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主凝滯了一瞬,而後道,“所有。”
天魔並不貪婪,或者說,這才恰恰是天魔的貪婪之處。
沒有價值的東西對於天魔而言毫無用處,而佛主,其實已經並沒有什麼剩餘的價值了。
但是和天魔的交易已經成為一種習慣,從他第一次選擇交易開始,直到今日。佛主能被天魔選中也不是沒有理由的,他始終很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選擇的是貪婪的魔,而不是他供奉的佛。
然而即使佛主清醒如斯,也免不了一步又一步走進深淵之中。
天魔像是有一些勉為其難的樣子,最後才悠悠道,“那麼,我就取了你的身走吧。”
此後佛主的六識之中,眼、耳、鼻、舌、身,已經全數交付於天魔,隻剩下屬於自己的意。
之於人族,意識當然是最為貴重的,但是在天魔看來,這又是最廉價的,也是天魔最為看不上的。
佛主鬆了一口氣。
和天魔的交談存乎於意識之中,其實也隻有瞬息之間。
但那包圍著他的三個人已經離他越來越近了。
真正的強者相爭,反而不會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動靜,因為他們的每一分力量都恰到好處,沒有任何的浪費。
更何況,他們四人頭頂還有一套封鎖大陣。
這套陣法的陣盤並非金石,而是一塊木頭。如果薑小樓在這裡就能很快認出來,這是一塊建木。
建木的空間屬性大多數時候都會用在傳送之上,但也不是不能反其道而行之。
隻是建木很貴,非常貴。
不過,當建木的陣盤和佛主放在同一個天平上麵的時候,佛主還是要更重一些。
所以,司徒聞天一點也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楚文茵和雲清儀更不會了,東西又不是他們的,財產也不是他們的,更何況他們一直都知道司徒聞天很有錢。
司徒聞天的錢,楚文茵和雲清儀的劍,要取一個佛主的性命,似乎不是一件難事。
但也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佛主臉頰上已經被劃出了血痕來,身上也有許多傷處,但沒有哪一處是致命的,於他們這個層次的修士而言並沒有什麼意義。
楚文茵仿佛有些不耐煩起來,雲清儀還在不緊不慢地出劍。
若是隻有他一個人在,說不定也能將佛主消磨至死。
楚文茵索性也按照自己的方式來。
正在佛主應付雲清儀之時,赤紅色的魔劍自佛主背後而入,像是要將他穿透。
但是,佛主卻以一個難以想象的姿勢躲避了這兩人所有的攻擊,而司徒聞天更是隻在一旁鑲邊。
看得出這戰鬥意識和身法並非佛主本人所有,楚文茵頓時麵色一凜。
“小心了。”
這在他們料想過的場景之中,所以她也並沒有多麼的慌亂。
但是事實還是超乎了她的想象。
清清淡淡的笑聲在她的耳邊一閃而過,楚文茵劍未收回,佛主就已經消失不見,與此同時,陣盤徹底崩毀碎裂,變成風中的散沙。
楚文茵忍不住罵了一句。
司徒聞天神色淡淡,雲清儀依然沒有表情,他來到這裡是為了剿殺佛主,但如今,佛主已經脫身,他就沒有任何再停留的意義了。
雲清儀的眼神從楚文茵和司徒聞天二人身上掃了過去,平靜道,“告辭。”
司徒聞天含笑應道:“師兄慢走。”
楚文茵卻什麼也沒有說。
她並沒有掩飾她對於雲清儀的一點敵意。
而且圍剿佛主的計劃是她挑的頭,但是她未曾料到,佛主依然如此難纏。事情失敗,這讓她非常不爽。
“那家夥隻會越來越難殺。”
司徒聞天道:“但他也隻會自尋死路。”
佛主是憑著什麼逃脫的他們都心知肚明,所以司徒聞天也沒有氣餒的情緒,就在那價值連城的陣盤崩毀的時候,也不曾皺一下眉頭。
不過楚文茵明顯情緒不悅,她就也不得不多說幾句。
“若是我老子在,現在已經在破口大罵了。”
這塊陣盤是司徒家的珍藏,珍貴到隻有到了家主的地位才能輕易動用的地步,但是司徒聞天第一次把陣盤拿出來,陣盤就碎了。
楚文茵笑罵:“敗家子。”
“從前我就告訴過他,想把我綁在司徒家,那就等著司徒家敗在我手裡。”司徒聞天氣定神閒道,“可惜他活得太短,來不及看上一眼。”
楚文茵笑了一聲,笑意未至眼底。
司徒聞天又問道,“來都來了,不去見一麵?”
“不了。”楚文茵道,“沒什麼好見的。”
“你當真不心疼?”
楚文茵反問道:“你呢?”
