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生的暑假大多以補課為主,兩個月的假期中一個半月都在學校度過,剩下的半個月內還會留下一遝又一遝的試卷。
在老師宣布暑假正式開始放假時,陳序看著桌上堆滿的各科試卷,有些說不出話。
“舟。”陳序歎了口氣,將試卷按照學科分門彆類地整理好,“你說我一天寫完這些卷子的可能性有多大?”
顧柏舟毫不猶豫:“可能性為零。”
陳序哀歎了一聲,蔫蔫兒地將試卷塞進書包裡:“今年的暑假比去年暑假還短,你還要去找暑期工嗎?”
“嗯。”顧柏舟點了頭。
“行,知道了。”陳序握著書包背帶站起身,“還在之前那家咖啡店嗎?”
“是啊。”顧柏舟也站了起來,跟著他一塊兒並肩往外走。
驕陽似火,出了開著空調的教室沒兩分鐘,悶熱感就一股腦地往上湧。
“那我暑假去你兼職的店裡寫試卷吧。”陳序微微眯了眯眼,漫不經心道。
顧柏舟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現在正值一年中最熱的時候,往年的這些時候兩個人約著見麵或者一塊兒玩時陳序都會特意等到太陽下山後。
而這次卻主動提出要在大白天出門兒。
“反正咖啡店有空調。”陳序聳聳肩,“我就當監督你工作和工作後的學習了。”
顧柏舟失笑,點頭應了好。
其實這話陳序說出來是有些心虛的,在學習上顧柏舟的自覺性可比他要強太多了,一般情況下都是顧柏舟監督他學習才對。
但即使有些心虛,他也擺出了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
他有他的計劃。
回到家時,小貓正昂首挺胸站在茶幾上朝他搖尾巴。
不對,現在也不叫小貓了,周卉給它取了個名字,叫魚丸。
陳序握著書包背帶,把書包甩到沙發上之後蹲在了魚丸麵前,魚丸邁著優雅的步伐用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鼻尖。
他撈過魚丸,讓它騎在自己的肩上,轉身朝著房間走去。
魚丸踩著他的肩膀往座椅靠背上爬,陳序摁開了電腦開機鍵,登上了Q/Q。
剛一登錄,小企鵝就在右下角閃啊閃閃啊閃。
鼠標挪到小企鵝上打開了對話框。
[你常大爺:如何?]
[怎麼又要考試:#OK]
[你常大爺:行,那回頭按計劃行事]
陳序遲疑了片刻,還是有些擔憂。
[怎麼又要考試:彆太明顯啊,幫我試探一下就可以了]
[你常大爺:放心,哥們的分寸感你羨慕不來]
[你常大爺:記得請我喝奶茶]
陳序回了句好,關掉了對話框,抱起踩在椅背上進退兩難的魚丸走出了房間,懶懶散散地在家裡巡邏。
周卉回到家時看見陳序脖子上圍了一層毛毛還以為他上個學把腦子
上壞了。
她蹬掉高跟鞋,換上拖鞋走進客廳,把魚丸從陳序的脖子上解救下來,坐在了沙發上:“暑假放多久啊?”
“不到二十天。”陳序歎氣,“還留了——”他伸出雙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十分誇張的高度,“這麼多作業。”
“沒法兒,馬上高三了嘛。”周卉聳了聳肩膀,“忍忍吧,實在不想寫就算了。”
陳序樂了:“哪有你這麼當媽媽的,彆人家的媽媽都恨不得讓自家孩子一天二十四個小時裡除了吃飯睡覺就在學習,你居然在這種關鍵時刻跟我說實在不想寫就算了。”
周卉偏頭帶著淺淺的笑意看著他:“信任你嘛,而且我也不擔心你的成績,懂事小崽。”
“懂事小崽打算暑假去外麵寫作業。”陳序說。
周卉有些意外:“去哪兒啊?大熱天的你樂意出門?”
“去舟舟兼職的那家咖啡店。”
“喔,去唄。”周卉了然地點了頭。
·
顧柏舟兼職的這家咖啡店店麵很寬敞,咖啡的價格不低但客流量也不小,隨處可見的是對著電腦一臉凝重的成年人。
陳序背著書包走進店裡時,張望著在能看見台麵的地方找了個空位,放下書包拿著手機走了過去。
視線中的顧柏舟穿著統一的工作服,係了一條純黑色的圍裙,看著運作中的咖啡機。
這會兒已經過了早高峰的時間,店裡不算很忙,另一位員工這會兒正在洗杯子,陳序站在前台索性沒有開口,就這麼撐著下巴看著顧柏舟的背影。
直到顧柏舟端著咖啡轉過身時才看見眼前這個穿著淺藍色T恤的少年。
“嗨!”陳序歪了歪頭,朝著顧柏舟揮手。
顧柏舟原本沒有什麼表情,但在看見陳序的那一刻就彎著眼睛笑了:“怎麼挑這麼熱的時間點來?”
