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2 / 2)

玲瓏四犯 尤四姐 8752 字 11個月前

他舒展了眉目,說走吧,自己轉身在前引路,後麵女使攙扶著她,穿過前院,走出公府大門。

自前夜親迎她進了府邸,今天是她第一次邁出家門,她回身望了眼,向送到門上的梁王妃行了一禮,然後方搭著李臣簡的手,坐進龍虎與裡。

車馬向前行進,拐出巷子便上了禦街,兩個人在車內促膝坐著,他還是一派淡泊的樣子,倒是雲畔有些緊張,將袖緣的鑲滾緊緊攥在手裡,低著頭,博鬢邊緣綴著的米珠也簌簌輕顫。

他說彆怕,“譬如見族中長輩,你隻要儘了自己的本分就行了。”

雲畔很苦惱,蹙眉道:“我出門前還坦然得很呢,不知怎麼,離宮門越近,心裡就越慌。”

他說都是這樣,“若是哪天官家忽然傳召我,我也難免忐忑。”

所以沒有人是刀槍不入的,聽他開解,她就沉澱下來,鬆開雙手撫了撫膝頭的皺褶,重新挺腰直直坐起來,那年輕的麵容,端肅的神情,看著既威嚴又有點好笑。

他轉過臉,隔著竹簾望向窗外,眼裡浮起一點笑,隻是沒有讓她看見。

終於車輦到了拱宸門外,門前早就有黃門恭候著。李臣簡先下車,複回身接應她,她將手放進他掌中,這樣的動作竟好像已經非常熟練了似的,餘光微微一瞥對方,人在,心裡就覺得安然。

內侍上來道喜,長長唱喏,說恭賀公爺夫人喜結連理,李臣簡便拱手回禮,“多謝中貴人。”

一路往南穿過了臨華門與迎陽門,再往前一程就是太後的壽慶宮。

到了宮門前向裡一望,隻見殿宇宏闊,五扇直欞門大開著,殿內三個冠服端嚴的身影已經升了座。

雲畔從未入過宮廷,也沒見過宮中的貴人們,起先還提心吊膽,好在有李臣簡在身邊,便跟隨著他,一步一步穩穩邁進了殿內。

雙手加眉,在錦墊上叩拜下去,殿內回蕩起敲金戛玉的嗓音:“臣李臣簡,攜臣婦江氏,叩謝太後及官家、聖人玉成。”

上麵的人自然讓免禮,待他們站起身後,太後細細一打量,笑道:“果真一對璧人,快瞧瞧,多般配!”

皇後也湊趣,“娘娘這鴛鴦譜點得好,這孩子和縣主長得真像!”

“可不是麼。”太後命女官賜座,複笑著招了招手,說來,“快坐下,讓我好好瞧瞧。”

雲畔謝了恩,欠身在圈椅裡落了座,女眷們說家常,官家並不喜歡聽,便負手對李臣簡道:“正有些事要和你商議,咱們換個地方吃茶。”

李臣簡道是,退讓到一旁請官家先行,自己轉身時很快瞥了雲畔一眼,見她從容就放心了,轉身隨官家出了壽慶殿。

太後六七十的人了,作養得很好,並不十分顯老,很熱絡地問雲畔閨名,又問今年多大了,言罷笑道:“我雖保了這個大媒,竟是連孩子什麼模樣都不知道,心想著既是月引的女兒,總錯不了的,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皇後道:“縣主在幽州建了府,平日身子又不好,禁中的大宴鮮少參加,因此巳巳也不得進宮來。”

太後的目光在雲畔臉上流連著,似乎憶起了往昔歲月,悵然說:“月引當年和我親厚,常跟隨大長公主進來瞧我。後來說要嫁江珩,大長公主滿心的不喜歡,隻說這人目光短淺難成氣候,大長公主瞧人最準,後來真叫她說著了。”言罷又問,“你還記得你外祖母麼?”

