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王宮
帝辛的桌案上滿滿當當地堆了一大堆竹簡,甚至身後的窄榻和席上也都是處理完的、沒處理完的亦或是之後需要議事再論的。
本應被罷免在府中鬱鬱寡歡的商容就坐在帝辛下首,正襟危坐,手裡的刻刀比年輕人還有力道。
本該是老人家的年齡,商容這兩年卻像是憋著一口氣,大有越活越年輕,耗死那些亂臣賊子的意思。
帝辛的確是個明君,但他絕對絕對算不上是能坐得住的君王。
他天生神力,又用兵玄妙大膽,早些年商容和比乾還年輕的時候,帝辛率兵在外和聞仲分割兩境打得風生水起,凶名遠揚。
但是在商周之戰顯現苗頭之後,帝辛就被層層瑣事絆住手腳,也就是因為茲事體大,事關人族脊梁,帝辛也就真的老老實實待在朝歌王宮裡主持大局了幾年。
可是現在!
聞仲出去打仗了,黃飛虎領兵走了,比乾也遠赴西岐行離間策,唯有他這個君王被按在王宮裡——他帝辛打仗也不差什麼!
帝辛憋了又憋,眼角餘光掃到一邊的竹簡,瞥了眼商容,緩緩開口:“朝中事務多虧有丞相決斷,那東夷……”
商容手下的動作都沒停,頭也不抬:“大王,您現在朝中沒有丞相。”
帝辛噎了一下,不死心:“寡人可以傳召官複原……”
反正現在西岐已經起事,朝歌的出兵攻打也師出有名,恢複商容的丞相官職不過就是他一句話的事。
商容當即抬手按住胸口,顫顫巍巍地咳嗽幾聲,一派老臣年邁體弱,不堪勞累的模樣。
帝辛:“。”
君王放下手中竹簡,幽幽注視著老丞相。
到底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君王,商容也不是那麼無情的丞相,貼心建議:“大王若是累了便休息片刻,看看狐狸也是好的。”
休息歸休息,領兵出去打仗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說起來,殷商大部分截教弟子要麼被派遣去各個關口鎮守,要麼跟在聞仲身邊,並未在朝歌多逗留,倒也不需要帝辛這位君王鎮場子。
甚至此時的商周戰局,幾乎是一目了然的碾壓之勢。
封神榜之事又有國師申公豹一手操持,對於這種能坑薑子牙的事,申公豹顯得比任何人都要上心。
按理來說,帝辛禦駕親征出去玩玩也沒什麼。
但關鍵也在商周戰局上,眼看著西周顯現出頹勢,自從周王姬昌暴斃戰場後,瞄準帝辛的刺殺便開始成倍增加起來。
若是尋常的死士刺客到也罷了,西周那邊的確很能調動那些個仙鬼精怪,各種各樣的東西見天往朝歌王宮裡麵鑽,一個個的跟不要命一樣。
聽到商容的話,帝辛的視線在殿內搜尋一圈,落在躺在窗戶旁邊懶洋洋曬太陽的白狐狸身上。
狐狸吃飽了曬太陽本沒什麼,但在商容和帝辛都埋頭政事之時,這狐狸吃他的雞,睡他的大殿,蹭他
的氣運修煉,卻可以這般悠哉快活,就讓帝辛很不舒坦了。
白小九是真的現出原形在曬太陽,特意找了殿內空閒的地方,把九條尾巴直直鋪開來,被陽光曬得蓬鬆又柔軟,整隻狐狸像是炸了毛的大白團子。
橫豎現在整個朝歌都知道帝辛的王後是隻狐狸,他還裝什麼裝?
商容丞相如今就住在王宮裡,偶爾還會摸摸他來著。
正打著哈欠,獸類的直覺讓白小九一個機靈,猛地坐直身體,尖利的爪子彈出來,左右張望。
有殺氣!
結果看了一圈也沒什麼刺客,反倒是本該在忙政事的帝辛和商容不知什麼時候齊齊看向他。
帝辛表情淡淡道:“過來。”
白狐狸顛顛地一路小跑過去,對著帝辛這位衣食父母咧嘴一笑。
他看著帝辛,總覺得這人好像哪裡不太一樣。
身上那種特彆重的威壓似乎淡了許多,有種特彆吸引妖怪的香味。
白小九認真端詳了帝辛好半天,終於發現:“大王的軒轅劍呢?”
那軒轅劍是代代人皇傳承下來,有震懾仙妖之威,帝辛從來不離身。
據說帝辛幼時身負氣運但嬰兒體弱,要不是軒轅劍護著,指不定都被哪個妖怪當成口糧了。
白小九這麼問,商容也注意到這一點,回憶之下後知後覺,帝辛已有許久沒有佩劍了。
“大王?可是有事發生?”商容肅容問。
帝辛擺擺手:“有人問寡人借軒轅劍一用,寡人便命人送去了。”
商容聞言倒是沒說什麼。
反而是白小九發出了不理解的聲音。
“啊?啊——??”
帝辛並非修道之人,卻牽動了封神之戰的輸贏,有的是仙妖精怪想殺他——當初帝辛第一次同商音見麵,手就按在軒轅劍的劍柄上沒鬆開過。
軒轅劍於帝辛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有人借,大王就給……?”白小九一張狐狸臉很是恍惚,“那可是軒轅劍啊……我之後豈不是也能問大王借來用用?”