“司徒楊嘉又不是我親生的。”司徒聞天淡淡道,“難道他們叫上一聲老祖,我還要真的給他們當孫子不成?也隻有我老子敢做這種夢。”
“說得不錯。”楚文茵讚歎道。
“但我家明月也不是我親生的啊。”
……
雖然並不知道這番對話,但薑小樓沒由來的背後一涼。
師尊她當然還是敢認的……但是認娘就算了吧。
這種畫麵,哪怕是楚文茵自己想起來,大約也隻會覺得毛骨悚然。
薑小樓此時正伏在混沌海下麵,身下是憋悶的荊三。
大魚晃了晃腦袋,感覺自己頗有一些施展不開。
對於荊三而言,混沌海還是太小了,他無比懷念無儘虛空。
但是現在,薑小樓唯一的要求就是要讓他保持隱蔽。他們在混沌海中浮沉,一邊偷聽著岸上佛修們的對話。
領頭的還是魔佛,幾日不見,魔佛美貌不減,而且越來越妖魅了。
可是這些佛修似乎並沒有發現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對魔佛的態度依舊。他們忙忙碌碌,試圖重新修複召喚的陣法。
薑小樓也終於明白這些佛修為什麼會選擇混沌海了。因為在他們的算計之中,混沌海是除了仙魔戰場之外天劫最為薄弱的地方。
仙魔戰場上麵召喚天魔的後果眾人皆知,佛修雖然腦袋光光但不是沒有腦子,當然還是順勢選擇了混沌海。
雖然混沌海本身並不安全,而且在他們到來的前幾日就不幸偶遇了路過的薑小樓,可是在那之後,這些佛修卻可以說是順風順水,毫無波折。
因此,他們也不由讚同了魔佛當初的判斷——隻要他們能夠扛過第一波劫數,此後就是一道坦途。
薑小樓心道這魔佛果然不要臉,但也沒有冒出來再給這些佛修第二道劫數的機會。
既然他們已經扛過第一波劫數,那就讓他們召喚來又如何?
薑小樓安靜地等待著,海上佛修們的準備似乎已經即將到尾聲,每個人的臉上都有幾分不是很明顯的激動神情。
但也有一個佛修除外。
“啊……他好煩……”
薑小樓小聲念叨著。
確實是很煩。
荊三晃了晃腦袋表示他也很同意。
因為在這群沉迷召喚大業的佛修裡麵,這是唯一一個還在每天都做功課,念叨著佛經的,而且相較旁人,他明顯要樸素許多,也格外的格格不入。
並不讚同魔佛的佛修在這幾日之間已經逐漸都被魔佛,或者是被魔佛口中的前途所給折服,但此人也同樣除外,他還在念佛經。
薑小樓聽得頭昏腦漲的,卻又不能錯過岸上的情報,隻能暗中祝願這些佛修的動作快一點,再順遂一點……
而這些佛修也的確很順利。
他們並不知道荊三的存在,但是荊三隱藏在暗中的時候,卻也在無意之中為這些佛修提供了更加安寧,沒有異獸擾動,也沒有異常的海浪波動,讓這些佛修能夠順利地布置他們的法陣。
這是一個非常古怪的陣法。
薑小樓自己複刻了一遍之後,還是覺得很奇怪。
每一個陣眼節點都是人,這群佛修根本就是在拿自己獻祭。
但是既然獻祭的不是無辜的人,薑小樓覺得她還是不必攔住這些佛修了。
她安心地等待著,直到佛修們最終成功構建出法陣的模樣。
這是在一個混沌海的夜晚。
烏雲悄悄遮蔽了天幕,繚繞在雲海下麵的雲氣也仿佛已經被染上了黯淡的灰黑色,混沌海濤聲依舊,濤聲背後是佛修們的聲音。
魔佛為首,他們就像是日常做功課一樣細細念著,口中一刻也不停。
薑小樓冷眼瞧著,然後做出了她的判斷。
這群佛修背後的天魔和佛主背後的應當並非是同一位。
倘若是那一位的話,薑小樓並不覺得他會響應這些佛修的法陣。畢竟那一位已經手中有了佛主,而且他又有那麼多的佛國。
不過天魔想必也是種類繁多,現在就要瞧瞧,魔佛究竟遇上了誰。
又或者說,他們口中的佛經是何方神聖給傳播出來的。
薑小樓最關注的的還是魔佛,其次就是那個從未停下修行的佛修了。在此時,她才有一些明白那個佛修為何會在這裡。
他們和魔佛的理念或許不同,也並非是同一脈出身,但是在對於佛經和佛經之主的虔誠之上,他們沒有任何差彆。
因此,不論分歧有多大,他們最終都會走到一起。
薑小樓提醒自己要警惕這件事情。
能將人彙聚在一起的除了種族,還有信仰,這讓他們可以無視一切。
但他們的佛呢?
雷光隱約,像是天劫將至,但若當真是劫數,又顯得有點太弱了。
因為這裡是混沌海,也因為天地無用,天劫無用。
薑小樓就在一旁冷眼看著。
她並非不擔心天魔降世的後果,但還是選擇暫時放任,因為比起來彆處,在混沌海之中,至少她還能有信心控製住,就算遭殃也隻會是這一群自願召喚天魔的佛修。
倘若混沌海無法召喚,這群魔修跑到九州大陸上麵去召喚天魔,這才是大麻煩。
而從佛主背後的天魔那裡來看,天魔降世之後,其實才是最為弱小的時候,他在域外是無數佛國之主,在此地,卻也隻是一個尋常天魔。
這會是這個世界的特殊之處嗎?
