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去說話吧。”
謝遷望了沈溪一眼,神色中多有無奈,二人一起來到兵部衙門的會客廳。
偌大的房間內空空蕩蕩,二人身影被燭光拉得很長,謝遷滿麵滄桑,問道:“如今看來,想阻礙劉瑾回朝似乎不太可能了!”
沈溪詫異地問道:“謝閣老何出此言?”
謝遷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正要喝,忽然發現茶水是涼的……這茶水到底是誰的,擺放多久了,他一無不知,但由於太渴,他稍微遲疑,終於還是將涼茶一飲而儘,隨後咂咂嘴,放下茶杯,道:
“之前老夫去見了不少人,這些人之前還堅定地站在老夫這邊,表示要跟劉瑾鬥到底,但現在這些人聽說宣府捷報傳來,一個個便無之前的堅持,百般推脫,實在讓老夫失望透頂。”
謝遷一臉蕭瑟,之前他一門心思要讓劉瑾陷入萬劫不複之境,但此時,感受到朝中重重阻力,心灰意冷中,對劉瑾的強硬態度不自覺軟化下來。
隨著謝遷態度發生變化,沈溪覺得許多折中之策或許可以商議一下,當即搖頭苦笑:“謝閣老失望,難道我便沒有?之前我去豹房麵聖,陛下對劉瑾可謂極度包庇和縱容……或許是陛下念及以前劉瑾的小恩小惠,不忍就此割舍主仆之情吧!如此看來,隨著捷報到來,想讓劉瑾倒台已不可能,倒不如限製他回朝後的權勢。”
“哦?”
謝遷神色中多了幾分期許,道,“看來你已有所盤算?”
麵對謝遷熱切的目光,沈溪微微頷首:“是有些想法,出豹房時,我便在想這件事,劉瑾虛報是事實,但捷報也是事實,想讓劉瑾無法回朝,隻能采用一些特彆手段,比如半道刺殺製造意外等等,但此等行徑正人君子不屑為之,同時還易招來陛下猜忌……”
“要是這條路行不通,就隻能想辦法限製劉瑾回朝後的權勢,讓其與外戚黨相鬥,如此文臣便可隔岸觀火。”
謝遷一拍桌子:“老夫可不會消極等待,一定要跟劉賊那廝鬥到底……不過,之厚你說的也對,劉瑾回朝,始終無法跟以前那般權傾朝野,雖然他離京時間不長,但他在朝的勢力被瓦解不少,他回來後有外戚跟他為敵,老夫也會帶著朝中大臣跟他勢不兩立。”
沈溪搖頭:“謝閣老雖一心鬥倒閹黨,但在陛下主意已定的情況下,最好不要違背聖意,這時候退避三舍才是最好的選擇!”
“哦?”
謝遷神色增添幾分遲疑,許久後,好像明白什麼,重新點頭。
沈溪再道:“王守仁和胡璉二人,一人可留在宣府繼續領兵,另外一人則回京履職,我打算讓王守仁留在宣府,胡璉回來,不知謝閣老有何意見?”
謝遷似笑非笑地看著沈溪:“你覺得王伯安老成世故,回到兵部來你無法駕馭,所以才讓胡重器回京……老夫沒說錯吧?”
沈溪儘管不想承認,但還是點頭:“的確有這方麵的考慮,不過更多是因為王守仁之前已在兵部多年,到地方公乾也有幾次,對於軍政事務更了解些,由他兼領宣府軍務,算是人儘其用,胡璉始終入仕不久,經驗略嫌不足。”
謝遷微微琢磨一下,道:“你這樣安排確實有些道理,你隻管跟陛下奏稟,陛下不反對,老夫也不會有非議……你隻管按照你的想法施為,關於兵部和宣府地方用人,老夫不會乾涉,相信這方麵你能做好。”
見謝遷態度轉變,沈溪欣慰之餘,不免琢磨開了:“謝老兒態度之所以改觀,或許是意識到閹黨勢大,還有那班老臣一個個瞻前顧後,固步自封,讓他意識到能真正跟他站在同一陣營與閹黨作戰的隻有我這個‘胡作非為’的後生,所以才會對我示好。”
沈溪問道:“謝閣老之前去見過禮部周尚書嗎?”
“嗯?”