帝辛瞥了眼白狐狸:“你拿不動。”
軒轅劍是人皇之劍,仙妖邪祟不近,唯有人族可碰。
但哪怕是人皇賜下,也不是人人都能執劍的,更彆提白小九還是妖,碰軒轅劍一下恐怕就能少好幾條尾巴。
白小九抬爪撓撓耳朵:“我就是嘴上說說……話說那人是誰啊?”
能讓帝辛同意賜下軒轅劍,還命人送過去,這得是多大的來頭?
守了商朝半壁江山,鞠躬儘瘁死而後已的聞仲都不敢開這個口吧。
“是誰不重要。”帝辛的手指把玩著鋒利的刻刀,眸光幽深,“他給出的利益足以打動寡人,且除了他,沒人敢如此做,所以寡人便信他這一回。”
但其實,帝辛是知道伊弦的。
畢竟商音尊者在西岐成家之時,帝辛他們還特意命人上門送過禮。
原本不過是看在尊者麵子,結果沒想到被那伊弦記住了麵孔,前不久竟然避開比乾,順著那條線聯係到了朝歌,甚至將信送到了帝辛的手上。
這樣的手段,著實讓帝辛有些感興趣。
——畢竟商容和乾王叔年歲大了,他日後若是想鬆快些,還是得多找些能乾且年輕的臣子。
若是那伊弦此番當真能成事,一個丞相之位,他帝辛給得起。
白小九似懂非懂:“哦……”
“那大王沒了軒轅劍,聞太師和尊者他們都不在朝歌,最近恐怕要——這、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白小九身後的狐狸尾巴都炸開了。
帝辛盯著白小九,好半天才出聲:“愛妃昨日一共吃了三十隻雞,十四烤九蒸七燜。”
“可好吃?”
“啊?呃……烤的最好吃,燜的一般,不過也不難吃。”
帝辛的手指曲起,輕叩桌案:“所以愛妃今日晨食又命人做了八隻烤雞。”
“不、不可以……嗎?”
白小九的語氣小心翼翼。
“可以。”帝辛忽然笑了,“但寡人的丞相不做官了也要處理政務,寡人的劍不護著寡人也有他用,寡人養的狐狸也應當有用才對。”
白小九:“?”
“當初不是說好了我給你當王後做交易嗎!你想反悔?”白小九忿忿出聲,“好啊!我說你一個大忙人,乾嘛盯著我吃幾隻雞!”
帝辛冷哼:“寡人是不想日後史書記載,商王帝辛之後,日食三十餘雞而不疲。”
好好的商王王後,不幫著處理政事,天天窩在王宮吃雞算怎麼回事?
能修改這些起居注的唯有商王。
白小九頓時噎住,表情訕訕:“我那不是……還魅惑你了麼……”
白小九聲音越來越低。
之前那闡教道人打上門的時候,白小九其實壓根沒受傷,才剛一個照麵,他就按照帝辛說的主動現出原形了。
恰在此時,殿外一陣妖風襲來,白小九一聞就辨出一股蠍子味兒。
帝辛揚了揚下巴,指向殿外:“去罷。”
白小九不敢置信地抬手指著自己。
帝辛冷笑:“瞧瞧你的肚子,收了尾巴出去都沒人能分辨出來是狐狸還是狗。”
白小九深覺被侮辱,狠狠吸了一下自己的小肚子,氣沉丹田就要爆發。
帝辛悠悠道:“若是守好了王宮,寡人便命人做一炮烙懸掛烤雞,日日炙烤流油,不論愛妃想吃多少隻,寡人都供得起。”
白小九咽了下口水。
白小九糾結。
白小九轉頭就朝著殿外的蠍子精衝了過去。
對著越靠近王宮越是不受控製露出原型的蠍子精,白小九分外冷酷地舔了舔自己的狐狸爪。
“青丘的廢物狐狸?讓開!有女媧娘娘的麵子在,我不傷你!”能扛著氣運壓力潛入朝歌的,都是有道行的妖。
白小九緩緩齜牙,氣笑了。
帝辛欺負他,他那是沒辦法,畢竟連吃帶蹭的,但是這隻破蠍子在他麵前也敢如此囂張?
“知道麼?有一種狐狸是特彆可怕的。”
蠍子精一愣:“什麼?”
“就是我這種,怨氣比鬼還要重的——”
白小九身後的九條尾巴迎風而展,完全不受人族氣運壓製的靈力轟然炸開,白色的身形在原地一閃,消失在蠍子精麵前,再出現時,閃動著寒芒的利爪已經抵在蠍子精的要害處。
“欠、債、狐、狸!”
殿外打得劈裡啪啦動靜頗大,殿內卻是又回到一片忙碌安靜。
帝辛欺負完狐狸,頓覺心中舒暢,再度拿起竹簡,終於能看得進去政事。
旁邊的商容笑著搖了搖頭,將原本要呈給帝辛的竹簡又分出來一部分,放在自己桌案上。
帝辛瞥見了,伸臂一撈,分走商容麵前大半政務,頭也不抬:“一大把年紀了,歇著吧。”
商容於是笑嗬嗬地開始分類從前線傳來的,上書軍情的絹布。
看著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