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2 / 2)

雪中春信 尤四姐 8312 字 11個月前

她沒有立時應他,他以為她不高興了,忙扭過頭問她:“我說錯話了嗎?”

肅柔蹙眉推了他一下,“你亂動什麼,看把刺又壓進去了!”

她見過司膳內人殺雞拔毛,手裡顛倒著那隻雞,也是這樣專心致誌地對光尋找。眼下自己同樣產生了殺雞的錯覺,對著這橫陳的白肉一麵拔刺一麵道:“我自然讓她三分麵子,也不會成心和她過不去,在我能忍讓的範圍內,一定敬她,甚至她若是和我一心,家中事務還是交由她打點,畢竟她是王爺乳母,哪裡去找這樣貼著心肝的人。可她倘或事事反我,時候長了叫我下不來台,那王爺的麵子就算再大,隻怕也不好使,到時候我要立威作筏子,王爺可不要怨我。”

她辦事有分寸,他哪能不知道,雖然醜話說在前頭,但人情還是留一線的。現在隻盼烏嬤嬤不要做得太過分,兩下裡相安無事就好,倘或果真乳母和妻子鬨起來,最後大抵吃虧的都是外人,這點毋庸置疑。

他說好,“一切全由娘子做主。”

也算歪打正著,這樣荒唐的一場鬨劇,倒讓兩個人有了靜下來說話的機會。

隻是刺太多,又細又密,為了拔完它,生生花了一個半時辰。待最後一根拔完,幾乎到了申時前後,她仔細湊近了觀望,隻怕有遺漏的地方。眼睛不夠用了,便伸手在那片皮膚上慢慢掃過,沒有過親昵接觸的兩個人,各自都感到不好意思,或者他還有些怕癢,肅柔察覺掌下的肌肉調動起來,塊塊虯結,壁壘分明。

赧然收回手,她說差不多了,腿蜷曲得太久,隱隱發麻,還是勉力支撐著,讓女使取了件乾淨衣裳來讓他換上。

他從榻上起身,揚袖穿衣的樣子愈發顯出有力的體魄,像玉津園的豹子,野性、蓄勢待發……

肅柔看得臉紅,不能再看了,便強作鎮定,轉過身悠閒地踱開了。

到盆裡盥了手,撩得水波嘩嘩作響,待定下心神朝外看,日影西斜了,遂吩咐廚上做兩碗筍蕨餛飩來。兩個人坐在月洞窗前慢慢用了,用完在院子裡消消食,她在前麵走著,他在後麵跟著,仿佛經過了一場拔刺大典,一切都雨過天晴了似的。

肅柔茫然抬頭望天,問自己,就這麼過去了?雷聲大雨點小,原諒他居然那麼容易嗎?

好像不能這樣,她的氣並未全消,晚間也不能容他同床共枕。他倒也識相,吃過晚飯,洗漱罷了,像昨日一樣把人都遣出了院子,然後自己從櫃子裡掏出了他藏起的枕頭和衾被,一步三回頭道:“娘子,你睡吧,我還在門外,你要是有什麼事,叫我一聲我就聽見了。”

見她呆呆看著他,沒有反應,他有些失望,委屈地低著頭邁出門檻,把枕被放在地上,然後回身,替她關上了房門。

肅柔站在那裡,半晌沒有挪步,心裡又很氣惱,這人慣會做小伏低,要是個女人,八成是個人人得而誅之的禍水。

可是氣過之後怎麼辦?就讓他這樣繼續露天睡著嗎?如今盛夏已經過去了,入了秋的時節有露水,萬一著了涼,那可怎麼辦?

想了想,東邊的檻窗正好可以洞觀廊上一切,她咬著唇挨到窗邊,悄悄把窗推開了一道縫。湊過去看,看見他裹著衾被,無力地靠在門框上,簷下燈火照亮他的眉眼,那雙眼睛也失去了光華,轉頭望向外麵繁星,一派遭到遺棄,看淡生死的樣子。

肅柔忽然有些內疚,但轉念再一想,不是讓他睡書房嗎,是他硬要留在這裡的,和自己有什麼相乾!