謝遷沒有回答,反問道,“你怎麼突然提到周伯常了?你也知道,他跟閹黨始終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老夫之前並未去見他。”
沈溪道:“此番甘肅參讚軍務曹元,領兵在偏頭關一線擊潰韃靼上百遊騎,並領兵進至宣府,立下戰功,劉瑾回朝,必會予以提拔。”
“曹元是周尚書姻親,周尚書在雖然在對待閹黨一事上態度明確,但曹元回朝必會讓周尚書陷入進退兩難之境地,不如閣老向周尚書陳明其中厲害,請他做出抉擇……”
謝遷皺眉問道:“你讓他作何抉擇?”
“致仕!”
沈溪道,“周尚書年老體弱,本應在家鄉安享晚年,如今卻回朝受外人揣測和攻訐之苦,現正值風口浪尖,不如請周尚書遠離朝廷是非之地……不知謝閣老以為如何?”
謝遷有些難以理解,皺眉道:“你小子,居然想讓周伯常辭官?真不知你腦袋瓜整日琢磨什麼……”
沈溪行禮,沒有對謝遷作出更多解釋。
謝遷輕歎:“你覺得周伯常應辭官,那老夫回頭便跟他說……正如你所言,他回朝的確是因劉瑾舉薦,如今劉瑾不在,他以年老昏聵為由提出請辭,陛下那邊不會有意見……關於閹黨中人在朝的差事,你有何想法?”
沈溪知道謝遷指的是劉宇、焦芳等被公認的閹黨骨乾,搖搖頭道:“可適當參劾。”
謝遷臉色陰沉,顯然是因劉瑾離京後,焦芳和劉宇這些人沒有被鬥倒,被打壓下去的都是些蝦兵蟹將,不足以影響大局。
謝遷一抬手:“也罷,老夫這就去見周伯常,這一晚怕是無眠,之厚你先回去休息……”
沈溪這才記起來日午朝的事情,等他介紹完情況,謝遷道:“午朝麵聖,乃是最後的機會,既然劉瑾回朝無法阻止,那就聽你的,讓劉瑾跟外戚黨先對壘一場,一切等劉瑾回朝後再說……”
說完,謝遷有些意興闌珊,當他站起身時,突然一個不穩跌坐回座椅上。
“閣老,沒事吧?”
沈溪雖然平時跟謝遷吵吵嚷嚷,但見謝遷身體不適,還是非常關心。
謝遷擺擺手:“沒事,沒事……你隻管好好休息,老夫雖然年老,但身體還撐得住,都怪老夫前些年太過恣意妄為,以至身子骨大不如前,若是再年輕個十歲二十歲,何至於今日這般不濟?”
言語間,謝遷好像蒼老十歲,沈溪看到後於心難忍。
沈溪心道:“以前總不能理解曆史上獨自留在朝中支撐大局的李東陽,現在看到謝遷的狀態,便大概明了,文官不但要有一顆赤誠之心,而且還要有擔當,懂得忍辱負重。如果謝老兒稍微任性些的話,恐怕早就辭官歸隱,不必再承受今日的委屈和無奈。”
沈溪上前攙扶謝遷,道:“謝閣老,我送您出去吧。”
“不必了!”
謝遷撥開沈溪的手,有些生氣地道,“你真當老夫不中用了?不過是坐久了,起來後突然頭昏腦脹罷了,你現在年輕,好好保養,未來在朝的日子還長,彆到老夫這歲數,比老夫身子骨都不如……嗬,真想看看你到老夫這年歲是何光景,可惜見不到了!”
或許是覺得自己在鬥劉瑾一事上無能為力,謝遷終於感覺自己老邁了。
謝遷執意不讓沈溪攙扶,沈溪隻能跟在謝遷身後一起出衙,等到兵部大門,卻見門前一頂轎子停下,從轎子上下來一人,赫然是之前沈溪對謝遷提及的周經。
謝遷回過頭對沈溪一擺手,道:“回去罷,老夫正好跟周伯常談談,這件事你不必摻和進來,休息好明日午時入宮麵聖,定不能讓劉瑾回朝胡作非為!”
說完,謝遷頭也不回往轎子去了,周經走過來相迎。
沈溪本應請二人進衙門,但心中更知道,應把私人空間留給這對老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