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政府代表團去蘇聯談判購買米格-19飛機的製造技術,隨行的還有大包小裹的留學生們。
每人兩個裝得滿滿的大號軍綠色帆布箱,裡麵是供四五年穿的衣物,還發了一個上課用的能裝書和文具的小皮箱,這些都是國家配備給每一個留蘇學生的。除此之外,在王川澤的提醒下,眾人還自己購買了膠鞋、熱水瓶、毛巾、衛生紙等等。
廖杉左右兩隻手各拎著一個大號帆布箱,小皮箱被她捆在背上,胸前還背著一個裝滿衛生紙的書包,兩個熱水瓶用麻繩捆著掛在脖子上,廖杉感覺自己不像是去留學,更像是舉家逃荒。
先讓學生們把東西放到火車上,政府代表團的人們又指揮著學生們下車,讓他們整齊的站在火車前,互相檢查對象衣裝,準備等下聆聽領導的講話。
廖杉對著車窗玻璃正了下頭上的帽子,將上麵的軍徽扭正,她本以為來為留學生們送彆的人是外交部的領導,可她一轉身,看到正朝這邊走過來的人,她不由得整個人都愣住了。
國家顯然比她以為的還要重視他們這批學習軍工技術的留學生們。
“媽媽,我見到百元大鈔上的人了……”
廖杉喃喃道,臉上滿是錯愕和震驚。
那人在簇擁下走過來,所有留學生都腰杆挺直的站著,目光激動的看著那人。
“同誌們——”那人一開口,是熟悉的語調。
廖杉忍不住低喃的接道,“人民從此站起來了……”
站在她旁邊的江文怡聽到,奇怪的看了廖杉一眼,怎麼突然冒出了這麼一句話。
不過那人下一句說的卻是,“我希望留學生做到三件事:第一,要努力學習,掌握好建設國家的本領;第二,要艱苦奮鬥,因為我們的國家還很窮,留學生在生活上不要同蘇聯同學攀比;第三,要鍛煉身體,如果沒有好的身體,即使學了很多的知識,將來回國以後也不能為祖國服務。”
他說完,還親自為學生們一一在衣服胸口位置上彆上國旗徽章,毫無架子的一個個叮囑。
“不要忘記國家在等著你們。”
“在外麵也勿失氣節……”
等他到了廖杉麵前,他照舊把五星紅旗徽章彆到廖杉的軍裝胸口上,卻聲音又低又快速的說了一句,“麻雀已經飛過海峽。”
廖杉沒反應過來,隻愣愣的看著百元大鈔真人版,什麼?
他對著廖杉微微一笑,又走向下一個學生。
他是真的心情不錯。
自國家成立以來,被逼退到島上的那一方黨派多次派飛機入侵這片天空,幾乎可以說是暢通無阻,這些飛機飛一圈,投下一堆寫著“向大陸人民問好”、“我們在這邊生活的很好”等等蠱惑人心的傳單,再肆無忌憚的離開。
上個月“紅星”從內陸起飛,飛過海峽,在他們的頭頂上同樣晃了一圈,對方八成隻以為是有樣學樣,打“宣傳戰”。
在他們還在瞧不起大
陸空軍力量薄弱、飛機都沒幾架時,肯定怎麼想都不會想到,和傳單一起撒下去的還有國內領先一步掌握的無人偵查機吧。
他好心情的朝著緩慢啟動的綠皮火車揮手,看著承載著這個國家未來的年輕人們離開。
火車一路向北,行駛至與蘇聯接壤的滿洲裡口岸,政府代表團們幫著學生們拎著行李下車出關,再換乘蘇聯的寬軌火車。
又坐了五天多的火車,穿過漫漫西伯利亞大平原,一行人才終於到了蘇聯的首都莫斯科。
學生們沒有誰是坐過這麼久的火車,雖然一個個麵有菜色、很是疲憊了,但臨下車前還是記得收拾好個人形象。男同學們換上國家幫忙準備的嶄新的西裝,女同學們換上當地流行的裙子,畢竟一下車他們代表的就不僅僅是他們個人了,還代表著一個國家對外的精神麵貌。
王川澤不自在的扯著身上的西裝,他雖然見飛機廠的蘇聯專家們穿過這種洋氣的衣服,但他自己從來都是一身工裝。
程德霖也和其他同學一樣新奇的打量著車窗裡的自己,忍不住撩了下頭發,“我感覺這樣穿好像是看起來挺唬人——”
