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等……”他話還沒說完,關作恒已經把電話掛了,顯然不想讓他知道太多。
可這種一知半解、還明顯有事兒的情況,讓他焦慮得不行,整個晚自習一個字都沒寫。付時唯問他發生了什麼,他搖搖頭,沒有說。
付時唯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再問。
放學鈴聲響,才問他:“小繁,你作業一個字沒動,我幫你寫?”
“啊……算了算了,我拿回去寫吧,明天我早點來。”他最近學習很用功,自己也不知道什麼原因,或許是受了關作恒的影響,也或許是因為那天在靜林寺聽見米莉那番話,周進繁一路上都在想事情,周昆覺得他奇怪,問他,他說:“我想題呢,爸你彆吵我啊。”
到底是放不下心,可他覺得關作恒多半不會跟自己多說一個字的。
周進繁半夜給乾媽打了個電話。
郭宇菁是刑警,今天打電話的是民警,郭宇菁先聽他說完,道:“我明天去局裡問問是什麼情況。”
“再過幾個月關作恒要高考了,乾媽!你們趕快查清楚,我親眼所見,那個男的把關家姐姐壓在地上掐,要不是關小叔把他打暈了,人都要掐死了!”
“知道了,你怎麼還不睡覺?快點睡覺。”
“我寫作業呢。”
“這麼晚了還寫?你們作業可真夠多的。”
周進繁趴在書桌上,台燈照在他的發頂,側臉絨毛發著光,鬱悶地說:“我這不是擔心……寫不下去嗎。乾媽,你不要跟我爸媽說這件事啊,我媽知道關作恒家裡的事了,都不讓他教我了。”
郭宇菁正在擦臉,聞言一笑:“那你還去他家玩兒?”
“我喜歡他嘛,總不能什麼都聽莉姐的吧。”
莉姐就是米莉,大家這麼叫,他也愛這麼叫。
“好了,你快寫完作業睡覺去。”
電話掛了,郭宇菁踢開拖鞋上床,羅航在旁邊抱著筆電看資料,鼻梁上架著平光眼鏡:“你跟小煩講電話?你們聊的什麼案子?”
“關作恒的案子。”
羅航反應很大地抬起頭:“什麼?”
“哎你彆激動,是他姐姐。”
“……關敏心?”
“對,就是你以前支教時候的學生。”
大概是因為幫助過,直到今年,關敏心還在給羅航發短信,祝他節日快樂。但也就止步於此,他們沒有過多的交流。
“到底什麼事情?”
“關敏心前夫失蹤了。”她靠在枕頭上,蓋好被子,“我明天打電話問問是哪個派出所在管。”
羅航眉心一蹙:“又失蹤?”
郭宇菁睜開眼睛,剛才聽見“失蹤”二字,也是心裡一個咯噔。
“是啊,老羅你說,跟這姐弟倆有關係的人,失蹤了三個了。關作恒他父親,出獄後就失蹤了。關敏心的父親,同年外出打工,再也沒聯係過家裡,現在又是她前夫,失蹤十天了。你說是不是……”
“彆瞎說!他爸爸失蹤的時候,關作恒才多大?他才十歲!那會兒他姐姐也才十五歲。”
“我是合理懷疑,民警現在肯定也這麼懷疑,她有動機,抱著巨大的恨意當機立斷。小煩說她前夫施暴,她父親,我沒記錯的話,也是施暴者吧?”
人的失蹤,有兩種可能性,一種是隱姓埋名不想被人找到;另一種就是死在外麵,成了無名屍。但郭宇菁很在意這件事,每次尋到不能確認身份的屍體,都會拿關家老人的DNA做對比。
隻是八年多過去了,仍然沒有尋到人。
當年,羅航去笠縣一所鄉村小學支教。其中有個女學生,就是十歲的關敏心。
羅航是不小心發現她身上有淤青的,有天臉腫著來上課,同學都笑話她。
他不方便看,叫了個女老師把關敏心叫到辦公室,拉上了窗簾。
女老師告訴他:“她身上,腰上,背上,有被人打過的痕跡。問她,她什麼也不肯說。”
那時候的關敏心很內向,被人問話習慣性的躲避,後退,頭深深地低著,問什麼都不言,單是搖頭或點頭。
羅航直截了當地蹲下問她:“家裡有人欺負你嗎?是爸爸嗎?”
她埋著腦袋,沒有說話,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啪嗒。”
羅航看見她臟兮兮的鞋麵上,落了一滴水。
是眼淚。
他讓她彆怕,但她還是什麼也不肯說。
第一次聽見關敏心完整的跟他說話,也是那天,她看著他桌上的那堆書,怯生生地問:“老師,能不能,借、借本書給我。”
“你想看啊?可以啊,你喜歡看什麼?”
羅航下鄉去支教,帶了很多書來,有哲學的,有黑格爾、斯賓諾莎、叔本華,還有科幻,有劉慈欣的書,也有艾薩克阿西莫夫的銀河帝國,還帶了四大名著,覺得小朋友可以看。
但其實一直都沒有人問他借書,山裡的小孩沒有那麼大的讀書欲,非常單純,她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
她猶豫道:“我弟弟喜歡看書,他喜歡…他喜歡背圓周率,但是不喜歡我給他的童話書。”
羅航問:“你弟弟幾歲了?”
“五歲了。”
羅航給了她兩本海明威的書:“你弟弟認識這麼多字嗎”
“認字,他認字比我多,字典都背完了。”
幾天後,根據學生登記的地址,羅航上門去家訪。小學在山腳,關家在山腰,他騎一輛摩托上山去,酗酒的父親正在屋裡呼呼大睡,發出震耳欲聾的鼾聲。家裡養了雞鴨鵝,彌漫一股牲畜排泄物的臭味,他的學生不在,隻有一個留著齊耳發的“小女孩”,坐在院落的小板凳上低頭看書。白鴿在屋頂上啄玉米粒,山腰對岸,漫山遍野的藍桉盛開。
這幅畫麵充滿了靜寂與默然。
羅航看見那個“小女孩”在看自己借給關敏心的《老人與海》。
他突然意識到,這個漂亮的娃娃,其實是她口中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