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瀾去年那場腰傷很嚴重, 是多年的勞損加在一起返還的難以忍受。
時好時壞,又因為沒辦法完全放棄訓練,所以好得非常的慢。
特彆是今年年初又腳踝受傷, 也是因為狀態問題訓練出了差錯。
這兩個傷的疊加,讓她上半年過得很是艱難。
每次運動員有無法上冰的長時間養傷出現, 就會導致技術的回退。
這個時候, 之前技術越厲害, 並不代表傷後恢複越快。
有時候反而在恢複階段,撿拾技術會比普通運動員更難一些。
競技這方麵的人體研究有很多空白, 個體的情況不足以成為普世原理,隻能當做特例。
以前叢瀾Jr出3A,升組出四周跳,這種難度讓世人驚歎, 他們誇她是跳躍天才,從而忽略了她在滑表上的天賦。
實際她是全才。
由她衍生出來的“花滑女單標準”, 離譜中又帶著合理, 那陣子,對身高體重骨骼甚至頭圍、腳碼、手長、腿部比例等等,都有數據總結, 不少俱樂部照著這份數據去找學生。
他們覺得,身體條件越接近叢瀾, 天賦可能就越接近。
於謹這邊,也收到過很多人投遞的資料卡, 上麵對身體的詳細數據也標注得清清楚楚。
他遇到過跟叢瀾索契周期比較接近的數據, 但相反,這個孩子的水平連桑瑩都比不上。
隊內之前倒是有人想要複刻叢瀾,朝著這方麵努力過, 於謹收到的那個資料後來轉給了他。
於謹沒在這方麵去努力過,他曾經是想有個叢瀾第二的,隻是在教學過程裡,他很快就明白了,不可能。
沒有叢瀾第二,因為叢瀾就是叢瀾。
叢瀾的身體數據確實格外適合花滑,但起作用的不單單是這些外在條件,還有獨屬於她、無法割裂的東西。
意識、智慧、學習,或者簡單總結成為,天賦。
這些無法被複製的,共同造就了叢瀾。
傷病之後的複冰訓練,於謹很急,又沒那麼急。
他總覺得,卡在三周跳上的叢瀾不是恢複不了她原本的跳躍水平,而是還沒到時機。
一周跳很簡單,二周跳也簡單。
三周跳的時候,叢瀾能跳出來的3T很醜,根本就不像她的水準。
然後她說,我試試4T吧。
於謹就讓她試了。
結果摔得很慘,齜牙咧嘴的叢瀾在冰上爬起來,沒急著往於謹這邊去,而是低頭看著那個痕跡在思索。
於謹也沒急著喊她。
他很多時候都由著叢瀾發揮,給建議給指導,但不會要求叢瀾所有的都必須聽他的。
對如叢瀾這樣的天賦者,嚴格規範所有不如給她一定的自我反思發揮空間,後者的效果會更好。
旁邊有人在練冰,時而傳來摔冰聲,時而又從她身邊滑過。
叢瀾就站在那裡,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之後,她抬頭望了望於謹。
於謹眯了眯眼睛,他這會兒離得比較遠,又沒戴眼鏡,不太能看清楚叢瀾的表情。
隻是他莫名地覺得,叢瀾陷入了一個神奇的狀態。
這個狀態他曾經見到過。
那次結束後,叢瀾出了4F。
她跳出來過,隻是後續沒再打磨,專注練她的4Lz了。
後來編排到節目裡的四周跳要跟兩個3A一起,難度也不比四個四周差到哪裡去,就沒再針對4F進行過多練習。
叢瀾再次起跳的時候,跳的是5T。
一個很神奇,幾乎不可能被人跳出來的跳躍。
五周跳,已經超越了人體極限,在不偷周抹冰缺周的情況下,就算T跳天然pre180°,它也不可能被跳出來。
叢瀾練過,練它的原因是想練4A。
A跳的困難從3A發展至今沒多少女單能跳出來,以及在男單角度依舊是難關,就已經可以看出來,4A會有多麼艱難了。
四周跳跟三周跳是兩個完全不相等的難度,那麼,4A和3A的區彆可以形容成兩個次元的難度。
為了提高轉速,叢瀾練了很多次5T,摔得非常厲害。
四周跳的摔冰可怕,5T的摔冰就是可怖。
後來加了釣竿,陸地和冰上訓練都有。
前者終歸不是真正的冰上狀態,所以效果甚微,於是就多了很多冰上的訓練。
縱觀叢瀾的整個花滑生涯,她用到釣竿的次數屈指可數。
於謹也難得有這樣的體驗。
一開始兩人配合不是很好,兩三次之後就還行了,於謹用釣竿吊著叢瀾,完成了很漂亮的5T。
那個時候周圍的人都在喝彩。
於謹和叢瀾也高興,隻是兩人明白,這個用處不大。
釣竿的好處很多,它可以讓運動員提前感受高難度的跳躍,從軸心到空中、落冰,擅於感悟的運動員進步飛快。
當然,也有用了很多次都沒什麼進步的。
叢瀾的目的不是5T,是4A。
她也試過釣竿4A,怎麼說呢,很醜。
許多人都喜歡叢瀾的3A,不管是哪套節目裡的,能看出來的共同感受都一個特點——自由。
她的3A不是硬擠出來的,也沒有戰戰兢兢的膽怯,抬腳就來,隨意就上。
像是看見一顆種子的破土而出,又像是清風掠過了山崗。
她是一個強大的戰士,是古祭裡的神巫,有著令人不由臣服的魅力。
但與之相關,叢瀾的A跳沒辦法用不自在的釣竿去完成。
哪怕她缺了這麼最後一點點的“力”。
興許多出一毫秒的滯空、一毫米的高度,就差那麼一丁點,就夠她完成這一跳了。
可就是缺了這麼一點點。
滯空時間靠高遠度,足周靠轉速,所以她練5T以彌補轉速的缺失。
4A的摔冰太嚴重了,宛如數噸的卡車朝她撞來。
說要練出所有的四周跳,她就真的在練。
於謹控製著她對4A的練習頻率,賽季時絕對沒有這個跳躍的訓練,不是他不想看到這個跳躍出現,而是他知道,叢瀾不能因為4A放棄所有。
她不練4F,不把更多的四周跳放進自由滑,並非她對跳躍的打磨速度太慢,而是她需要將這些時間和精力擠出來,去給4A。
於謹可惜過:“你一個4A,夠你練二十次4F了。”
那個時候,叢瀾捂著肋骨縮在椅子上疼得話都說不出來。
不知道的人以為於謹現在的生活就是看著叢瀾訓練再參賽然後拿獎走人,他輕輕鬆鬆什麼都不乾,等著叢瀾的成績送自己直上雲霄。
不是的。
他在延長叢瀾競技生涯以及維持訓練平衡上,努力得跟當年考大學似的。
4A很難嗎?