“不想早起。”陳序聳了聳肩膀,“你先忙,我在這等你。”
顧柏舟應了聲好,拿過托盤將手中的咖啡給客人端了過去。
陳序的視線追隨著他,顧柏舟被台麵遮住的下半身是很顯腿長的西褲,係了圍裙帶的腰被勾勒出弧度。
腰細腿長,真帥啊。
仿佛有心電感應似的,陳序剛露出欣賞的表情,顧柏舟就拿著空托盤轉身走向了他。
陳序收回視線,站得筆直。
“怎麼一臉心虛的樣子?”顧柏舟走進吧台裡,有些好笑地看著他,“你不會嘴上說著過來寫作業,實際上隻帶了漫畫過來吧?”
“怎麼可能——”陳序說,“雖然也確實帶了,不過勞逸結合嘛,我在家也不會一個勁兒寫作業的。”
顧柏舟但笑不語,直到餘光看見有人推開玻璃門找了個空位放下手中的東西時,顧柏舟才輕輕敲了敲桌子:“喝什麼?”
“拿鐵吧。”陳序草草看了兩眼菜單,又抬眼看向了顧柏舟,“給拉個花唄?”
“我拉花不好看。”顧柏舟有些遲
疑,“要麼我讓同事給你拉一個?”
“彆,不好看也你來。”陳序的眼底滿是笑意,“你隨便弄。”
而後,他的視線又落在了一旁的蛋糕櫃中:“再點兩個蛋糕吧,巧克力和抹茶的,我坐在——”他轉過身,指向了自己放著書包的位置,“那裡。”
話音落下,他乾淨利落地掏出手機掃了碼結賬。
“我不吃。”顧柏舟輕輕皺了皺眉。
“付完了。”陳序將手機屏幕的付款成功展示給他看,“打小票吧小顧。”
顧柏舟無奈地看著他。
“快點兒的吧我早上沒吃飯呢餓死了。”陳序收回手機,“我先坐過去了,東西都在那兒呢。”
說完,他轉過身一溜煙兒地跑到了位置上坐了下來。
拿過書包,陳序從裡麵翻出了兩套卷子、兩支筆、一本漫畫、一塊兒平板和一個手機。
雖然看上去並不太像是來學習的,但他還是把平板手機漫畫推到了一旁,拿起筆攤開了卷子。
剛落筆寫了幾個字兒,腰細腿長的小顧端著他的兩個蛋糕和咖啡走到了他的桌邊。
那份拿鐵的拉花確實挺簡潔,一顆白花花的小愛心勾了個小尾巴。
陳序想著顧柏舟一臉正經地給他拉小愛心的樣子,驀地笑出了聲。
“笑什麼?”顧柏舟問。
“沒什麼。”陳序搖搖頭,拿過小叉子插了一小塊抹茶蛋糕遞在了顧柏舟的唇邊,“張嘴——”
顧柏舟斂著眸,抿掉了那一塊兒小蛋糕後,拍了拍他的頭:“我先去工作。”
“嗯嗯你去吧。”陳序點頭。
目送著顧柏舟回到工作台,陳序掏出手機對著那杯拉花拿鐵拍了張照,而後十分自然地將剛寫了幾個字兒的卷子疊起來,掏出耳機打開平板,邊吃蛋糕邊看動漫。
時間一晃而過,到了午休時間時顧柏舟走到他的身邊坐下,摘下了他的半邊耳機:“看你半天了,一個字沒寫啊。”
左耳是動漫的聲音,右耳是顧柏舟的聲音,陳序反應了好一會兒,猛地將平板合上:“……我看忘了。”
顧柏舟無奈地看著他,陳序傻笑著將抹茶蛋糕的叉子遞給了顧柏舟:“喏,吃點兒。”
氣也氣不起來,也沒什麼好氣的,顧柏舟接過叉子,將那塊兒抹茶蛋糕拖在了自己麵前,慢吞吞地吃著。
“下次不用給我準備。”顧柏舟說,“我早上吃過早飯了的。”
陳序“嗯嗯嗯嗯”敷衍著點頭,心說你說不吃就不吃嗎,我買了你就得吃。
蛋糕吃完後,顧柏舟將餐具收走,從店內的雜物間翻出自己的包走到了陳序身邊:“中午想吃什麼?”
