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西鳳跟著擺擺手,“我這分手信都攢了快十張了,就彆給我加負擔了。人家一聽咱們上戰場的,肯定不願意耽誤自己。”
“還是得有文化”
剛剛一直沒有參與話題的刀班長幽幽的開口說道,“陸堯也在前線,不也沒吹燈拔蠟嗎?”
“我這輩子是沒機會上什麼大學嘍”
李大寨靠著岩壁躺下來認命般的說道,“我這初中文憑,以後回去估計也就是個種地的出路了。”
“誰說不是呢”小西鳳滿是羨慕的說道。
“你們啊”
海東青趕在衛燃想說什麼之前寬慰道,“咱們不是都有那兩本軍地兩用人才嘛,沒事兒的時候多翻翻,裡麵的學問也是學問,以後就算到了地方也不至於勞大力。”
“行了,聊天等回去的,早點睡吧。”
刀班長見眾人都已經擦完了槍,主動結束了話題,等大家躺好之後,又仔細的檢查了一番兩個俘虜的手銬,這才關閉了手電筒。
頓時,這山洞裡陷入了黑暗,隻剩下了外麵時不時亮起的閃電,以及嘩啦啦的雨水聲。
摸出水壺灌了一口酸梅湯,衛燃抱著槍,蓋著厚實的雨衣躺下來,卻久久的沒能睡著。
正所謂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煩惱,這山洞裡的幾個人,包括那倆俘虜在內,幾乎代表了這個時代的陣痛和縮影。
可即便如此,他們還是主動或者被迫走上了戰場。又或許在不久之後,主動或者被迫離開這片戰場。
不知什麼時候,他在輾轉反側中進入了夢鄉,卻又像是剛剛睡著,便被值夜的查班長叫醒,去值最辛苦的第二班崗。
默不作聲的穿好了迷彩服和屬於陸堯的美式風衣,衛燃最後裹緊了雨衣,抱著槍鑽出了山洞,尋了個距離那頭水牛不遠的位置,躲在灌木的後麵,背靠著潮濕的樹乾緩緩坐了下來,警惕的聽著周圍的動靜。
不知過了多久,雨漸漸停了下來,這濕冷的叢林中,也隻剩下了偶爾的蟲鳴。
窸窸窣窣的輕響中,一道人影從山洞口鑽了出來。
“誰”衛燃低聲問道。
“是我”
小西鳳輕聲給出了回應,循著聲音走過來,裹緊了身上的雨衣,挨著衛燃坐了下來。
“怎麼不睡了?”衛燃低聲問道。
“睡不著”小西鳳低聲答道,“我和你一起站崗吧。”
聞言,衛燃並沒有拒絕,隻是從兜裡摸出兩顆水果糖,並將其中一顆遞給了對方。
不等這水果糖讓口腔裡充滿甜味兒,小西鳳也低聲問道,“衛燃,你覺得我退伍之後能乾啥?”
“怎麼這麼問?”衛燃奇怪的掃了眼對方。
“我不想像我答...我爹那樣在酒廠工作一輩子”
小西鳳答道,“參軍之前,我從來都沒離開過我們市,也從來沒想過。”
見衛燃不說話,小西鳳繼續低聲說道,“我高中畢了業的,等以後退伍了,我也想試試考個大學,隨便什麼大學都行。也像陸堯似的,在大學裡找個對象。衛燃,你覺得我能考上大學嗎?”
“考大學還能比打仗難?”
衛燃反問道,同時卻歎了口氣,如今這個時代的大學生,含金量可比後世的大學生高多了,換句話說,這考大學還真不一定比打仗容易多少。
“我考過,沒考上才來當兵的。”
小西鳳苦澀的低聲說道,“在陸堯分到我們那裡之前,我還是我們排學曆最高的呢,要不然也沒機會當通訊兵。
那時候我可驕傲,覺得自己以後說不定能當個團長,至少也能當個營長,那樣我回去,我爹多有麵子?說不定他們酒廠的廠長都要高看他幾分呢。
後來陸堯來了,我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大。我這城市兵和他這個城市兵比,就是個土坷垃。”
衛燃在短暫的沉默後說道,“不用妄自菲薄”
“我可不是嫉妒他”
小西鳳認真的說道,“我佩服他,佩服的緊呢。人家首都來的大學生和我一起趴前觀所,他還總說自己家裡是老農民,我以前心裡可看不起那些農村兵,從這一點,我就不如他。”
怪不得敢把副師長喝趴下...