當然難。
如果當初練4T和4S是為了索契出奇製勝,練4Lz是因為叢瀾天賦異稟,至少這些時候,於謹能看到四周跳的影子。
但在4A上,他看到的隻有一個運動員對極限的追求。
女性運動員在這方麵,實在是太難了。
於謹沒看見4A的影子。
直至今年年初,叢瀾在傷病複冰後,從失敗的4T直接跳5T,那道淩空的身影裡,他見到了屬於4A的色彩。
叢瀾不偷周,她不會這個。
T的pre是180°,她能在4T和3T裡減少這個數字,但在5T裡她會接近這個數字。
但沒有超過,因為數萬次的T跳早已經讓叢瀾固定了這個跳躍的肌肉記憶。
5T成了。
卻又不算太成功,她落冰後不足周,差了三分之一,滑出後雙足落冰,否則就直接摔了。
三分之一的缺周其實足以讓一個運動員摔倒的。
神奇的是,叢瀾這一跳確實沒摔。
真的不好看。
但它成了。
分數不高,按照新規會標記小於號但不超過180°所以不降組,跳躍質量差興許GOE還是個負的。
叢瀾可能再也跳不出來這個5T。
但她跳出來了一次。
就像是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脈,她轉身看著那個痕跡,聽著周圍倒吸冷氣的聲音,再轉過頭時,沒有說什麼,而是向後滑行進入4T的弧線。
剛才還失敗的4T,這次跳得很漂亮。
這一日,她的4A缺周落冰了。
而八月的這一天,鑽石表演賽裡的跳躍大賽的最後的最後,名次出來之前的最後一跳,原本要跳4Lz的叢瀾,突然選擇了4A。
她用了長長的一段滑行來做準備。
這很正常,因為大家都是如此。
這又不怎麼正常,因為叢瀾很少如此。
太長了,這個滑行不單單比她賽事裡的要單調,還比她gala之後炫跳躍的預備要長得多。
她幾乎滑了大半個場地,從一側的長邊尾部越過短邊,繼續順著另一個長邊往前,再次來到最後的短邊。
人們以為這是個4Lz。
於謹在她剛起步時也這樣以為,但他隨後沒有看到叢瀾的Lz進入曲線。
越過短邊,叢瀾腳下做了一個轉三。
很簡單的花滑步伐,對大多數人來說一點困難都沒有。
於謹謔地就站了起來。
“你乾啥呢?”
“站著乾啥,顯得我們多不合群似的。”
“於謹……”
但於謹沒工夫跟他們鬥嘴。
他直勾勾地盯著叢瀾,連眨眼都不舍得。
他怕自己眨的那一下錯過了什麼。
叢瀾轉身向前了。
【A跳?】
【臥槽——】
A跳向前,這是最容易被辨認的一個跳躍,哪怕初次接觸花滑的人都可以在第一時間認出來。
A跳永遠向前,它給人的感動最多,儘管隻是三周半的圈數,依然有無數人最為喜愛。
在觀看者們腦子裡尚未完全閃過“叢瀾的3A好像不用這麼長的前搖”時,那道黑色訓練服的身影,就已經起跳了。
3A當然不用幾乎滿場的滑行準備。
因為這是4A獨有的。
叢瀾的A跳進入速度極快,得益於Edge的起跳方式,這份進入速度給她帶來的好處就是3A看上去格外輕盈、有力。
兩個有些反義對比的詞彙,輕盈之中,不失力量。
她的4A與3A差彆卻很明顯。
叢瀾的這個4A,爆發力極強,進入之後一氣嗬成,Edge不像Skid那樣會有一個細微的卡頓動作,給人的感覺就流暢得如同點火起飛的火箭一般。
一瞬,破入雲霄。
如果是Skid起跳,或者任何一種橫刀製動式的起跳,都達不到這種效果,因為為了製動而多出來的這個動作,勢必要破壞掉進入的速度,太快就會失敗。
A跳永遠向前,Skid卻自帶“不敢”二字。
橫刀製動起跳又快又高的不是沒有,現今大多數運動員卻做不到。
所以他們達不到叢瀾的3A效果,跳不出令人驚歎的完美3A。
就算同樣是滿分GOE,彆人的3A與叢瀾的觀賞度就是不一樣。
這個4A沒有3A那麼輕盈,卻是一樣的流暢,它不是清風,而是一座山巒的拔地而起,騰空,自成一島。
“後部核心肌肉群真漂亮。”
“於謹怎麼教的?這背肌力量都逆天了吧!”
“她腰背傷一多半都得賴你。”
“彆說了,要是你你不要啊!”
“那我肯定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