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三十分鐘。
季沉嫣沒有選擇去圖書館,反倒轉身走向另一棟建築——天文館。
趁著還有時間,她想要儘快找找資料,來解答她心頭的疑惑。
天文館好似廢棄了許久,館內蜘蛛網密布,連書本和儀器上都罩著一層白布,上麵全都是灰塵,根本無從找起。
“你在看什麼?”
背後出現一個溫潤的聲音。
季沉嫣朝後望去,瞧見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他穿著筆直而一絲不苟的西裝,裡麵是一件馬甲,腿部卻用綠格子的毛毯蓋住。
他麵部慈祥柔和,看樣子約莫七十多歲了。
季沉嫣:“沒什麼,我……看看書。”
老人的目光落到了她的手上,那的確拿著一本書:“不在圖書館找書,卻在天文館找書?”
季沉嫣臉頰燒紅,漂亮得驚人,就像是天邊的霞雲。
陰冷而遍布灰塵的背景,也隨著她的表情而生動了起來。
撒謊被輕易拆穿,自然值得臉紅。
季沉嫣也沒再遮遮掩掩:“其實我想知道末日的原因。”
老人微怔。
他久久沒有說話。
季沉嫣:“這是不能說的事嗎?”
老人搖頭:“好久沒有提起這個話題了,人類自顧不暇,哪裡又管得了什麼詩和遠方。”
季沉嫣手指捏緊,莫名感受到了些許悲哀。
昨夜的事讓她徹底明白了,這是個何等殘忍的時代。
老人拿著雞毛撣子,正在撣落著書本上的灰塵,一個人安靜的做著大掃除。
“最開始……隻是隕石撞擊。”
“人類早就預測到了這一點,知道會損失慘重,並且做好了這個心理準備。”
“但誰也沒想到,出錯的會是地磁。”
“隕石帶來了宇宙輻射,更影響到了地磁,使得地磁變得極度不正常。”
季沉嫣:“怎麼個不正常?”
老人:“……11年3個月一次弱化。”
11年3個月?
季沉嫣在腦海裡算著。
距離大畸變已經過去了45年,也就是說人類已經曆經了四次地磁弱化。
老人笑道:“你也算好是四次對吧?但第四次……沒有來,現在剛好是11年3個月。”
季沉嫣眼瞳緊縮,肉眼可測的大災難卻未降臨。
到底是變好了,還是變差了?
如果第四次地磁弱化消失,這個時代就會成為人類的轉機;如果第四次地磁弱化來臨,人類的大災難就要開始了!
“地磁弱化帶來的最大影響,就是人類無法防禦宇宙的太陽磁暴了。”
“212X年,人類第一次在亞熱帶見到了極光。隨後……位於北半球的人類,都有幸見到了這一奇景。”
“極光產生的90秒內,無數城市變得漆黑一片。”
“太陽磁暴產生了高壓,破壞了輸電線路,一個又一個的城市大型變壓器爆炸,位於地球上方的衛星也全部融化。”
“城市裡的自來水也停了。”
“沒有電,沒有通訊,沒有水,沒有支援,所有城市癱瘓,這就是太陽磁暴的影響。”
季沉嫣:“……”
她對天文學為數不多的知識,讓她知曉太陽磁暴是日冕物質的拋射現象。
離子化的粒子以極大的速度飛離太陽,拋射向宇宙,如果地磁弱化,那每11年3個月,人類就會麵臨重建城市的下場?
難怪。
季沉嫣的神色微微恍惚。
再加上隕石帶來的宇宙輻射,迫使全球基因畸變……這便是末日的由來。
老人溫聲安慰道:“小姑娘不用害怕,這不過是大家都熟知的事情了,隻不過這幾年越來越沒有人提起罷了。”
季沉嫣心情沉重:“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老人:“你是……季安國的女兒?”
季沉嫣:“您認識我父親?”
