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搖鈴開始往回走,走到鏡子麵前時,身後的院門砰的關上,一個有些冰冷和不悅的聲音響起。
“我說過了,你們不允許進入這裡。”
蘇搖鈴轉頭,春斜就站在她身後,蒼白的臉,滿是血疤的眼皮死死封住眼睛。
兩人的影子落在銅鏡裡。
蘇搖鈴笑了聲,“你讓我彆跟著你,結果你卻跟著我,這算什麼說法?”
春斜撿起地上被踹壞的鎖,臉色微變,隨後才道,“下不為例。”
隨後,她重新將院門鎖起來,督促著蘇搖鈴趕快離開。
蘇搖鈴看了眼銅鏡裡的自己,總覺得鏡子裡的畫麵看起來有些怪異,卻說不出哪裡不對。
她忽然察覺到什麼,猛地抬頭看向烏雲密布的天空。
陰沉的天空,有幾隻黑色的烏鴉飛過,沉悶,壓抑,令人踹不過氣。
大片大片的雨水忽然落在地上,緊跟著,就是密密麻麻的雨,將地麵打濕。
這雨下的很快。
春斜說:“你在看什麼。”
蘇搖鈴說,“你有沒有覺得,有人一直在看著你?”
春斜沒說話,但她的心裡卻驚駭萬分。
她雖然看不見,但是她能感覺出蘇搖鈴說的那種感覺。
有一雙眼睛,不,有無數雙眼睛,在某個地方,正看著他們。
從始至終,沒人和她說過這種話。
除了麵前這個來曆不明的女子。
黑夜,夜裡的燈火總是燃著的。
有人輕微咳嗽了幾聲,蒼白的手不慎落筆,在紙上點染出幾滴墨痕。
於是,紙上下起了“雨”。
“能看見我嗎?”
低沉,虛弱卻很好聽的聲音響起,尾音很淡,很快飄散在黑暗裡。
“那,你能出來見我嗎?”
沒人回答。
風吹動燭火,他有些自嘲的笑聲輕輕響起。
即便是書上的文字能自行改變,即便是裡麵的內容不受他的控製,那也還是字罷了。
無論文字如何變化,無論劇情怎麼發展,無論出場的人物有多少,都隻能停留在紙上。
他怎麼會想,書裡那抬頭看天的女子會出現在他麵前呢?
荒誕,離奇,自己都認不出嘲笑的想法。
但他也忍不住想看看。
那樣大膽,聰慧,又處變不驚,敏銳的女子,會是什麼樣子。
是不是真如她出場時,紙上所寫——
“膚如凝脂,靈眸善動,雖然少言,心裡想的,卻比誰都通透。
哪怕這夜間出來,端著銅盆,去一麵麵銅鏡地擦拭著,去穿過陰風陣陣的回廊時,也從未露出半分膽怯,相反,她似乎還有些期待。
期待著,這陰宅的秘密被逐一揭開時,會是如何光景。”
既然見不到他,那便去見書裡的他吧。
於是,他落筆寫道——
“井中的東西等待著,等了許久,久到自己都忘記了時間。
但很快,便用不著等待了。”
子正時分。
夜色沉如水。
下午的一場雨來快去的快。
隨叫隨到等人還有蚯蚓後遺症,不敢走濕潤泥土的地方,好在徐宅大部分地方都鋪了石磚,尤其是回廊上。
西瓜奶茶問過蘇搖鈴,要不要陪著她去做任務,畢竟夜裡去擦那些詭異的銅鏡,實在是不安全。
但蘇搖鈴拒絕了。
任務得一個人做,這是春斜所說的,倒不是她想老老實實乾活,純粹是覺得一個人的時候撞見鬼的概率更大。
彆的玩家:鬼呢?快跑!
