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伏雲珠大笑, 紫衣翻飛, 衝入冷雨中,死死盯著三人離開的背影。
明明眼瞳赤紅如血, 她卻還是在笑,嘴角猙獰地上揚, 露出狼一樣凶狠的表情。
“憑什麼……你們憑什麼……”
紫袖下手已捏成拳, 絲絲縷縷的鮮血從指縫滲出,滴落在積滿雨水的地上。
雨水打在臉上, 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
什麼狗屁公理, 什麼天理正義,全都是放屁!
她哪裡還有什麼鐵證,如果佩玉不認,如果孤山袒護, 她能有什麼辦法?
冰冷的雨水順著眼角流下, 她扯扯嘴角,笑容難看極了, 像是在哭。
無數修士像流水一樣從她身邊走過, 行過時,他們紛紛扭頭打量著她,不斷議論著。
也有好事者想上來打探究竟,卻被她狠戾的神情嚇退。
“我覺得,她才像個魔咧。”有人小聲嘀咕。
伏雲珠猛地望過去,那人一縮脖子,急忙扭頭走了。
三百年過去, 當年的苦主早已經不在人世,誰也不會記得、誰也不會在意。
這些人閒言碎語,隻是想看場熱鬨而已,刀不紮在他們身上,他們是不會知道疼的。
腳下正好有灘泥水,伏雲珠彎下身,怔怔望著水中的倒影。
雨水滴答,水麵泛起漣漪,隻能隱約映出一張充滿憎恨與偏執的臉。
那人說的不錯,比起白衣翩翩,遺世獨立的佩玉,她更像一個魔。
怎麼能不像一個魔呢?
四周人已散儘,伏雲珠跪倒在泥水裡,雙手抱著九死,忍不住啜泣起來。
可她還是記得,幾百年前,父親單手把她舉到頭頂,母親微笑著站在一旁,其樂融融。
她也不是生來就是這麼猙獰的模樣,這麼陰鬱的心腸。
也不是生來就成日想著報仇,困在一盞花燈的噩夢中無法走出。
她本也是父母的掌心肉,心頭寶。
本也該有安安穩穩的一生,笑容天真爛漫,一世無憂。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誰不想呆在閨房裡賞花聽戲,誰願意在這裡受風雨的摧打?
可他們憑什麼……明明知道那人的身份,卻還要如此包庇……
伏雲珠咬碎一口銀牙,嘴中血腥味漸漸漫開。
“堂姐,你……”記霏霏小心翼翼地湊過來,手中撐了一把傘,想為她遮住風雨,可冷不丁,對上一雙赤紅如血的眼眸。
地上之人長發濕漉,眼神怨毒,像極了地獄的惡鬼。
記霏霏駭得連退幾步,紙傘輕飄飄掉在地上,“堂姐,你還好嗎?”
伏雲珠問:“剛剛會場上,你為她說話?”
她的聲音很冷,比雨水還要冰涼,帶著不散的仇恨與殺意。
記霏霏強作鎮定,伸手把她拉起,“堂姐,你不要誤會,我隻是……”
伏雲珠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記霏霏慘叫出聲,“姐,你弄痛我了!”
“你為她說話?”伏雲珠笑著問。
記霏霏手掌像紙一樣,沒有絲毫血色,她想掙開扼製,可無論如何都掙不開,隻能哭著喊:“不!我沒有!我隻是說實話!姐,痛,你放開我!”
“實話?”伏雲珠冷笑,隻聽哢嚓一聲響,慘白的手掌軟趴趴垂下來——已經被捏到脫臼。
“堂姐,你……”記霏霏把手背在身後,風雨中,眼前的女人讓她格外陌生,“你怎麼變成了這樣?!”
伏雲珠心口躥上一股怒火,抬手一個巴掌打過去,清脆的巴掌聲,像驚雷在耳畔響起。
記霏霏腦袋偏向一邊,臉上鮮紅,粘著的伏雲珠掌心的血,“你變了,如若姑父姑母在世,也不會認出你的!”
伏雲珠如遭雷擊,怔在原地,眼睜睜看著記霏霏哭著走遠,這世上唯一一個親人,與她越來越遠。
她的手動了動,像是想伸手挽留,卻又無力地垂了下來。
“可我已經忘了他們。”
低不可聞的呢喃聲淹沒在風雨中。
幾百年過去,關於父母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
這人間的愛、歡喜、幸福,早已經離她很遠了,支撐她走下來的,是刻骨的恨意。
“城主。”楚小棠為她撐好傘,“外麵雨大,回去歇息吧。”
伏雲珠看了她一眼,雙目無神,“回去?”她嗤笑一聲,“我的家,早就沒了,能回到哪裡去呢?”
楚小棠咬了咬唇,“無論如何,小棠會一直陪著城主。”
伏雲珠疲倦地合上眸,把濕發攏在身後,“罷了,走吧。”
……
夜色深黑如墨,一盞孤燈如豆,白壁上映出兩個黑影。
寧宵合上窗,“她到底是誰?”
懷柏一言不發地喝著酒,雪白的麵上浮現淡淡紅霞,像是抹了一層胭脂。
寧宵問:“你早知道她是鳴鸞!”
“懷柏!回答我!”
他罕見地疾言厲色起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窗外風聲雨聲不歇,桌上的燈火顫了顫。
懷柏垂著眸子,“我……”
寧宵拂袖,桌上酒壺酒杯摔落在地,碎瓷在燈下閃著光,像豎起的刀刃,“你怎麼想的?留這個一個魔頭在你旁邊?”
懷柏高聲道:“她不是魔頭!”
寧宵逼問:“她是佩玉,還是鳴鸞?”
懷柏搖搖頭,腦中昏昏沉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彆再問我!”
寧宵雙手撐著桌,直直望著她,目光暗沉,像是即將掀起暴風雨的大海,“你知道,伏雲珠上來時,你一點都不驚訝,你早猜到了今天,小柏,我看著你長大,你瞞不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