老人:“……沒什麼。”
他將輪椅轉了過去,像是在整理著什麼東西。
季沉嫣湊過去一看,上麵寫著天支地乾,卻並未指代謝絕顧東樹那群人,反倒就是最簡單的星象圖罷了。
季沉嫣:“這是……?”
老人:“你也知道天支地乾?”
季沉嫣點頭。
老人眼神裡藏了太多滄桑:“興許當初在為他們命名的時候,人類便對他們寄托了向往。天支地乾是星名,哪怕是在這種時代,人類也想擁有一片繁星。”
‘哪怕是在這種時代,人類也想擁有一片繁星。’
季沉嫣在心裡重複著這句話,生出幾分悲壯和蒼涼。
季沉嫣默默站直身體,將手裡的書放回了原地。
老人卻宛如誦讀著詩歌般,亙古而悠長的音調——
“這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一場無法停息的冬雪,一個文明的衰弱。”
“可它由我們一手孕育創造,我們又怎能忍心它衰弱?”
“人類仍舊執微弱的星火。”
《哨兵基因報告》、《人類進化簡史》、《哨向匹配詳解》。
以及……《人類生存論》。
他一本又一本,和季沉嫣一道收拾著。
收拾到最後,老人微笑看向季沉嫣:“謝謝你陪我這個老頭子收拾東西,這裡已經很久沒有人來了。”
季沉嫣看見了通訊表的時間,又連忙朝他道彆。
老人目送著季沉嫣,忽而撥通了季安國的電話。
“我怎麼不知道,你的女兒這麼優秀?”
季安國在慌亂中接到了電話,那句優秀,令他頓時肝膽欲裂。
—
季沉嫣離開了天文館。
她好似在短短三十分鐘之內,見證了人類百年的曆史一般。
那股洪流,瞬間朝她衝擊而來,就像是奔騰的江河水。
“該走了……”季沉嫣提醒自己。
封燃也在機械區,她必須借機打聽,以此來知曉三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和顧東樹約定時間已經到點了,季沉嫣徑直朝著圖書館走去。
反正兩棟樓距離也僅有幾分鐘,並不算太遠。
天空渾濁陰暗,好似卯足了勁兒,要醞釀一場前所未有的暴風雨。厚重的雲層低壓下來,將天與地的空間也縮短,帶來深沉的壓迫感。
光線暗淡難明,心情也受到了影響。
季沉嫣剛走沒多久,便感受到身後有什麼東西正在跟著她。
跟蹤?
是錯覺嗎?
季沉嫣經曆了昨晚的事,不得不多了一個心眼。
季沉嫣的腳步變得更急更快,飛快朝著前方一個轉彎栽去。
她的身體和牆壁貼得死死的,後背肌膚被冷硬的管道烙得生疼。
季沉嫣從手裡掏出一塊隨身攜帶的小鏡子,努力平複著自己的呼吸,想要借助鏡子裡的視角看清轉角那邊到底有沒有人。
季沉嫣神經高度集中,調整著手上小鏡子的角度。
1°
30°
60°
還好,沒有。
她鬆了一口氣,不知不覺間全身都侵染一層冷汗。
季沉嫣笑著喃喃道:“真是……我都快要應激綜合征了。”
誰知轉過頭的那一瞬,一塊粘膩的肉塊,啪嗒一下從最近的地方跌在了地上,像是被斬斷了七寸的蛇,正在地上瘋狂掙紮。
季沉嫣死命的盯著這一幕,全身緊繃,神經也如拉滿的弓弦。
呼——呼——
錯雜的呼吸聲,不足以闡述她此刻的恐懼。
跟蹤她的不是人,而是……畸變種?
這可是機械區啊!人類的電力重區!對南部基地重要至極!
怎麼可能出現畸變種?
季沉嫣在心臟狂跳,無論如何也沒預料到。
眼前的畸變種身影高大,使得這條小巷也顯得狹窄,讓季沉嫣有種無從循形之感。
氣管也被無形的恐懼壓迫,好似肺部再也裝不進來新鮮空氣。
畸變種:“救、救、我。”
耳旁響起了複合聲,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總之……就是很詭異!
