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塔裡生活的向導, 不管年紀大小,每周都要完成一定的工作量,給排隊的哨兵梳理精神力。
但向導的數量太少,申請精神安撫的哨兵往往要排好幾個月才能輪上, 中間還會不斷篩選、以及根據哨兵等級和職位重要性, 進行更加合理的安排。
所以導致有些哨兵, 永遠等不到向導的援助。
當然, 如今帝國已經研發出人工向導素,在麵臨精神力暴走時, 可以打一針, 便能夠暫時緩解情況。
隻是這人工向導素, 定價不低, 不是每個哨兵都能買得起。
原主在塔生活十年, 這期間, 在工作中也見識過不少稀奇古怪的精神圖景。
原主之前曾進入過藺沉山的精神圖景, 留下一個印記便匆忙離開, 給他做精神疏導時也是走個形式。
後來甚至不願意再給他梳理。
因為他的精神圖景讓她恐懼和嫌棄, 那裡太小, 能夠著腳的地方隻有方寸。
滿目都是黑暗,仿佛往前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雖然已經做好心裡準備,但當時玥真的進入那裡,還是感到心驚。
她的眼前沒有光亮, 抬頭時才看到一個微弱的, 像是隨時要散去的白鳥印記。
她伸出手,精神力朝著白鳥纏.繞過去,暗淡的印記發出光亮,成為這個漆黑世界裡唯一的光源。
但是那點光並未能照亮這裡, 她眼前還是昏暗的一片,讓她不禁汗毛豎起。
就仿佛在走夜路,總覺得四麵八方都有無數張牙舞爪的怪物等著吞噬你。
時玥能感受到這個世界的無序和冰冷,它即將崩潰,她想要點亮這裡,但精神力在黑暗中,卻處處碰壁。
怪不得原主無從下手,藺沉山的精神圖景根本不歡迎任何向導。
隨著白鳥印記的光亮逐漸強盛,腳下的土地似乎在移動,耳邊有微風拂過,帶著一股陰森之氣,時玥還聽到近似爬行動物在地上挪動發出的窸窣聲。
時玥記得藺沉山的精神體是一條很小的黑蛇。
不過精神體是可以控製體型的,她還沒有見過黑蛇戰鬥中的形態。
哪怕是昨天那樣危險的時刻,藺沉山都沒有召喚精神體,或許他是不敢,害怕忽然暴動。
半空中的白鳥印記越來越清晰,時玥試著召喚出自己的精神體,這樣給他梳理精神圖景會容易一些,但她失敗了。
藺沉山雖然跟原主結契,但防備心卻不是一般的重,絕對不允許她的精神體進入自己的精神圖景。
“藺沉山,你這樣會扛不住的。”時玥低聲開口,精神已經變得十分疲乏。
她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漆黑的世界密不透風,時玥幾乎要窒息,她隻能繼續加深印記的光芒,精神力化為羽毛,帶著瑩白的聖光,在昏暗中飄揚散落。
微弱的光線下,一雙血紅的眼瞳就這麼懸浮在不遠處,時隱時現。
像是惡魔之眼,冰冷,陰翳。
時玥嚇得一個哆嗦,跌坐在地上。
手掌下是堅.硬而微刺的手感,有點冰涼。
所以她哪裡是站在地上,分明是踩著某種大型冷血動物的身體上。
恐怖的血瞳直勾勾盯著她。
空中傳來一聲顫巍巍的鳥鳴,似乎還有回音,接著那血瞳便緩緩合上。
時玥感受到身下的黑蛇的軀殼微微移動,她扒著它的鱗片,穩住身形。
絲絲縷縷的精神力從她掌心下滲出,直接碰觸到那看不清楚體型的大黑蛇。
它很龐大,但是身上傷痕累累,氣息很弱。
時玥率先給它治療傷口,輕柔的羽毛覆蓋在上麵,引來它輕輕的顫動,還有蛇信子伸吐時的輕響。
時玥看不到它,但是精神力擴散後,卻能感知到整個昏沉的精神圖景裡,隻有一條巨大的瀕臨死亡的大黑蛇,它孤零零地縮在這裡,它即全世界。
暮色降臨,校場上的風變得凜冽起來。
所有人盯著那重疊的兩道身影,弱不禁風的向導已經沒有力氣支撐自己的身體,栽倒在契約哨兵的懷裡,用臉頰貼著他,進行疏導。
哨兵們難免心生感慨,還有些眼紅。
向導竟然抱他誒……
這種近距離的精神疏導,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藺沉山,何德何能啊。
到底要怎麼樣才能當向導的契約者?