“不想吃什麼。”陳序誠實道,“咖啡有點抑製食欲,吃個蛋糕就已經撐了。”
“那寫作業吧。”
陳序:……
“好吧。”
一張很小的小圓桌,兩個人並肩坐著,胳膊抵著胳
膊,卷子貼著卷子。
一連好幾天,陳序雷打不動每天坐在相同的位置上點兩份蛋糕一份咖啡,看會兒動漫寫會兒作業,就連店裡其他的店員都開始眼熟顧柏舟這個暑期工的好朋友。
“你倆關係真好啊,我姐們兒都做不到天天來這裡陪我。”閒暇時,另一個店員姐姐看著奮筆疾書的陳序,胳膊肘推了推顧柏舟,“男朋友吧?”
“啊?”顧柏舟明顯怔了,他被這三個字兒嚇了一大跳,趕忙擺手,“不是不是,就是關係很好的好朋友。”
“喔。”店員姐姐的語氣聽上去沒太相信。
此時距離顧柏舟下班還有半個小時,又乾完了一張試卷的陳序倒扣在桌麵上的手機震動了兩下。
[你常大爺:哥們要來咯]
[你常大爺:等會我和我鐵子一起過去]
[怎麼又要考試:1111]
陳序放下筆,深呼了一口氣。
他已經毫無芥蒂地接受了自己對顧柏舟產生的變質的友誼。
但自己接受是自己接受,顧柏舟怎麼想他並不得而知。
雖然某個紅娘說顧柏舟看他的眼神不清白,但有的事情總是要親身體會的。
心跳不由得加速,陳序的餘光看向了正在工作的顧柏舟。
你會喜歡我嗎?
約莫過了十五分鐘,常席和一個穿著籃球服的大高個兒一塊兒推開了咖啡店的門。
常席本身就很高,他身旁的這個哥們兒更是比他高了小半個頭,倆人一進門就像巨人似的,陳序想忽視都很難。
“喲?”常席一副“怎麼這麼巧”的表情,攬著他哥們兒走到了陳序桌邊,“陳序,好巧。”
他的聲音沒有很小,起碼站在收銀台後的顧柏舟聽了個一清二楚,並且朝他投去了視線。
“好巧。”陳序抬起眼點點頭,也裝出了一副有些震驚的表情。
“你先跟我同學聊會兒?我去點單。”常席從旁邊的空位上拉了一把椅子,摁著他哥們兒的肩膀讓他坐在了陳序的對麵,“喝什麼?”
“隨便唄。”他哥們兒聳了聳肩。
常席點點頭,握著手機走向了點單台。
陳序和這哥們兒麵對著麵,大眼瞪小眼。
“我服了。”這哥們兒雙手交疊在陳序的桌麵上,將下巴枕了上去,“席子跟我說他的業務已經發展到了需要演員的程度。”
陳序撓了撓頭。
“他真的是熱衷這項事業。”這哥們兒說,“我還在跟他說要麼大學也彆讀了反正考也考不上,在寧川找個地兒開相親角繼續發光發熱得了。”
這人說話很有趣,陳序沒忍住笑出了聲。
“說起來——”這哥們兒的餘光看向了顧柏舟,“你這預備對象,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友善了。”
陳序聞言,下意識地偏頭看向了顧柏舟。
如他所言。
“席子口中的我是聽他提起你然後對你產生
了濃厚興趣的gay佬。”他說,“雖然我對你沒興趣,不是gay佬,甚至連你叫什麼都不知道,但要麼還是裝一下?”
邊說著,他邊從口袋裡掏出了一盒潤喉糖:“手。”
陳序輕輕舔了舔唇,有些遲疑地攤開了手。
比潤喉糖先落在手心中的是顧柏舟溫熱的掌心。
陳序被他牽著手拉起來,走到了咖啡店門口。
電光火石見陳序環顧了一圈兒,幸好這會兒店裡沒什麼人,僅有的幾個人也都在自己做自己的事兒,並沒有人將視線投到他們這一桌。
“陳序。”顧柏舟蹙著眉,聲音不似平常那麼溫和。
到底是十幾歲的少年,無論看上去再怎麼成熟也沒辦法完全隱匿住自己的真實想法。
現在的顧柏舟比他所料想的反應要大得多。
“怎、怎麼了?”陳序有點想笑,但使勁憋住了,蔫兒壞。
“他跟你說什麼話了?”顧柏舟問。
他怕常席跟他說的那些話隻是在逗他玩兒,畢竟常席這個人本身就沒個正形兒。
“他說他,”陳序有些遲疑地開口,“喜歡我?”
這話說出來是真的虛啊。
“他是男人。”顧柏舟皺著的眉心就沒鬆開過。
“我知道啊。”陳序抬眸,直視著他的眼睛,“怎麼了?”