薑小樓還不明白天魔的意思,而且天魔原本也不是日行一善分享給她情報,隻是隨口一談罷了。
上一個降世的天魔更是就像沒有意識一般,但這一個,薑小樓知道他會是不同的。
因為佛修和邪修的手段截然不同,邪修以人血換來天魔的軀殼,佛修以信仰換來意識。
在他們的想法之中,天魔降世之後,所能帶來的會是一個人間佛國,萬物極樂。
這似乎是所有域外天魔統一的宣傳手段,薑小樓不得不承認他們在這一點上麵是非常高明的,潤物細無聲一般侵蝕著。
雷光更加可怖了,但天地的確無用,相比劫數,倒像是在助威一般。
薑小樓下意識揪住了荊三。
“來了。”
……
那隻是一個虛影。
薑小樓並不能看得很真切,因為她站在旁觀者的視角上麵,隻能看到隱約出現的影子,但是她知道這影子會漸漸凝實,並且隨著這些佛修的信仰來增強自身。
假以時日,也許這些佛修真的會捧出來一個真正的佛。
到時候若是撞上了那些盜火者,那就有好戲看了。
但薑小樓是不可能給這些佛修時間的,她已經大膽地浮出水麵觀察著,並且在記錄著這個天魔降世的過程。
她要知道,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陣紋流轉,佛修們似乎都已經失去了意識,但是從他們的眼神之中,薑小樓卻猜測他們或許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不然,也不會一個個都眉眼舒暢,十分愉悅的樣子。
也許他們已經來到了佛國,來到了那無儘的寶光之中,並且透過黑夜,見到了連綿的燈影。
薑小樓並不懷疑,倘若當時天魔選擇的是這些佛修之中的任何一個人,那麼天魔一定能夠得償所願。
但也是同樣的,說來諷刺,天魔看不上這些佛修之中的任何一人。
距離天魔的虛影現身,其實也沒有超過一炷香的時間。
薑小樓已經在陣法之外記錄了許久。
這個虛影似乎並不是由虛凝實的,而是由內而外,這是她覺得值得記錄的一點。
天魔與盜火者這樣的存在,薑小樓早就知道他們不同於尋常種族,也未必擁有真正的身軀,所以要殺死他們很難。
倒在天外樓裡麵的那具天魔屍身,隻是一具屍身罷了,誰也不知道那個天魔的真身究竟在何方。
但在陣法中央的這具身體,卻也還是很有意思的樣子。
他就像是一個真正的人族,或者說他是在仿效著人族的身體存在,這是因為天魔本來就如此,還是因為這些佛修的念想?
薑小樓迅速記錄著,但也與此同時感覺到了不對。
她還沒有出手搗亂呢,怎麼這召喚的過程卻變得如此之慢?
就像是有人在陣法之中搗亂一樣。
她大膽地掃視一圈,把眼神定在了一個熟悉的佛修身上。
怎麼又是他?
……
明真也同樣並不明白。
原本無比流暢,已經念了千萬遍的佛經在他的口中忽然梗住了,無比滯澀,難以再度開口。
為何呢?
他分明已經看見了無邊的佛國,看見了光明又敞亮的未來,看見了一切如同經文之中所言。
但他為何卻不肯相信呢?
明真並不是一個正統的佛修。
他出身凡塵,曾經連散修也算不上,隻是一個苦行僧收下的小弟子罷了。那個苦行僧本身道行不算有多好,隻是刻苦,所以明真跟著他,雖然佛法學得不算有多麼精深,而且和佛寺正統並不相同,但是路沒有少走。
修者們習慣於高空之上,是不肯行遍九州的山河的,但是凡人卻不一樣。
苦行僧稚拙,隻知道一心修行,也會幫常人做一些善事。
明真跟著師父走過了大半個九州江山,後來苦行僧去了,他接著自己走上了這條路,然後就不知不覺,成了一名散修。
這段經曆他從沒告訴過任何人,所以旁人也隻會猜測他隻是一個恰巧遇見了傳承的散修。
因為明真實在不像是一個聰明人,更不可能是一個自行悟道的修者了。
但是他的佛法不壞,這才是魔佛也沒有拒絕將明真帶來的原因。
可是誰也沒有料到的是,在陣法開啟之後,這個虔誠的佛修心中唯有深切的懷疑。
“你不是我佛。”
……
薑小樓有些拿不準自己還要不要動手了。
很明顯,這個天魔降世的過程……卡住了。
是真的卡住了。
在薑小樓的觀察裡麵,天魔一動不動,而且那虛影凝實的過程也沒有任何的進度,僵持在了原地。
搞什麼鬼啊?
薑小樓猶豫片刻之後,最終決定自己還是按兵不動,隻是暗自又記錄了下來。
她很想知道,那麼滿臉掙紮神色的佛修,究竟在想一些什麼東西。
明真的嘴唇翕動著,薑小樓忍不住靠近了一點。
然後她就默默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