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清輝普照大地,一縷晨光映在賀知章的臉上,讓他睡得有些不安穩。
長樂坊內,勤快人家的娘子早早提了木桶出門來取水。人剛到水井跟前, 發現井槽口上栽著一隻小老頭兒, 怪叫一聲跑了。
賀知章驚醒, 伸長了手臂喚:“先把老夫救出去!”
然而那娘子早已跑遠,隻剩一隻木桶風中滾來滾去。
七娘也起得很早。
誰叫她半夜三更睡得正香,八卦小積分就加了50點。小女郎擔心著賀家阿翁的身子骨, 坊門一打開就溜出去了。
七娘一邊穿越東市,往長樂坊那頭跑,一邊忍不住算起賬來——
師父的八卦當時才十點積分;孟浩然的好一些,給了二十點;裴稹阿娘武氏與李林甫的八卦問了兩個問題, 因而給了五十點。
這些,都抵不過賀家阿翁一個醉酒八卦?
竟然一下子就加了五十點誒!
七娘有些暗戳戳地小歡喜, 轉頭又覺得自己這樣想十分可恥,對賀知章愧疚起來。
等她奔到了永樂坊, 正想尋個人問問禮部侍郎家往哪走, 就瞧見坊內的金吾衛正圍了一口水井清場, 裡麵四五個京兆府胥吏喊著號子在“拔蘿卜”。
七娘湊上去一瞧, 賊溜溜的眼睛頓時瞪圓了。
這不就是賀八郎嘛!
小丫頭從人縫裡擠進去,嚷嚷著:“讓我看看賀阿翁, 他是我阿翁!”
原本想要上前阻攔的胥吏聽到這話, 都收了手, 齊刷刷看向井口中一醉成名的禮部侍郎。
賀知章一大早驚動了京兆尹,自知要成為長安城茶餘飯後的笑料,還能樂嗬嗬伸出手安慰道:“賀阿翁在呢, 七娘不著急,來阿翁這裡。”
七娘邁開小短腿跑過去,握住他的手:“您要使勁兒啊!”
賀知章橫躺在井口上,聽著這話怪怪的。
很快,胥吏們在井緣與賀老接觸的地方墊上一圈布條,保證他不會因為拉扯磨傷,這才開始從四處一起用力,七娘也“嘿呦嘿呦”地幫著忙,總算是將賀知章給抬出井口。
雖說已經入夏,可賀知章上了年紀,在這地方睡一夜,身子骨還是有些受損。早有人去通傳賀家前來接人,這會子將人小心翼翼抬上驢車,也便回府去。
等晚上李白下值回家,這件事已經在長安城上下傳開。
連陛下都過問起來禮部侍郎的身子狀況。
李白落座喝了杯水:“好在賀兄一向人緣不錯,醉酒這點小事,也沒人會刻意去針對。就是陛下礙於禦史台的諫言,覺得禮部侍郎當為禮儀表率,改授他做工部侍郎了。”
李白頓了頓又問:“你今日可好好去弘文館讀書了?”
七娘知道賀知章沒事,這才有了笑臉:“當然去了,我還挨了李謹博士一頓批評呢。”
“……那你還挺得意。”
李白對挨批這種事情看的沒那般嚴重。七娘年紀雖小,行事卻有自己的章法準則,比許多不懂事的大人還強,就算偶爾調皮也會顧及他人,能犯什麼大錯。
他猜測:“你讀書又歪解了哪句話?還是,哪個字寫錯的離譜?”
七娘被猜透,垂著腦袋越說越委屈:“不過就是錯了一個字而已,李博士大發雷霆,還要我抄書三遍。我才不要抄呢!”
“什麼字啊?”李白笑問。
“斯人已逝的斯。”
“寫成什麼?”
“……腳人已逝。”
李白一口熱茶還沒咽下去,當場噴出來。他咳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個字做評價。
“該。”
七娘不開心了,還想尋由頭逃避三遍抄書,便聽李白又道:“今日陛下還說了,本月晦日之前,要去渭川行獵①,朝中五品以上官宦家子弟都要去草場上看馬伎②,陛下特許我同行。你若這幾日乖乖聽弘文館諸位博士的話,我就帶你去。”
七娘喜上眉梢:“馬伎!是在馬背上雜耍的那種嘛!”
李白點點頭,都不用張口說什麼,七娘便繞著他轉圈圈:“阿耶放心,我這幾日定然是最聽話的!”
說完,還主動跑去抄書了。
七娘果然說到做到,直到本月晦日之前,弘文館內都沒再鬨出什麼動靜。
四月二十五,渭川平原上風吹草低,李隆基駕馬帶著一眾朝臣家眷熱熱鬨鬨抵達了。七娘安坐在李白身邊,看著帳子外頭女使來來往往,穿著各色彩衣華服,有些驚訝問:“師父,京師五品以上的官家人這麼多嘛?”
李白順著她的視線也瞧了一眼,神色有些複雜:“不是。這些華服女子,絕大部分都是陛下的宮官。”
七娘自然是不認得何為宮官,何為內官的。李白便悄聲與她解釋。
簡單來說,大唐的後宮製度中,女官分為內官與宮官兩類,內官便是皇後以下的嬪妃們,宮官則指代掌管宮內各項事務的六尚局女官。
宮官們多是從宮女提拔起來,既要掌持公務,也同樣有“服侍”陛下的義務。③
李白有些沒想到,不過是來渭川打獵,陛下竟要帶著如此多宮官宮女。
中書省的帳子不算靠前,大夥兒都相對自在些。
張九齡這個中書侍郎原本在前頭伴駕作陪,李隆基瞄見玉真公主心不在焉的,這才命張九齡親自將七娘帶過去。
張九齡趕到這頭,正好聽到這對師徒在談論宮官。
他一向是廉政的推崇者,不由歎口氣,撩了簾子進去,意味深長地瞧著李白道:“今日也不隻帶了宮官出來,還有些馬伎宮女、歌舞伎兒也一道跟來,要為宴會助興。本朝宮女籠統共計四萬人,這,才隻是九牛一毛啊。”
七娘瞪圓了眼,也不敢出聲,做口型道:“四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