然而話雖這樣說,終究還是不能硬下心腸,新婚就把丈夫欺負成這樣,萬一傳出去,臉上也無光。

於是她腳下踟躕著,到了門前,啟唇道:“天涼了,還是進來睡吧。”

外麵的人聽了一躍而起,高高的身量立刻投在了桃花紙上。肅柔有點尷尬,負著手慢慢踱開了,經過外間竹榻的時候隨意指了指,“王爺今晚就在這裡將就吧。”

無論如何已經比睡在門外強了,他忙應了聲,重新將門合上。這婚房分前廳和內寢,中間有一重屏風遮擋,看不見裡麵景像,但知道她就在不遠處,心裡便是充實的。

仰天躺在榻上,他閉著眼睛滿足地長吟:“我能離你這麼近,已經很高興了。”

肅柔聽在耳裡,兩眼定定望著帳頂那些栩栩如生的孩童發呆,忽然問他:“我們這樣的處境,不能生孩子吧!”

赫連頌乍然聽她說起生孩子,心頭驟跳,跳完之後慢慢也彌漫起了一點傷感,歎道是啊,“起碼在上京時候,不能有孩子。我十二歲那年離開至親,其中的酸楚,我自己知道。如今我也娶親了,不能讓我的兒子重走我的老路,我想帶著你一起離開,回隴右去,到了那裡生他十個八個,一家人永遠在一起,誰也管不了我們。”

肅柔頰上發燙,怨懟道:“誰要和你生十個八個,不拿我當人看!”

他朗聲笑起來,“就是這麼一說罷了,我們生四個吧,兩男兩女。我這輩子能有四個兒女,也儘夠了。”

肅柔沉默下來,輕輕翻過身側躺著,向外看,隻看見屏風上綿延萬裡的山水,看不見他的身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又問他:“就這樣,走得脫麼?你娶了妻,沒有生子,朝廷留不住下一個質子,會輕易放你回隴右嗎?”

他的語調變得悠遠,仿佛穿過了宇宙洪荒,緩聲道:“我在上京十二年,十二年時間,早已經融入朝廷了,比起邊關那些拿捏不住的悍將,至少我是可以講人情的,相較之下官家更願意我去率領隴右大軍。至於娶了妻,沒有生子……其實我早前沒有想過娶親,那不是對你一見鐘情了麼,計劃趕不上變化,隻好再想辦法金蟬脫殼。”

肅柔並不傻,她看得透裡麵的玄機,“你若是當真不娶親,人人知道你防了朝廷一手,這樣不好。隨意娶一個呢,人家未必諸事配合你,所以你找到我,因為你看準了我有反骨,不可能和官家一心,對不對?”

這下他愣住了,拍著榻沿感慨:“女人太聰明,真是不好糊弄。不過你既然看得明白,有沒有看穿我確實愛慕你,想一生一世和你在一起?”說罷略頓了頓,又拖著長音道,“我娶妻不容易,不知仔細掂量了多少次,才下定這個決心的。如果娶個不喜歡的,勢必要利用人家,將來也會為大局舍棄人家,這樣實在太殘忍了。但若是娶了喜歡的,就願意費心周全,想帶你全身而退——隻要你願意。”

他把心裡話說完,也側過身來望向那麵屏風。她在那一端,雖視線不能達,但知道她在聽著,也在為彼此的將來作考慮。

好半晌,聽見她喃喃:“官家不會放心的……”

“不放心,就想辦法讓他放心。他怕拿捏不住我,就儘力讓他抓住點什麼。”他說完又添了一句,“不過到時候,恐怕還要請娘子幫我一把。”

肅柔不知他在作什麼打算,遲疑問:“你要我怎麼幫你?”

他沒有答,隻道:“以後再說吧。”話音才落,忽然嘶地吸了口冷氣。

她一驚,問他怎麼了,他嘀咕起來,“還有刺沒拔乾淨……”

肅柔支起身子,正打算過去瞧一瞧,結果一抬眼,他已經到了床前,寢衣落拓,半敞著胸懷,一雙濕漉漉的眼睛望向她,一麵欺身上床,一麵掀開衣襟,把那緊致結實的身腰湊了過來,“好疼啊……娘子快替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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