他話說一半,突然從車窗玻璃上看到一個倩影,程德霖猛地回頭看去,隻見他那麼大一個漂亮媳婦穿著一身粉橘色格紋布拉吉連衣裙,襯得她更加膚白貌美。
程德霖不由得看呆了。
王川澤同樣也是怔愣住。
廖杉和江文怡都是第一回穿這種布拉吉裙子,不同於江文怡的局促和羞澀,一身淺綠色的連衣長裙的廖杉倒是神態自若,自顧自抬手熟稔的將及肩的長發在後腦紮成一個低低的丸子頭,渾然不知自己已經成為彆人眼裡的一道風景。
火車到站,一下車留學生們就迎上那些高鼻深眼的蘇聯人打量的目光,他們努力讓拎著大包小裹行李的自己看上去精神些,在異國他鄉,可不能給國家丟臉。
廖杉拎著箱子跟在同學後麵下了火車,腳一落地,她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九月初國內還在忍受著秋老虎的火熱反攻,而莫斯科已經是寒風凜凜的深秋了。
廖杉被這冷風吹得胳膊上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感覺到周圍那些蘇聯人打量的目光,也許是詫異怎麼這個天還會有人穿短袖的裙子。
趁著同學們還亂糟糟的在下車,廖杉趕快找了個地方,快速打開帆布箱,從裡麵找出一件黑色呢子長大衣套到身上,係上扣子,把裙子全都裹住,她這才感覺暖和些了。
王川澤下車後第一眼沒有看到淺綠色的身影,他再定睛一看,才在烏壓壓的人裡找到廖杉。
他突然有些遺憾,早知道在火車上的時候就該不顧羞澀多看她幾眼。
“嘶——”程德霖倒抽了一口氣,也被冷風吹得身子抖了下,“這才剛九月吧,怎麼這麼冷?”
說著,他脫下西裝外套,快速對後麵的人說,“快快快,你下來前快把我衣服穿上,外麵太冷了。”
江文怡臉一下爆紅,有些抗拒,她穿一件
男士西裝走在外麵也太……
程德霖已經給她披上了,不容她拒絕,又嘮嘮叨叨起來,“你是想一來莫斯科就生病嗎?本來人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就很容易水土不服,彆讓我擔心你,萬一生了病,你身上難受、我心裡難受……”
“……”江文怡無奈,“閉嘴吧你,我穿上了。”
一直打量這些黃種人的一個蘇聯老太太眉頭越皺越緊,尤其看著他們清點完人數,其中那個臉才巴掌大的小姑娘自己拎著兩個大箱子、前胸後背都背著兩個大書包時,老太太忍不住開口了,“我的天,你們這麼多個男的,居然讓一個女孩自己拎行李?”
一時間男生們都被她突突說得極快的俄語指責給說蒙了。
王川澤最先反應過來,趕緊騰出隻手來,走過來想要幫廖杉拿她的行李。
廖杉避開他的手,對著那蘇聯老太太笑笑,用流利的俄語對她說,“不是他們不幫我拎行李,而是他們還沒獲得幫我拎行李的權利,我可不會把我的青睞這麼簡單的分發出去。”
她說話間臉上還帶著一絲小得意,惹得那蘇聯老太太都忍不住展顏笑起來,“烏拉,你可真可愛!”
政府代表團剛清點完人數,一轉身正想招呼同學們一起離開,就見其中一個女同學居然已經和當地人聊起來了,看上去還有幾分相談甚歡的樣子。
他們驚訝的張大了嘴,之前也不是沒帶過其他留學生來蘇聯,但能這麼遊刃有餘的人她還是第一個。
廖杉見其他人似乎都已經準備好離開了,她也不再耽擱,朝著蘇聯老太太禮貌道彆,“祝您一切安好,再見!”
老太太也揮揮手,說了同樣的一句,“Всегонаилучшего!”
前麵的同學已經排成一隊向外走了,王川澤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直到使勁揮了揮手的廖杉回過身來,背著她的大包小裹動作有些笨拙的跑過來,他才抬腳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