“你也喜歡他?”
“怎麼可能?”陳序完全沒想到顧柏舟會問這麼一句,“我連他叫什麼都不知道好不好?”
“那你還接他給你的糖?”
“那我還總是吃你喂到我嘴裡的東西呢,你怎麼不說我喜歡你?”
話音一落,兩個人仿佛被一個透明的屏障所隔絕,身旁的任何聲音動靜全部消散了。
顧柏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和沒藏好流露出的心思。
陳序反應過來自己這句話讓兩個人都進退兩難。
場麵一時有些尷尬。
完了。
完了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陳序感覺自己有點缺氧。
他本來沒想說這種話的,他隻是想試探試探顧柏舟對此的態度和對他的重視度,僅此而已。
這要怎麼圓場啊……
陳序斂下眼眸,腦瓜子飛快地轉動。
說我開玩笑的?
說你彆當真啊?
說你不會真信了吧?
好像說什麼都不對。
陳序進退維穀。
顧柏舟的聲音變得很小:“彆喜歡他。”
一個與問句毫不相乾的回答也是回答。
陳序看著他,而後一點一點揚起笑容:“那是當然。”
兩個人一前一後重新走進店裡,常席鳩占鵲巢坐在陳序的位置上翻著他的試卷,聽見開門聲兒,和他哥們兒一塊兒看了過去。
“超額完成任務了啊?”常席光是看著這倆人的表情就明了
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兄弟的肩膀,“陳序,兩杯榛果拿鐵打包,你請客。()”
顧柏舟:?
等會跟你說。()”陳序推了推顧柏舟的腰,小聲道,“你給他倆做吧我去付錢。”
顧柏舟:??
這倆人一人端著一杯咖啡離開咖啡店後,也到了顧柏舟下班的時間。
他拿過自己的包,站在桌前看著陳序收拾堆滿了的桌子。
“陳序。”
“哎呀等會跟你解釋。”雖然顧柏舟現在一副心情不佳的樣子,但陳序心情還挺好的,“請你吃晚飯,你想吃什麼?”
“彆打岔。”顧柏舟將他的試卷疊好塞進他的包裡,“怎麼回事?”
“吃火鍋吧,雖然有點熱,但我突然想吃火鍋了。”
“陳序。”
“我喊常席過來的。”陳序將書包拉鏈拉上,走到了顧柏舟的身邊,親昵地推了一下他的腰,“先出去,我好餓。”
顧柏舟無聲地歎了口氣,順著他的動作,被他推了出去。
天空是粉橘色的,微風摻著不知名的花香。
“這段時間我一直都想搞清楚一件事情想要知道,所以我去問常席有沒有什麼辦法。”陳序偏過頭,澄澈的眼睛看著顧柏舟,“關於你的。”
顧柏舟大致猜到了是什麼,但他不能確定。
“有什麼問題不能直接問我嗎?”
陳序挑了挑眉:“那我問了?”
顧柏舟沉默了。
“不好問啊,問了你也不會說。”陳序伸了個懶腰,“不過我應該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如果顧柏舟隻是作為自己的朋友擔心他誤入歧途,那麼之前的那一番對話根本不會成立。
也更不會有他那一聲細若蚊蚋的“彆喜歡他”。
陳序勾著唇角,快步走到顧柏舟的麵前,一百八十度轉身與他麵對麵站定:“舟舟。”
顧柏舟錯開視線,沒做回答。
“吃飯去了啊我餓死了。”陳序笑了笑,握住了他的手腕迎著風往前跑,“快點兒的吧。”
·
和開學一塊兒到來的是學校一百五十周年校慶的通知。
一百五十周年是大日子,大到即使是高三也會在這一天停課參加慶典。
學校上上下下,從老師到學生,全都喜氣洋洋的。
“可惜不給高三生報節目,不然我高低要上台表演一手我高超的鋼琴技術。”常席的聲音裡滿是可惜。
“難道不是高超的牽紅線技術嗎?”陳序小聲問。
“高超什麼啊?”常席白了他一眼,“我都做到這地步了,你和顧柏舟這根線我還沒牽起來,你倆簡直是來砸場子的。”
陳序:。
顧柏舟:。
從那天開始,陳序和顧柏舟的相處方式並沒有發生任何改變。
暑假期間陳序還是會背著包去咖啡店寫卷子看動漫,開學過後兩個人依舊是
() 乾什麼都湊在一起的無可比擬的好朋友。
但誰也沒有再提及那天的事情,兩個人都是揣著明白裝糊塗,誰也不著急。
唯一著急的隻有得知這倆關係依舊沒有更進一步的常席。
這倆人,默不作聲砸人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