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清楚得記得,那十根手指破開他胸膛皮肉時的感覺,也能記得那十根手指觸到他心臟時的冰涼,以及心臟被提起時周圍筋脈血脈被扯動的眩暈……
也許有血。
可更難受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生機在一點點從他的身體裡抽離,周圍的世界開始變得黯淡,顏色、氣味、感覺都在迅速發黃淡去…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要死了。
可他不想死。他還有那麼多美食沒吃過,那麼多世界沒見過,他還沒去過極州,沒見過極州的霞光,最關鍵的是,他死了,阿爹肯定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了。
他不能死。
可他要死了。
楚嗣音就是在這時出現的。
她穿著一襲白袍,雪一樣的白成了那霧蒙蒙世界裡唯一的亮色。
她看著他,那張臉沒什麼表情,唯獨一雙眼微微蹙著,問他:“你怎麼樣?”
洛書想回答她,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是看著對方,而後,他就感覺自己被背到了一個背上。
那背很窄,很薄,沒有男人的寬厚,卻穩穩地撐著他,站了起來。
“你撐住。”
她道,聲音如在沙漠長久跋涉後看到綠洲的那一聲清音。
真好聽啊。
洛書想,他還想再聽一次。
…
“洛書師弟?洛書?”
那聲音又響起來,洛書一愣,這才意識到自己又走神了。
楚嗣音收回在他麵前晃的手:“洛書師弟,我發現你走神了好幾回。”她麵色嚴肅,“莫非被那妖掏心後有什麼後遺症?”
洛書臉燙了下,清了清嗓子:“恐怕是有些。”
他道:“而且,最奇怪的是那妖的模樣我不記得了,隻記得隱隱一股檀香,就像……啊,對,寺廟裡供奉很久的氣味。”
楚嗣音點頭。
“那妖……”她一雙細眉蹙著,“我也不記得了。”
“這當是輪回鏡的效用,”洛書是煉器的,自然也對存世多年的神器有過研究,“輪回鏡有幻鏡之稱,為輪回宗鎮宗至寶,輪回宗借此輔助弟子修行輪回法門,其內有大世界,幾可亂真。”
楚嗣音點頭:“確實。”
神器之所以為神器,便是其驚天之用。
輪回宗的輪回法門當然不是真的要弟子重新投胎轉世,而是輔以輪回鏡,讓弟子在幻境中度過一世,等從世間順利脫胎回來,便是一世輪轉——
確實逆天。
不過這等法門也隻對輪回功法有用,加上輪回宗裡的大和尚個個能打能抗,十分不好惹,所以倒也沒引起爭搶。
“這妖雖然掌握不了輪回鏡的真正妙用,但讓人如中幻術應當也不難。我當時是在一家酒樓和幾位同門喝酒,再之後就模模糊糊的了,後來我問過我那些同門,隻記得我是吃著酒突然就起身走了…”
“……之後,就是被挖心的疼驚醒……”洛書看向楚嗣音,“再之後,就見到嗣音仙子了。”
楚嗣音若有所思:“這般說來,這妖若要對付人,倒是防不勝防了。”
“那為什麼不立時動手呢。”
“但凡神器,動用必是需要些代價的。”洛書道,“我猜,它不是不想動手,而是沒辦法立時動手。”
“卻有些道理。”
楚嗣音點頭,兩人正說著話,空中忽而飛來一道紙鶴。
紙鶴拍著翅膀,衝入落梅樹下,楚嗣音手一招,那紙鶴就飄到她手掌,“噗噗”嘴一張,吐出一個黃皮紙包。
而後,重蓮佛子的聲音,自紙鶴一張一合的嘴裡傳了出來:“此為小回鏡片,若那持有輪回境的妖在附近,小回鏡片就會閃。”
楚嗣音打開黃皮紙包,果然在裡麵撿到鏡片,像是鏡子摔碎後的殘留,鏡麵灰蒙蒙的,一共三片。
她伸手一揚,就將那鏡片送入沈朝雲屋內:
“師弟,這是重蓮佛子送來的。”
門“吱呀”一聲開了。
白袍少年兩指一拈,便將那碎片拈在指間,長眸微垂,落在那鏡片上,問:“這是什麼?”
“小回鏡片。佛子有言,若那持了輪回鏡的妖在附近,這鏡片便會閃。”楚嗣音道。
“知道了。”
少年頷首,話落,人已經消失在了屋內。
沈朝雲去了扶璃的房間。
扶璃正伏在長案邊,一隻手提了筆在白紙上亂畫。
沈朝雲的眉立馬就擰了起來。
老龍“唰”地飛過去,看著那字:[朝雲師兄,見字如晤。]
他一字一句地念:
[今天的你很討厭,特彆特彆地討厭。]
老龍哈哈大笑了起來。
笑聲似乎震動窗外的樹枝,讓枝上的雀鳥都轟得飛了起來。
遠處的重蓮似也聽到笑聲,側耳聽了會,小沙彌在門外敲了敲,重蓮道了聲“進來”。
小沙彌進來,道了聲:“佛子,都安排好了。”
說著,他欲言又止似的
抬頭,看了眼重蓮出塵的一張臉,佛子似有所感,回頭問:“何事?”
小沙彌道:“這樣的安排…不需要通知無極宗一聲麼?”
“不必。”
重蓮以金剪撥了撥燈芯,待油燈裡的火亮了些,才安靜地道,“降妖除魔是我輩本分,想來無極宗諸位會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