衛燃暗暗歎息了一番,這看著性格憨厚沉穩的小西鳳,恐怕剛參軍的時候也是個鋒芒十足的刺兒頭呢。
“隻要你肯努力,以後肯定能考上個大學的。”
衛燃看了眼從山洞裡走出的第二個人影,認真的給出了他的建議,“其實你都不用等退伍,退伍之前就抓住機會學習,說不定有機會考上個軍校呢。”
聞言,小西鳳暗暗攥了攥拳頭,似乎做出了某種決定,期期艾艾的低聲嘀咕道,“要是...要是能考上軍校,那可太好了。”
“努力吧”
衛燃暗暗歎了口氣,努力讓自己不去想身旁這個年輕人到底是否能在這場戰爭中活下來。
見小西鳳陷入了沉默,衛燃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將繳獲來的酒壺遞給對方,“喝口酒回去睡吧”。
聞言,小西鳳接過酒壺抿了一口帶著衛燃體溫的伏特加,隨後將酒壺還回來,默默的起身,輕手輕腳的走進了不遠處的山洞。
同樣抿了一小口酒,頓時,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一路往下帶來一股虛假的暖意,衛燃整個人也精神了一些。
淩晨三點,他緩緩起身,抖落身上的水珠鑽進山洞,將最後一班崗連同身上穿著的美式風衣一並交給了被他叫醒的副班長海東青。
當他再次被叫醒的時候,已經是早晨五點半了,山洞外也再次霧蒙蒙的什麼都看不到。
“納漢,我們就把你留在這裡了。”
刀班長趁著眾人吃早餐的功夫朝被綁了一晚上的納漢用越南語問道,“我會給你留下些吃的喝的,你自己能回去嗎?”
“能”
納漢一邊活動著被銬了一晚上的雙手一邊小心翼翼的答道。
“等下我們離開之後,你就在這裡等上一會兒,等到霧散了再回去,記得彆走我們走過的路。”
刀班長一邊說著,一邊給對方的手裡又塞了一塊壓縮餅乾。
用力點點頭,納漢熟練的用牙齒撕開壓縮餅乾的塑封包裝,狼吞虎咽的吃著。
與此同時,衛燃也給另一位俘虜伊萬解開了手銬,順便還給了他一飯盒昨晚上接的雨水以及半塊壓縮餅乾。
這伊萬倒也算是配合,根本就沒有扯開臉上的麵罩的意思,老老實實的像個披著蓋頭待嫁的小媳婦似的仔細的吃著餅乾,時不時的還端起飯盒,灌上一氣兒冰涼的雨水。
“衛燃,讓他把裡麵的背心脫了。”刀班長湊過來說道。
聞言,衛燃立刻將這個要求翻譯成了俄語。而伊萬也格外配合的放下手裡的吃喝,老老實實的脫掉外麵的越難軍裝,接著又脫下了裡麵沾染著濃鬱狐臭味的海魂衫遞了過來。
接過這件海魂衫,刀班長轉身就往山洞外麵走。
見狀,衛燃朝著李大寨使了個眼色,將看管俘虜的工作交給對方,他自己則拿著充當早餐的壓縮餅乾跟了出去。
等他來到山洞口,卻發現刀班長正用匕首將那副曾經用來銬著納漢的手銬中間的鎖鏈撬開,隨後又分彆用它們將伊萬的海魂衫和他自己的毛巾牢牢的卡在那頭半大牛犢的牛腿上。
“後麵有狗?”衛燃頓時明白了對方這麼做的含義。
“肯定有”刀班長用刀尖在這頭牛的屁股上劃出一道指甲蓋寬的傷口,嘴上篤定的說道,“要不然我也不用費勁帶著這頭牛了。”
話音未落,他也站起身來,“好了,該出發了。”
“那孩子不會把這東西取下來?”衛燃不放心的問道。
“不會”
刀班長說著,已經走進山洞,問陸堯借來了隻有他帶著的那件美式風衣抖了抖,走到納漢的麵前蹲下來幫他穿上,語氣溫和的說道,“納漢,等下我們就要出發了,你可記著,不許原路返回,那一路上我們布置了多少地雷我們都不清楚。”
“嗯!”
穿著一件大號風衣的納漢用力點了點頭,他那雙戰戰兢兢的眼睛裡有輕鬆,有畏懼,卻也有一絲絲衛燃勉強可以理解的不舍。
對於這個放牛娃來說,這短短的一天恐怕是他最近很長一段時間裡少有可以吃飽,可以吃到糖的經曆了。
“把那個老毛子的麵罩轉過來,讓他把眼睛露出來,這樣我們也能走的快一點。”刀班長說話間,又招呼著眾人緊了緊各自的麵罩。
聞言,衛燃重新塞住了伊萬的嘴巴並且將他的雙手反銬,隨後才將他頭上的麵罩轉了個圈,讓他得以看到外麵的情況。
“你知道你的價值,等下老老實實的跟著我們走你就能活下來。”衛燃提醒道,“如果你打算逃跑,我們就隻能殺了你了。”
聞言,伊萬老老實實的點了點頭,態度竟是無比的配合。可越是如此,衛燃卻也暗暗提高了警惕。
這麼一番準備,時間已經到了早晨六點,這天色也跟著亮了許多。
沒有過多耽擱時間,依舊是衛燃和刀班長在前,查班長和海東青在後,李大寨負責押送俘虜伊萬走在陸堯和小西鳳的後麵。排著鬆散的隊形,離開了那座狹小的山洞,以及躲在山洞裡的戰爭孤兒納漢。
隻不過,除了衛燃恐怕根本沒人知道,就在他們離開之後不到十分鐘,納漢卻也驚慌的從黑漆漆的山洞裡跑出來,一番猶豫之後,牽著那頭牛走向了衛燃等人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