。
那老者卻繼續道:“這朝鮮乃是咱大明國的藩屬,本來朝貢天朝也是應當應分的,可是這些年,這朝鮮人眼見咱大明皇帝賞賜巨萬,居然將這事當成買賣來乾,那是恨不得一年來兩百回,這些個朝貢使都是在朝鮮國內花了大價錢買來的文牒,夾帶諸多私貨,好的貨色進獻給當今聖上換取賞賜,那差一點的東西,便來咱這市井裡賣,來時,便是衣服也要在身上套個五六套,要回時,隻恨不得連褲子也脫了賣掉,隻為多賺些銀錢罷了!隻不過他既是外國使節,往往當街強買強賣,咱們這條街上的,已然是見怪不怪了!”
“原來如此!”包大農心念一動,謝了那老漢,慢悠悠踱到那南貨店前,隻見一個店小二出門來,將那包袱拎回了店裡,那店老板又喚了小二將那官服拿去戲班售賣,囑咐最低十兩一套。
包大農忍不住暗笑,這老板心思倒是活泛,有道是買的不如賣的精,那朝鮮朝貢使隻道自己占了大便宜,卻想不到這店老板卻是技高一籌。
包大農在那店裡踱來踱去,隻見這店裡貨色齊全,顯是家大買賣。隻可惜並沒有什麼自己需要之物,那店老板見包大農一個少年人,便也不來理他。
包大農慢悠悠踱步而出,突然之間停下腳步,慢慢回過身去,他發現,在這南貨店的門後,扔著一大團東西,正是剛才那朝鮮朝貢使身後的包袱皮。
一條黑漆麻烏的東西從那包袱皮裡露出來,散發出一股怪味。
包大農眼前一亮!
自己鹹魚翻身賺大錢,看來都要著落在此物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