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說,歲歲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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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趕到長安城,已經是歲末。
再過三日便是新年元日。
李白因為潮州刺史任期已滿,接下來要升遷去隴西,一入京便得在十三進奏院耽擱述職交接之事。而七娘作為郡主,首要的便是入皇城謝恩。
賀知章等人不想入京再引起什麼動靜,索性連城門都沒進,繞道先一步去了隴西。
七娘琢磨半晌,還是將寧斐給她的兩個醫毒雙修之人帶進長安了。
她們二人都是典型的俚人長相,溫婉些的叫做鉤吻,擅長用毒;機靈的叫半夏,擅長醫術。有她們在身邊,才方便應對長安的各種突發狀況。
再次入京,七娘越發覺出長安的陌生。
東市依舊繁華,人來人往之間,以最奢侈的酒水吃食、絲帛釵環供應長安貴胄子弟。七娘路過隻略略瞧了一眼,便忍不住蹙起眉頭。
東市比起從前越發奢靡之風,也不知興慶宮會是什麼模樣。
趁著李白述職,她抽空去了一趟二伎坊尋公孫大娘。剛到門外,迎麵便撞上兩個上了年紀的伎兒。
對方似乎認得七娘,知道她是來尋公孫大娘,連忙搶話:“你來的不湊巧,大娘年前摔了腳腕,已經沒法跳劍器舞了。好在裴將軍此番立了大功,又被張相公舉薦坐鎮河東道節度使,已經將大娘接去河中(山西永濟)了。”
七娘半年前還在與公孫大娘互通書信,突然聽聞此事,心中一緊。
“大娘劍器舞早就出神入化,好好的怎會摔了?有人動手腳了?”
這些伎兒們是花鳥使從大唐邊邊角角搜羅來的,多是窮苦出身,往日若是沒有公孫大娘從中照拂,早就成了丟出長安的一捧白骨。
她們相依相偎,拿公孫氏當作最親最敬之人,自然凡事都會站在她這頭。
兩人對視一眼,拉著七娘躲到一邊,才低聲道:“七娘子不知,大娘這幾年不得陛下喜歡,原本已經不怎麼進宮獻舞了,隻在伎坊內教導我們。”
七娘蹙眉:“然後呢?”
“宮中那位新封的楊貴妃正得聖寵,幾乎到了要星星也給摘來的地步。她忽然說想學新舞,還點名要學最難的劍器舞,舞給陛下一人看。陛下龍顏大悅,這才指名叫大娘進宮去親自傳授西河劍器與渾脫劍器給貴妃。”
七娘聞言,眉梢不由上撇了幾分。
旁人不知道,她卻知曉公孫大娘與楊玉娘一早就相識。甚至可以說,大娘就是她與楊玉娘之間互通有無的紐帶。
現在,這根紐帶被人橫刀剪去,她有理由懷疑,自己或許也陷入了危險之中。
那兩個伎兒還在說著。
“也不知貴妃究竟是如何想的,分明身嬌體弱,拿不起劍,還偏偏要為難我們大娘教會她。初時也倒還好,陛下命大娘隔日進宮一次,後來不知怎麼的,忽然將人叫去南熏殿裡頭問話。”
伎兒的臉上有些說不出的恐懼:“以往這般定是要打殺宮女們。隻因大娘是從未出過錯的劍舞第一人,我們才沒多心。可誰知,陛下竟是要大娘站在僅容一人立足的鼓上,跳完西河劍舞。”
另一人接話:“也不知那楊貴妃說了什麼,惹得陛下不快,尋來幾個畫師將大娘的西河劍舞一招一式全都畫下來,要贈與貴妃。大娘就是體力不支,從鼓身墜落傷了骨頭。”
七娘了解過事情的大略,忍不住問:“……裴將軍是怎麼帶走大娘的?我記得大娘還是教坊官奴婢的籍契。”
若非天子應允,師祖帶走大娘可屬於私逃。
伎兒們相視一笑,帶著幾分女兒家的羞怯:“裴將軍心悅大娘多年,趁著軍功求陛下開恩放她出了教坊,入良人籍,這會兒,怕已經入了裴府吧。”
小娘子的心思千回百轉,方才還一道罵罵咧咧指責楊貴妃,這會子便感慨於裴旻對公孫大娘的情有獨鐘,激動地你一言我一語,話題偏離八百裡。
七娘並不搭腔。
她一心一意地從中鑽研分析著有效信息。
楊玉娘主動尋大娘,最有可能的便是遇到了什麼狀況,希望靠這種方式與大娘重新聯絡,好向外傳遞訊息。
七娘幾乎一瞬間就確定,楊玉娘是想找她。
上次一彆之後,楊玉娘便靠著驪山溫泉宮麵聖,成為興慶宮新寵,如今更是如願成為帝王之妾。七娘原以為,楊玉娘不會再與她有太多聯絡。
誰知道,她才做上貴妃,心思就變了。
七娘也不知道,這件事算不算得上一件好事。
楊玉娘心中定然清楚,她與當今天子可不是站在一邊的。
從前是為了借她之手爬上去,她們各取所需。那今日又是出於什麼原因,急於與她聯絡上呢?
難不成,楊玉娘已經意識到,李隆基對她來說也並非歸宿,而是一把催命的鐮刀。
七娘搖搖頭,懶得再做多想。
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
她決意親自往興慶宮走一趟,探探虛實。,找書加書可加qq群9528685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