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周九娘找上門來之時,在他似有意、若無意地隱下那八年行蹤之時,在他們終於從舉案齊眉、走到相敬如冰之時。
她以為,她的心已然空得落不到底,如同那一個個漫長得沒有儘頭的夜。
而其實,並沒有。
她其實還是存了些念想的。
在心底最深處,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
那念想隱藏得如此之深,甚至就連她自己,亦不知曉。
可現在,她終於感受到了。
那個正逐漸擴大的空洞,終令她驚覺,她最熟悉、又最陌生的那個人,正在以一種她不能理解、亦無法掌控的方式,離她而去。
他的青衫與低語,他的微笑,他修長的正端著茶盞的手指,他叫她“瑗貞”的時候,總會微彎的眼眸……
李氏忽然無比清晰地知曉,從今夜後,從這一問之後,這一切,都將不複存在。
即便如今還在,不久的將來,亦會消失。
永遠地消失。
“妾身……”李氏張開顫抖的唇,隻說了兩個字,便再也無法接續。
舌頭上像壓了千斤巨石,心底的冷和著窗外秋風,不斷地撫過她的身體和她的心,就連骨頭與血液,都被那涼風浸透。
而每當啟唇,那風便托著她,將她推向無邊無際的黑與空。
上不接天、下不連地,伸出手,便是無涯的寂寞,與亙古不變的寒涼。
李氏忽然覺得淒惶。
如置身於漆黑無儘的荒野,茫茫天地,唯她一人。
她真要這樣,獨自一人,走過這漫漫餘生麼?
看不見那個人,也聽不到那個人,將那個熟悉的身影,硬生生從心底裡挖去,然後,帶著那個能夠吸儘一切熱與暖的空洞,過完一生?
她真的要這樣麼?
而若非如此,她真正想要的,她此生最切盼的,又是什麼?
李氏茫然地看著前方。
冰冷的舌尖凍得發麻,身體的戰栗一刻比一刻強烈,空氣與燭光在此刻化作粘稠的水波,正一點一點將她淹沒。
她覺得呼吸不過來。
她要立時離開這屋子,離開這叫人窒息的地方。
可她知道,她不能走。
陳劭是認真的。
當他這樣問她時,他便在真的打算著,永遠離開。
李氏遲緩地轉過頭,將眸光投向窗外。
視線已然變得模糊,目之所及,唯一片慘白,刺得人睜不開眼。
她慢慢闔上雙眼。
窗外,雨仍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