一時間,哨兵看向時玥的眼神充斥著火.熱和激動。
——說起來,其實印時玥在他們認識的向導裡,屬於一個奇葩。
她收契約者好像不看等級,她的那三個,最高等級是從臨,是A等級。
風源本來是飛艦守衛兵,B等級,藺沉山倒是神秘,沒人知道他的等級,但他原本也隻是負責通訊的而已。
“印時玥沒有匹配度超過30%的哨兵?”
“我記得是沒有。”
“那她還收契約者嗎?”
“她那性格,你也能接受?”
“接受不了一點。”
“嗯,找誰也不能找她。”
“誰找她誰是狗。”
……
雖然是這麼議論,但一個個哨兵的眼神,狂熱依舊,還多了一點對彼此的提防。
帝國會在向導成年後,按照向哨基因庫裡的數據進行匹配。
匹配度超過30%的哨向就能申請結合,匹配度超過50%的,帝國有權強製兩者結合,這樣的話,能更大幾率地生下天賦高的後代,這對帝國很重要。
——蟲族的入侵越發頻繁,帝國需要更多強悍的哨向來抵禦侵略。
每個哨兵內心都在祈禱能出現一個跟自己匹配度高的向導。
畢竟誰不想要擁有專屬於自己的向導呢。
那就等於隨身攜帶一瓶藥,再也不怕自己被精神力折磨得發瘋。
但匹配度這玩意,就是個玄學。
特彆是近幾年,哨向之間的匹配度越來越低,連申請結合的及格線都沒達到,於是才出現了“契約者”的政策。
幾道目光暗暗探向指揮官身旁的石瑤向導,又蔫蔫地低下頭。
匹配度高的向哨結合後,向導仍然可以選擇留下契約者,但是根據過去的例子,向哨深度結合後,一定程度上會對彼此產生依戀和占有欲,哨兵和契約者之間的紛爭隻多不少。
石向導的精神力等級是A,而且她好像跟指揮官的匹配度極高。
她是不會找契約者的,就算她想,哪個哨兵敢對上指揮官?
那不是找死嗎?
藺沉山懷裡的向導無聲無息,麵色越發蒼白,附近的哨兵甚至能感受到她周身外溢的精神力。
“這樣下去很危險,她精神力會受損的,我感覺……她已經是極限了。”
石瑤神色擔憂,對藺煥東說,“而且那個哨兵有點不對勁兒。”
她同為向導,對此時時玥的狀態更加了解,她已經耗費太多精神力,自顧不暇,怎麼還能給哨兵疏導呢。
石瑤越是靠近藺沉山,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覺就越發強烈,從他身上傳來的□□感,讓她心驚。
昨天被蟲族襲擊,藺煥東耗儘精神力時也出現過這樣的狀態,她是靠著和他90%的匹配率擅自給他疏導,才讓他穩定下來。
接近即將暴走的哨兵,對向導來說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情。
失去理智的哨兵,沒有任何人性可言,輕而易舉就能殺死脆弱的向導。
藺煥東自然也察覺這點,他問副官,“藺沉山的精神崩潰指數是多少?”
副官抬手,很快地從光腦中調出信息,“上個月的數據,他的指數還處於82%。”
哨兵的精神崩潰指數超過85%就必須停止一切任務,需要服用向導素或者接受向導精神力疏導,如若任由數值增長的話,很快就會導致精神圖景崩潰,變成怪物。
在上個月的檢測後,藺沉山就和印時玥結契了,所以他的數值不會增長才對。
但經過昨天一戰,他現在是什麼狀況,的確不好說。
藺煥東轉向石瑤,輕聲說,“石瑤,你去看看。”
向導在給哨兵一對一疏導時,不能被打斷,否則兩人都會遭到精神力反噬。
石瑤的等級比印時玥高,她稍微用精神力監測情況,是允許的。
她點頭走上前,清晰感受到無形中那極力在拉扯兩股精神力。
溫和的表麵下,卻是颶風一般的破壞力。
石瑤深呼一口氣,朝藺煥東搖搖頭,“我沒法靠近和感知。”
就在這時,緊繃的氣氛被打破,空氣中紊亂的精神力瞬間消失。
藺沉山掀開眼皮,黑色瞳孔中,暗光一閃而過,鴉羽般的眼睫微顫。
懷裡的人已然失去知覺,軟軟地倚靠著他,腦袋還搭在他脖側,潮濕灼熱的呼吸撒在他皮膚上。
他用力攬著她,不讓她滑落。
他的精神圖景中,還散落著自帶熒光的羽毛,黑蛇睜開猩紅的眼眸,長尾一掃,羽毛再次飄揚起來。
蛇信子卷走一片,又一片。
看著越發稀少的熒光,蛇腦袋微微歪一下,才又安靜地盤踞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