他、不!它還不知道自己是畸變種了嗎?
季沉嫣拔腿就跑。
與此同時,通訊表閃爍起了紅光。
[通告機械區全體人類——]
[已檢測到城內發生畸變,為防止感染擴散,機械區還剩六個小時關閉。]
[請機械區尚未感染的同胞,在六個小時之內,到達ABC點出入口接受檢測。]
[我們將在六小時後進行大清洗。]
“大清洗?”
季沉嫣在奔跑的過程當中,急忙對通訊表發出指令,“檢測周圍毒氣濃度!”
[0.1%。]
來不及了,軍部已經開始采取措施。
不管機械區有什麼人,有什麼事物,通通都不重要。為了保全人類的整體利益,他們可以屠殺。
但他們留出了一線生機,讓所有人有一個機會逃離。
季沉嫣嘴唇發抖,恐懼讓大腦生鏽,無比真切的碾壓著她的四肢百骸。
她低頭看向了自己的通訊表。
[倒計時:六小時。]
[機械區幸存人數:9908。]
下一秒,數字開始了驚心動魄的變化……
[滴——]
[機械區幸存人數:9907。]
開始了!
“啊啊啊啊!!!”
街道兩邊並非沒有行人,有一個油光水滑、肚皮肥碩如孕婦的男人。
在看到畸變種的時候,男人止不住的大喊了起來。
他也拔腿就跑,但跑步速度明顯不如季沉嫣,快要被季沉嫣反超。
男人心一橫,眼瞧著季沉嫣快要超過他的時候,狠狠推了季沉嫣一下。
若隻是推一把還好,季沉嫣可以立即調整步伐,可後麵還有畸變種在追著她,惡心粘膩的軟臂環住了她的腳踝,令她不慎跌在了地上。
完了。
季沉嫣的腦子響起這兩個字。
眼看著圖書館就在眼前,區區五百米,卻遠得宛如天涯。
分明隻要找到顧東樹,她和這個男人就能夠脫險了。
可這個男人,卻一手摧毀了她們共同的生機!!
季沉嫣猛地回頭看向了後方的畸變種,看樣子它剛剛畸變不久。
而它發出痛苦的哀嚎,血紅的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季沉嫣:“你不認識我了嗎?”
季沉嫣牙關打顫,強壓恐懼:“你是誰?”
“三天前,你幫我做過淨化,我就是那個哨兵啊。”
“我們一起去做匹配度測試好嗎?我好像、快、撐不住了……”
腦海裡浮現一個少年稚嫩害羞的樣子。
自從季沉嫣在一次實戰實習當中,幫幾個哨兵淨化後,便一直被他們纏著,時不時要求她去做匹配度測試,這個少年也在其列。
被獻祭之前,季沉嫣還發現自己被跟蹤。
就是這個少年嗎?
哪怕之前幫他淨化,少年也已經變成了畸變種。
毫無人性、隻靠本能行動的畸變種。
它渾身漆黑,不知吃下了什麼感染基因。
身上有成片的鱗甲,堅硬而無法戳破。
而方才推了季沉嫣一把的男人,卻還是沒能跑過畸變種。
男人的脖子被畸變種細長的手臂勒住,雙眼暴凸,肺部無法得到新鮮空氣,他的麵頰漲成了紫色。
“饒……”
然而男人連求饒的話都沒能說出口。
下一秒——
男人的頭顱和身體分離,畸變種輕易就捏碎了他。
季沉嫣肌肉緊繃,清晰的見證了這一幕。
血雨飄飛,點點滴滴的落到了地上,給她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衝擊感。
畢竟男人都被殺死,都是人類,她也一定逃不過去。
季沉嫣臉色煞白,還以為畸變種要對自己動手之際,它卻做出了一個常人難以理解的舉動——
畸變種的腰仿佛折斷一樣的彎下去,那是人類絕不可能的弧度。
暴戾殺人後,卻突然卑微。
它在親吻她的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