雲畔道:“回太後的話,外祖母過世那年我三歲,起先隱約記得一些,後來年月長了,漸漸都忘記了。”

太後頷首,“你外祖母可是女中豪傑,當初送夫上戰場,肚子裡懷著你阿娘,親自為你外祖父點兵,朝廷上下誰人不稱道!後來你外祖父戰死沙場,你外祖母未再改嫁,朝廷為嘉獎你外祖父忠勇,敕封了你姨母和母親為縣主,又蔭及你父親,這才有了今日的開國侯府。唉,說起你那兩位外祖,到如今我還覺得遺憾,那麼好的兩個人,天不假年,早早便去了,可他們對朝廷、對官家的一片赤膽忠貞天地可鑒,咱們都瞧在眼裡呢。”

雲畔說是,心裡自然明白太後說這一大套的用意,不過是想提醒她,大長公主夫婦忠烈,他們這些後世子孫也當承襲祖輩遺風,先國後家。

果然,遠兜遠轉地,話便到了眼前。太後笑道:“原先這門婚事是你表姐的,可你表姐那性子,著實不宜成婚。如今你既嫁了忌浮,總是親上加親,我也聽說了你爹爹的荒唐,可惜各府內宅的事朝廷又不好插手,能讓你重回李家,也算為你外祖和阿娘儘了心。”頓了頓又問,“你瞧忌浮這人怎樣?如今成了婚,他待你可好啊?”

雲畔早就有了準備,必是少不了這一問的,便道:“這樁婚事是太後保媒,公爺對我自然極好,不單是瞧在兩家原就沾著親的份上,更是瞧著太後的恩典。”

太後和皇後交換了下眼色,單是這一句,就能看出這孩子是個識時務,知進退的。

這樣很好,和聰明人說話不費力氣,也用不著拉拉扯扯打太極了,於是抬起手微微一擺,殿內侍立的人便退了出去,隻剩兩個貼身的女官伺候著。太後這才道:“上回我召見你姨母,同她說了好些話,回去後你姨母應當都和你交代了吧?”

雲畔在椅上微欠了下身子,說是。

“朝中局勢就是如此,陳國公、楚國公、魏國公三人是官家親侄,這話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將來大統必是在這三人之中挑一人承繼。在咱們眼裡,三位皇侄都是一樣,將來前途都不可限量,隻是成王敗寇終究難免,這個道理你應當明白。老身也不是要你們夫妻離心離德,隻是望你為自己多做考慮,男人成事自然是好,萬一將來有變,自己也好多一條退路。”

大概是太後說得太鄭重了,她的臉色有些發白,皇後見狀忙斡旋,柔聲細語道:“有大長公主和駙馬的功勳在,無論如何都要保全你。忌浮這人,咱們冷眼看了這麼多年,沒有一處不合心意,隻是和他相交甚密的陳國公……這人心思多了些。”

雲畔忽然明白過來,歸根結底她們是擔心魏國公和陳國公聯手,不等官家傳位就奪權。畢竟他們兩人掌著上京侍衛司和殿前司兩衙,比起遠在豐州的楚國公,情感上近水樓台,但對於禁中的威脅也更大。

“夫貴妻榮是不錯,可一損俱損,對女人來說實在冤枉。到底男人外頭辦事,女人插不上手,萬一一時糊塗了,能懸崖勒馬,總是保全性命的良方。”

太後是笑著說的,卻讓她感受到了莫名的重壓。

其實她一直在想,明知夫妻一體,為什麼要讓她去監視魏國公。如今算是弄明白了,太後這樣安排的目的意在製衡,魏國公的一舉一動自有陳國公、楚國公那頭的人檢舉,而自己真正需要去留意的,其實是陳國公和楚國公。

真是煞費苦心,原來是在養蠱麼?或者就是想讓三府內宅暗鬥,結不成同盟,那麼官家就能高枕無憂,至少在位其間不會有人動逼宮的心思。

雲畔原本是閨閣裡的女孩子,從未接觸過政局,如今要消化這些不可言明的內情,著實讓她感到身心俱疲。

但好在,自己不需要和魏國公為敵了,這世上果真去反丈夫的人,首先便已經失了日後伴君的可能。

她站起身,端端向太後和皇後肅拜下去,“妾與外子誓死忠於江山社稷,誓死忠於官家,若有朝一日忌浮果真行差踏錯,那妾必有斷腕的決心,請太後和聖人瞧著我們吧。”

皇後笑起來,衝太後道:“娘娘瞧,巳巳確與當年的縣主一樣聰明靈巧。”

太後也甚滿意,後來說了許多家常體貼的話,問候了梁王妃,甚至還問候了胡太夫人安好。

雲畔出宮的時候,身後跟著兩個運送賞賜的黃門,李臣簡在拱宸門上看著她走來,伸手去牽了她,問:“一切都順遂麼?”

她揚著笑臉說都好,輕輕搖了一下他的手,“我乏了,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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