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張家村幾乎半村的人都去了霍然家。
當然從昨天晚上，就有親戚開始自發的搬著自己家的碗、凳子，送了過去；七八個勤勞的女人幫著洗菜，包餃子，準備第二天的夥食。
在這個時代，宗族的意識還很強，一家的事就是整個家族的事。
自家釀的水酒，鄉鄰準備的飯菜，熱熱鬨鬨的大鍋飯，半條街籠罩在歡聲笑語之中。
說是為了慶祝霍然的喜事，其實更多的是過了一個豐收年，田裡的活全部清了，大家夥借著機會好好放鬆放鬆。
霍然跟在張石頭的身後，一桌一桌的敬酒。
一句句的“前途無量”、“了不起”，“以後都靠你了”並沒有衝昏霍然的頭腦，他很清楚，自己並沒有比彆人聰明多少。
“當家的，怎麼樣？”勞累了一天的秀芬，揉著酸疼的腰坐到張石頭身邊。
張石頭的手邊放著一遝零零散散的錢。他按照錢的大小整理好，才跟秀芬說：“援朝學費夠了。”
秀芬握住張石頭粗糙的手：“都記下來，等以後咱們慢慢還，現在不能苦了孩子。”
“辛苦你了。”張石頭看著老婆已經不再清澈的眼眸，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
秀芬一怔，她的男人木訥，不愛說，她以為一輩子都從他嘴裡聽不到一句暖和的話――“這說的啥話？你不也一樣？收拾好了，睡吧，明兒還要算算還缺什麼呢，援朝開學的日子也不長了。”
“噗――”張石頭等秀芬把錢藏好，脫了鞋才吹滅了油燈。
即使屋子裡一片黑暗，張石頭也很準確的摸到了床，躺了上去。
秀芬自動調整了一個位子，老兩口依偎著睡著了。
曬乾的紅薯乾，剝了皮的花生米，清脆的大棗，自家醃的鹹菜，當霍然背上行囊準備離家的時候，被秀芬塞了一包袱的東西。
“你這孩子沒出過門，到了外麵一定少說多看，知道不？”秀芬不住的幫霍然整理衣袖，眼淚不由的留了出來，趕緊扭過頭去擦了一把。
秀芬把自己最近納好的三雙鞋子塞給霍然：“援朝，鞋子彆怕穿壞了，姐做好了給你寄過去。”
“老老實實做人，踏踏實實做事。”張石頭隻說了一句話，就出去幫霍然收拾被褥了。
“二哥，我以後一定會想你一樣的！”經過霍然一個暑假的“魔鬼補習”，張紅衛突然覺得學校的老師是那麼溫柔！
“爹，娘，我跟二弟先走了。”張建國把棉被背在了自己肩上，拍了拍霍然的肩膀：“走吧！”
“爹娘，我會好好讀書，報效國家的，你們注意身體。還有三姐的事，彆催她；姐，你等我；紅衛，等我回來，你成績不好，我會繼續給你補習的。”霍然一一說完，給張石頭、秀芬鞠了一躬，毅然決然的轉身走了。
“你的把吃的給你同學！”秀芬高聲囑咐，隻看到霍然與張建國，揮了揮手，頭也不回的背影。
張建國原本以為是自己照顧弟弟，沒想到一下了車，兩個人完全反了過來。
老家難得一見的自行車，城市裡隨處可見，還有隻有鄉領導才坐的小汽車更是不少見。
路上穿著時髦的俊男美女，誇張的燙發，飄逸的喇叭褲，一切都是那麼的陌生，讓張建國以為自己掉進了另一個世界。
“鄉下人吧？”
“肯定是，還背著棉被呢！嘻嘻”兩個學生妹悄悄的指著霍然與張建國低聲討論。
“那個大的，衣服上還有好幾塊補丁呢！”一句話傳入了張建國耳中，他耳朵通紅，縮手縮腳的整理了自己的衣服，從沒有向現在這樣感受到自己的貧窮，張建國覺得自己似乎給弟弟丟臉了。
“你們在說什麼？”霍然轉過頭去淡淡的盯著兩個還指指點點的學生：“想說的話可以大聲說出來。”
兩人沒想到自己背後說人壞話，居然會被聽到，到底還是知道自己做的不好，牽著手跑走了。
霍然眼神冰涼的掃視了周圍一圈，其實除了很少的，大多數看了一眼就走自己的路了。
“走吧，大哥。”霍然對著張建國微微一笑：“我們馬上就到了――那裡似乎是來接我們的。”
張建國壓下了心底的羞愧，順著霍然指的方向看去，幾個年輕的男生女生站在車站走舉著牌子：京都第一大學新生處。
霍然帶著張建國穿過人群走了過去。
“你好，我是80級機械專業的張援朝。”霍然從身後的包袱裡翻出了錄取通知書。
帶隊的學生詫異的看了霍然一眼。
他在這裡好幾天了，接待了不少農村來的人，基本上都會有些靦腆，霍然是第一個這樣落落大方，坦蕩自信的。
“同學，歡迎你，我是級土木工程的王海洋。”帶隊王海洋熱情的與霍然握手，又指揮一旁的同學：“快來幫我們小學弟。”
“不，我來就好。”張建國訥訥的躲過了兩個學生想要幫忙的手。兩個學生不以為意的聳聳肩站到了一旁。
“哥，我來吧！”霍然走了過去，在另外一位同學的幫助下，把行李放到了車上。
霍然拉著張建國的手腕坐到了早就準備好的小板凳上。
“來，嘗嘗我帶的花生。”霍然從包裡抓出兩大把花生。
“嗤――我幾天我把一輩子的花生都吃完了，你們農村人怎麼都喜歡請人吃花生啊？”一個尖酸的聲音突然傳入眾人的耳中。
霍然不經意的看了周圍的學生們一眼，基本都是麵色不悅，再看說話的人，瓜子臉，吊眼睛，明明不錯的長相，偏偏因為眼神裡的高傲減了五分，正揮著一塊紅色手帕在臉上扇者風。
“你不喜歡可以不吃。”霍然淡定的說：“沒有人求你吃。”
“你――”周紅梅原本以為這個鄉下土包子不敢說什麼，沒想到居然敢這樣說自己！
“噗嗤”看著周紅梅忽青忽白的臉，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其實他們早就看不慣周紅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