蘇搖鈴:鬼呢?怎麼還不來。
於是,她哼著小曲,端著水盆,往第一麵鏡子那兒走去。
第一麵鏡子擦完,什麼也沒發生,怪聲也沒有。
她端起盆子,往前走了幾步,又走了回來,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幾眼。
又來了,那種奇怪的感覺。
但無論她怎麼看,鏡子裡的影子都沒什麼異樣,也沒有出現鬼影。
蘇搖鈴收回目光,往前走去。
在她剛剛轉頭的瞬間,銅鏡裡一閃而過一個黑影。
第二個鏡子在院子門口,她蹲下來,用帕子慢慢擦拭,擦鏡子的時候,鏡子裡自然會出現她的臉。
那明明是她的臉,五官也是熟悉的模樣,但卻怎麼看怎麼覺得怪異。
她盯著鏡子裡的人的同時,意味著鏡子裡的人也在盯著她。
擦了一會,她又抬頭看天。
天空什麼也看不見,如同深淵。
這個地方,看不見月亮,或許是被濃雲遮擋,又或者是根本就沒有月亮……
等等,她知道哪裡不對了。
四周太安靜了!
即便是平時,也有風吹樹葉,吹過那些老舊院門的細微響聲,甚至可能還有老鴉撲騰的聲音,或者它們怪異的鳴叫。
但此刻安靜的什麼聲音也沒有。
就在她擦完第二塊鏡子的時候,背後不遠處隱約傳來一聲似有非有的聲音——
“長——雨——”
“長——昂——恩——雨——羽——”
語調抑揚頓挫,仿佛唱戲一般。
但更像是再喊——
“張——無——語——!”
她沒有轉過頭。
因為——
夜裡若是聽到有人叫你的名字,千萬彆回頭,彆理會。
她的背後是一片黑暗,什麼也沒有。
至少從鏡子裡看是如此。
那怪聲不知道是從哪裡出來的。
“長——雨——”
因為音調太過扭曲,乍一聽便是像再喊長(zhang)雨。
換做彆人,此刻或許已經雙腿發軟了。
但是蘇搖鈴並沒有,甚至邊擦鏡子邊說,“張無語如果知道自己會在另一個世界被人叫魂,估計死了也會很感動。”
擦著擦著,忽然,蘇搖鈴猛然回頭,伸手一抓——
死死地掐住了一個蒼白人臉的脖子!
【毆打】異能發動!
對方掙脫不得,蘇搖鈴也得以看清這東西的模樣。
它看起來渾身腐爛,但卻並不是走屍,而是類似遊魂實體化的存在,因為被她死死抓住,所以無法回歸最開始的隱蔽狀態。
眼睛爬出來一隻蛆蟲,嘴巴是歪的,鼻子快掉下來,脖子也是冰冷腐敗的,依稀能看出來是個二十多歲的男子。
蘇搖鈴有些嫌棄。
但它非常震驚。
這,這和說好的不一樣啊,說好的喊完名字,這人一回頭,就可以成為它的盤中餐,任由它勾走魂魄,為所欲為了呢?
夜裡有人叫你的名字,千萬彆回頭。
但是——
你叫張無語的名字,和我蘇搖鈴有什麼關係?
蘇搖鈴:“名字。”
蒙蔽中的惡鬼(原本可以惡但是沒有來得及):“啊?”
蘇搖鈴提著它的脖子在地上反複甩乾了幾下,然後又問,“名字,或者我馬上殺了你。”
“喬,喬老四!”
“為什麼偷襲我。”
“我,我不是偷襲你啊,你怎麼,怎麼沒有受到一點叫魂影響……”
蘇搖鈴懶得細問,直接問對方簽不簽契約。
這沒見過世麵,也沒被活人摁住命運的脖頸的惡鬼哪見過這種情況,見蘇搖鈴被叫名字回頭也沒事,以為她是什麼強大的捉鬼師,而且輕而易舉就讓自己毫無還手之力,連逃脫的機會都沒有,要自己魂飛魄散豈不是輕而易舉。
於是,忙不迭進了瘋狂之書。
進去之後它更是大為震撼。
臥槽,這裡麵居然關押了這麼多強悍的惡鬼!
