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之日,烏家成了滿京城的談資。
無人不曉烏家,無人不豔羨烏雪昭。
烏老夫人實在撐不住了,回了院落休息。
荊氏過來問她:“老夫人,今兒除夕夜宴還操辦嗎?”
烏老夫人點頭道:“辦,照常辦。”
家裡發生這麼大的喜事,怎麼樣也要辦一場熱鬨的家宴……不然皇帝還以為烏家不高興。
但想起今日宣旨的情形,她仍舊掌心冒冷汗。荊氏吩咐下人讓廚房繼續去準備飯菜。
隨後又忐忑地問道:“老夫人,那,雪昭她……”
肯定不可能再送莊子上。
烏雪昭剩下的事,就是待嫁,烏家隻要給她置辦好嫁妝,老老實實聽宮裡的意思配合著就是。但瞧著帝王的意思,好像不止是這樣。
烏老夫人歎了口氣,拍著自己的心口,臉色凝重而迷惘。
天子讓她好好照顧烏雪昭。
這是嫌烏家待烏雪昭不夠好?烏家曾經也漠視過烏雪昭,帝王知不知道、會計較嗎?烏家要儘心到什麼地步,才達得到帝王所說的“好”?
烏老夫人思來想去,還是說:“我庫房的鑰匙,你一會兒拿去。挑一些體麵的東西,寫成冊子,送到雪昭那裡,讓她自己挑吧。”
荊氏心裡五味雜陳。
她大女兒出嫁之時,也不過得了老夫人兩件東西作陪嫁而已,眼下卻叫雪昭隨便挑。
但雪昭卻是去當皇後的,彆說烏老夫人的寶貝,烏家誰的寶貝,能和宮裡的禦賜之物相比?
聊勝於無。
荊氏還是應道:“兒媳知道,兒媳庫房裡也還有幾件拿得出手的東西,也添給雪昭做嫁妝了。”
原是留給茵姐兒做嫁妝的。
不過這丫頭出嫁還早著,再攢就是了。
除夕夜宴。
烏家辦得熱熱鬨鬨,但烏雪昭並未出席,她收拾東西一晚上都沒睡,熬到這會兒,已經沒有精神和他們一起過除夕。
其實烏老夫人是希望烏雪昭能夠過來的。
但烏雪昭素日就不怎麼喜歡熱鬨,不過是捱不過了才來湊湊熱鬨,來了也是不聲不響坐在角落裡。如今……她不想來,還有誰請得動她?
晚上放煙花的時候。
許是熱鬨之下,三夫人壯大了膽子,去請烏雪昭過來同看。
原本也是喝過酒之後,腦子一熱,想著一大家子一起熱鬨熱鬨。
三夫人根本沒見著烏雪昭。
迎梨迎杏兩尊門神似的,守在蘅蕪苑門口,冷冷地看著三夫人,說:“閒雜人,不得入內。”
三夫人賠笑說:“兩位姑娘,我是雪昭三嬸……”
步子也就往前邁了一步。
匕首就橫在了她脖子間。
三夫人頓時醒了酒,臉一白,退了出去。
……不是鬨著玩的。
膽敢打擾烏雪昭,要掉腦袋。
三夫人悄悄回了宴席。
卻發現,“悄悄”不了。自打她離席之後,所有人都瞧著她。端看她能不能去請來烏雪昭。
見她獨自帶著丫鬟過來,神色還不安。
大家都心裡有數——雖同在屋簷下,已然不是同樣身份的人了。
除非烏雪昭有心。
否則……誰也彆想攀附上去。
可烏雪昭的性子,大家都知道,從來淡泊。
烏老夫人也有些後悔。
活到這個年紀,她自然也沒有什麼大指望了……但今日乍染皇恩,方知頭頂上還有何等顯耀的榮華富貴,哪怕明日死,今日也想趁臨死前,再開開眼界。
早知雪昭有這等造化。應該待雪昭再更好一些,至少把雪昭養成個活潑愛熱鬨的性子,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人情寡淡。
末了,各房各院排了些人去蘅蕪苑裡送些東西,便罷了。
天空煙火清豔,在夜幕中似流星垂落。
靈月在院子裡賞完煙花,進來笑著說:“姑娘,今年的煙花,格外好看。”
靈溪會意一笑。
烏雪昭繼續低頭做針線。
靈溪提醒她:“姑娘,太晚了,彆熬壞了眼睛,明兒再做吧。”
烏雪昭點了點頭,放了針線。
靈溪催促她去休息。
靈月腳步輕盈地走到箱籠前,給烏雪昭再拿一床被子出來。
烏雪昭累得厲害。
放了針線,一沾枕頭,人就睡著了。
連個夢都沒做。
桓崇鬱則在慈寧宮裡與太妃同過除夕,賞煙花到夜深。
封後的事,賀太妃早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靜太妃雖然擔憂烏雪昭性子過於溫和,但也很喜歡這姑娘。
不過封後內情,兩位太妃還是好奇。
皇帝和烏家姑娘,究竟怎麼認識的?開年之後,成婚事宜如何安排。
靜太妃有意問幾句。
桓崇鬱道:“除夕佳節,年後再議。”
靜太妃點了點頭。
也好。
且先過年,一切等過完年再說。
除夕夜,仁壽宮中冷冷清清,氣氛壓抑。
而慈寧宮裡又是“母慈子孝”的景象。
許是佳節難得,兩位太妃與皇帝喝了不少酒,太妃們點的幾出好戲,皇帝居然都耐心看完了。
子時之後,皇帝才從慈寧宮裡離開。
身邊隻有幾個隨身伺候的人。
微醺後,桓崇鬱從龍輦下來走路。
腳下踩著鬆軟的雪,雪,雪……
明年這時候,他這會兒該在坤寧宮裡了。
桓崇鬱嗬出一口白霧,又想起來問鄭喜:“太醫院裡誰擅婦科?”
他要知道,究竟是不是庸醫胡言。
這還真把鄭喜給問住了。
後宮女子少,兩位太妃……應該也沒有婦科病,有也輪不到他關心。
他還真不知道。
鄭喜說,明兒就去問一問。
桓崇鬱淡淡地道:“要密。”
鄭喜:“是。”
清輝下,是帝王在雪地裡留下的一串腳印。
雪屑在風中輕揚。
今夜已是癸卯新年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