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昭顯著晴日的湛藍,偶爾有幾隻白鳥掠過天際,所到之處儘是自由。
在微風的吹拂下,幾片原先遮擋住烈陽的薄雲慢悠悠地前進著。光線穿透雲層,暖陽毫不吝嗇地傾灑在大地上。
“……”
坐在驢車後座的男孩沒有出聲,伸出手將本就掩蓋了自己大部分麵龐的白色兜帽又往下拉了拉,隻是暴露在外的那部分與大多數蘇美爾人相比膚色要白皙了不少的麵容上,弧度微微下彎的薄唇還是顯露了他的真實情緒。
“您醒了啊。”
雖然沒有說話,但是睡醒後的動作還是難免產生了細微的響動,很快就引起了駕車的人的注意。那是一個看起來大概十四五歲的少年,有著在美索不達米亞地區再常見不過的黑發和健康的小麥色的皮膚。
他扭過頭,對車內的人露出了一個爽朗的笑容。
“是被陽光晃到眼睛了嗎?”
“是啊。”任誰在美夢中被強行喚醒都會低氣壓。坐在車裡的人低聲回應,一副明顯性質不高的模樣。
雖然因為兜帽的刻意遮掩,令人無法看清他的容貌,但是尚未變聲的小孩子的聲音未免太過具有特色,就算特地壓低了說話,卻還是輕而易舉的就流露出了孩童獨有的稚氣。
無論是從稚嫩的音色或是嬌小的身形來看,毫無疑問,坐在車內的是一個年紀不大的孩子。
“那還真是遺憾。”
駕車的少年重新轉過頭,注意前方的路線,嘴上卻依舊不忘搭話,說著“遺憾”這樣的詞彙,但是語調確實任誰都能聽出來的輕快。
“不過,這可是這段時間裡難得的好天氣。這樣一來,我們應該能在天黑之前趕到尼普爾城了。”
“這算什麼難得啊……”
坐在車廂內的男孩嘀咕了一聲,卻還是沒有多說什麼。
這裡是美索不達米亞文明的發源地,即在兩河——底格裡斯河和幼發拉底河之間的肥沃的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上發展起古老文明的地方。而無論是兩人所歸屬的烏魯克,還是即將抵達的尼普爾,都是位於兩河文明的南部——也就是說,氣候乾燥降水稀少才是這裡的常態。
雖然自己以前在地理學方麵確實不算精通。但是好歹來到這個世界也生活了這麼多年,對氣候什麼的自然有著深刻的感受。
乾燥、炎熱又少雨,不過正因為兩河的存在,這裡才會成為適合人類的居住生存與文明的發展的地區。對這個地方而言,水的存在無比重要。而蘇美爾地區的城邦也確實圍繞著水權開展過大大小小各類的戰爭,甚至美索不達米亞神話中原始神之一,作為萬物原初之神而存在的阿普蘇也有著“淡水神”的神格,阿普蘇用蘇美爾語來表示就是“Abzu”,“Ab”有“水”之意,“zu”則代表“深”,原/初/之/神/的/名字便代表著地下淡水。
由此可見水源的重要性。
……啊,一不小心就想遠了。
不過,在這種的氣候影響下,這幾天竟然接連下了很長一段時間的雨,確實很反常。
總有一種很不妙的感覺。
……
算了,還是不要再瞎想了。
也許是男孩在走神時長時間的沉默令駕車的少年誤會了什麼,他再度扭過頭,就像是任何一個好哥哥對自己的頑劣的弟弟叮囑著那樣好心提醒道:“如果還是困的話,可以再睡一會哦?等到達尼普爾後我會叫醒你的。”
“我已經不困了。”男孩先是下意識的反駁,然後在短暫的沉默後小聲開口問道,“倒是你……不累嗎?如果疲倦的話我可以替你來駕車,你休息一會吧。”
“哎呀,殿下,莫非您是在擔心我嗎?”少年聞言一愣,隨機露出了吃驚的神情。隻是他的目光卻在男孩的身上相當刻意的掃視了一遍,措詞裡說著尊敬,語氣裡卻全是打趣之意,說出了傷害不高但侮辱極強的話,“不用不用,我一點都不累的啦。再說,我怎麼敢讓還沒有驢高的殿下來駕車呢——”
“……………你是在找揍嗎,亞裡安?”
“哈哈哈,饒了我吧殿下,我錯啦。”被稱為“亞裡安”的褐膚少年爽朗一笑,回過頭重新看向路前方,“所以作為賠罪,就罰掉我休息的時間來為殿下駕車吧。到達尼普爾城之前我不會停下來的哦?”
“……隨便你。”
男孩偏過頭,再次小聲嘀咕著,閉上眼睛縮在車廂裡不再理會他。
他並沒有因此感到生氣,隻是實在是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去麵對彆人的好意。他和亞裡安關係不錯,當然不至於分辨出小夥伴的玩笑話與背後隱藏的善意。
更何況……
[我怎麼可能讓殿下親自駕車啊……這種事情由我自己來就好了。不過小小一隻的殿下真可愛啊,竟然還會因為這種事情關心我……真是溫柔的人,不愧是殿下!]
——這家夥的內心其實是這樣的。
男孩的臉被兜帽遮了個大半。也多虧了這點,才沒被同行的少年發現自己的臉頰上因為這過於直白的誇讚而隱隱泛紅這件事。
在來到了這個世界之後,他就發現自己擁有了能夠看透彆人內心想法的能力。之所以說是“看透”而不是“讀取”,是因為他的能力其實並不同於什麼所謂的“讀心術”,他所看到的彆人的內心想法,其實是以類似於旁白或獨白的方式化為文字顯示在被注視的那個人的身旁的。
這種能力是可控的,他也沒有什麼喜歡偷窺彆人內心的詭異癖好,剛才沒忍住使用了這個年紀其實是出於對少年的擔心,為了避免他忍著勞累卻不說出來,結果沒想到就看到了撲麵而來的彩虹屁……
真是可怕的信仰,這就是王權的地位嗎?
男孩——現在真名為烏爾寧加爾(Ur-nungal)的孩子在心底歎了口氣。
他原本隻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中學生,結果在被卷入了某個事件後丟了性命,等再度醒來後,就發現自己帶著記憶轉世了。
……等等,說轉世好像也不大對。哪個人轉世是往過去轉的啊?突然從二十一世紀到了公元前是什麼可怕的時間跨度?!
所以比起轉世,他這種情況似乎更像是……穿越?
他現在所在的時間是公元前2600年的烏魯克第一王朝,目前的身份是列出了美索不達米亞鄰近地區的係列城市,以及統治者和統治時期的古代文獻《蘇美爾王表》中隻記載了一個名字的“烏爾寧加爾”,也就是烏魯克第一王朝的第六位國王。
根據《王表》上的記載,烏爾寧加爾在位的時間是三十年。而在他之前的五位國王,在位時間都是一百年以上,甚至他現在的祖父盧加爾班達在位時間是怎麼看怎麼離譜的一千兩百年……
雖然說《王表》上的記載不一定準確。但是……確實,自從烏爾寧加爾這一代以來,之後的國王在位的時間都相當的短暫,最少的隻有六年。然後不過短短不到一百五十年的時間,烏魯克第一王朝就徹底覆滅了。
“……”
從我(烏爾寧加爾)這一代就開始走向了衰落,真是怎麼想怎麼不妙啊。
不過……這些事情對現在的他自己而言應該還早吧……大概。
畢竟正如亞裡安之前所說的那樣,現在的烏爾寧加爾還沒有一隻驢高,完完全全的十歲左右的小孩子模樣……雖然他現在的年紀也確實不大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