不僅有惡鬼,還有活屍!
這顯然就是一個大型鎖妖塔啊。
臥槽,踢到鐵板了。
就在喬老四絕望的時候,一些奇怪的對話出現了。
777帶頭發言,“進來了才知道裡麵的好,在外麵你乾到死都隻能是個E級垃圾遊魂,要勾魂還隻能依靠規則,彆人要是不回頭,你們叫破喉嚨都沒用啦。”
老餘非常不滿:“這種東西,不如給我塞牙縫。”
他頓了頓,還是申請道,“要不然給我塞牙縫吧?”
牆鬼和井鬼:“笨蛋,笨蛋,笨蛋!來了來了來了,新的笨蛋,新的笨蛋!”
新的笨蛋是什麼鬼啊!
進了瘋狂之書還想要有秘密是不可能的,橋老四乾脆全都交代了,反正這裡麵的前輩們說,跟著老板混,以後勾人魂魄輕輕鬆鬆。
他就是以前死在這宅子裡的“下人”,像他這樣的遊魂還有很多,這裡死了多少人,就有多少遊魂,但是他們的威力都很小,隻能通過夜裡叫人名字來勾魂,吸取人的部分魂魄。
蘇搖鈴:“等等,你說,還有很多?”
喬老四:“是,是啊……”
他忽然有種蘇搖鈴在兩眼放光的感覺。
“長——雨——”
“長——雨——!!”
聲音一生一比一聲淒厲,一聲比一聲急促。
這一次,換了一個方向。
果然,又有不長眼的在叫她的名字了。
於是,蘇搖鈴依法炮製,守株待兔,一抓一個準,很快,就有十三個遊魂被收入瘋狂之書,劉宅瞬間更安靜了。
也沒怪聲再叫她了,似乎它們也看出來……
這他媽是個無底洞,來一個送一個!
你擱這兒進貨抓召喚物了是吧!
見半天再也沒鬼叫聲出現,蘇搖鈴便端著裝著香灰水的盆子,她緩緩站起來,朝著最後一個銅鏡的位置走去。
前麵是一條長廊,長廊儘頭是一麵銅鏡。
銅鏡裡的她越走越近……
一直到轉彎處,按理來說,蘇搖鈴應該左轉走出了鏡子裡的畫麵。
但蘇搖鈴離開那麵鏡子的照射範圍後,鏡子裡的她卻還在鏡子麵前,死死貼著鏡麵,臉色青灰,眼神呆滯,嘴角卻微微揚起,似笑非笑。
安靜,連烏鴉也不叫了,惡鬼禁聲,陰風過宅。
很快,蘇搖鈴就到了那熟悉的小院門口。
門口的銅鏡靜靜佇立著。
而原本被春斜鎖好的門,此刻卻打開了一半,留著一半,似乎那門本身就在叫她進去。
“快逃,快逃——!”
她的身後驟然出現一道喊聲!
最後的逃字和一聲尖叫連在一起,聲音尖銳,痛苦,仿佛用儘了所有的力氣。
“逃啊!!!!!!!”
這一聲尖叫傳到下人房的時候,已經很微弱了。
但聽力敏銳的青銅玩家們還是注意到了這個叫聲。
西瓜奶茶緊張道:“不會是無語妹妹出事了吧?”
清雨遲疑:“她那麼強,不應該吧?”
西瓜奶茶坐起來,穿上外衣:“不行!我放心不下,她要是死了,我們的危險就大大增加了啊!”
清雨攔住她,“我們先找其他人商量一下,看看怎麼辦,單獨行動非常危險。”
兩人打定主意,剛剛拉開門,便看見冬去站在門口,臉色灰白,嘴角帶著微笑,一張恐怖的臉歪著脖子,對著她們。
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站在門口的,也不知道她為什麼一動不動站在門口。
但兩人都被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