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院內熱鬨如常, 不像這裡,隻有落日下的晚風,疲憊又溫柔。
耳畔的呼吸停止了, 轉瞬的屏息後,商陸輕抬了抬唇角:“是不是說反了?”
柯嶼眨了下眼, 滾燙的眼淚把他的睫毛濡濕,說話卻沒有哭的痕跡, 隻是稍帶著的那點鼻音聽著可愛, “我又不能逼你愛我……”
商陸“嗯”了一聲,鬆開原本就不怎麼緊的懷抱:“既然你知道, 那抱夠了沒有?”
柯嶼說:“你換香水了。”
他不是那種一櫃子香水的人, 想著隨心所欲地換。在香水的選擇上,商陸顯得耐心又不耐心, 不耐心試很多香,耐心一支從夏用到冬,反正寧市也沒有冬天。
商陸頓了頓:“橘綠之泉還用著, 偶爾用。”
“你把眼睛閉上。”柯嶼命令他, 磨磨蹭蹭手就是不從他脖子上鬆開。
商陸依言閉上, 又睜開, 淡漠地提醒他:“偷親扣分。”
柯嶼噎了一下,統共就一分,再扣負了, “我妝花了, 不想你看到。”
商陸隱隱有直覺他哭了,問道:“哭花的?”
柯嶼用指腹壓了壓眼底,果然抹了一手亂七八糟的油彩,“嗯。”
商陸莫名笑了一聲:“首演成功, 你哭什麼?哭我沒給你鼓掌,跑出來接電話?”
“想到你在麗江說的話,沒看見你,以為你真的走了。”
“柯嶼,你知道自己很奇怪嗎?”商陸勾了下唇,“當初分手的時候你一滴眼淚沒掉,走得這麼乾脆,現在倒是很會哭。是不是離開和被離開的感覺真的不一樣?”
柯嶼心裡一痛,手指又感到了熟悉的麻木。他鬆開手,心中那種怕失去的恐懼退卻,他忽然意識到了一個事實,真情流露又是哭又是過呼吸的人是他,商陸自始至終都很冷靜。
他退了一步,抬起手背抹臉,商陸卻是睜著眼的,把他的花臉看了個正著,不免笑了一聲,漫不經心的,帶著鼻息。
“去卸妝,”商陸趕他,笑意裡有微諷:“你這麼要體麵的人,這樣子還怎麼體麵得了?”
的確,他再不回到後台整理一下,稍後記者和名流蜂擁而至,那出的醜就是世界級的了。
柯嶼不知道是心動還是尷尬,好在這樣狼狽的一張臉上,就算臉紅了也是看不出的。他半轉過身:“那我走了。”
商陸剛才抱過他的手此刻插在褲兜裡,整個人高大鬆弛地倚著露台的欄杆,晚霞斜照著他的半邊側臉,他垂著眸,認真看著柯嶼,又笑了笑:“等下見。”
一路回到後台,法籍道具師正一路撿他扔下的東西,眨眨眼笑得促狹:“嶼,你慶祝的方式好特彆。”
斯黛拉的助理正在找他,“快快快——哎呀,怎麼這樣了?快快,卸妝!洗臉!媒體馬上就要來了!”
一屋子的專業劇評人都靠斯黛拉在周旋,再磨蹭點兒,就該認為他耍大牌了。
柯嶼洗過臉換上自己的襯衣西褲,推開采訪室門時,屋子裡的媒體都站了起來。這裡麵有英語媒體,也有法語媒體,當然還有不遠萬裡過來的中文媒體,他們簽了保密協議,在首演結束前不得曝光柯嶼,現在演出結束,短訊早就隨著信號言簡意賅又強有力地傳遍了中文互聯網世界的每個角落:
「諾貝爾獎候選人斯黛拉新劇野心家在英國皇家莎士比亞劇院首演,中國影星柯嶼擔任主角。據悉,該劇將會進行長達半年的歐美巡演,在倫敦西區和百老彙均有密集的場次安排。」
斯黛拉和柯嶼一起接受采訪,並為他擔任法文翻譯。這相當於一個小型的發布會,隻不過眾人都圍坐在沙發軟椅上,手上拿著紙筆和錄音筆,氛圍鬆弛、專業又溫馨。
“是什麼讓你決心從電影演員轉型為舞台劇演員?”
柯嶼笑了一笑,“不是轉型,是嘗試另一種表演生命,我還是會回去拍電影的。”
“對於你這次的戛納影帝,許多人猜測是烏龍,認為你並非是真正拿到,這種言論會對你造成困擾嗎?”
“不會,我尊重電影節的一切決議,對於我自己來說,獎項固然重要,但不是我追逐的最重要的東西。”
“柯老師,”中文媒體舉起錄音筆,“為什麼首演前要對粉絲保密呢?”
“這是劇團的共同決議,首演過後歡迎全世界的粉絲來觀看。”
門被悄聲推開,柯嶼抬起眼,看到戴著眼鏡的商陸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落座。
胸前掛著藍色工作證。
柯嶼一瞬間露出意外又茫然的神情,那是記者證。
英文記者將問題再度重複了一遍,他回過神,“是的,和斯黛拉的合作非常愉快,她總是精神力充沛,給我很大的鼓舞。”
時間有限,回答的話音剛落,其他媒體便又紛紛舉起了手。
柯嶼怔了一怔,看到了商陸舉起的那隻。他的袖口挽了上去,露出精致的腕表,搭著二郎腿的膝間放著本硬皮筆記本,右手握著鋼筆。
斯黛拉也看到了,臉上露出無奈的表情,一副管不了不想管的樣子。柯嶼下意識地抬手示意了一下,“……這位先生。”
商陸點了下頭:“請問柯嶼先生,為什麼選擇法國?我的意思是,倫敦,紐約,北京,你應該都不缺機會。”
柯嶼說:“我喜歡法國的浪漫、熱情,喜歡地中海陽光的味道。”他公事公辦地回答,商陸注視著他,用他那張被柯嶼說戴了眼鏡極其英俊的麵容。柯嶼停頓了一下,在滿屋子不明所以的困惑中,他續道:“……想來看看一個朋友生活、求學、成長的地方,想和他吹一樣的風,曬一樣的太陽。”
法國人很能get這個回答,臉上都浮現模糊又甜蜜的笑意,室內響起一陣窸窣的竊竊私語。
商陸輕抬了下唇,“那麼柯嶼先生,對於巡演結束後的事業發展,你有什麼打算?”
他問著,同時垂下臉,鋼筆在筆記本上發出刷刷的聲音。從柯嶼的角度看,他的神情溫柔而專注。
“繼續拍電影,可以的話……希望能和喜歡的導演繼續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