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看清來人,喻嵐忙下來要拜。
她實在沒想到,閉關了這麼多天的師尊居然肯出來了,而這出來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關心黎思思。
這個事實,讓她愈發肯定那個猜測。
這個黎思思與師尊的關係,絕非普通。
她當然不會斷言兩人之間有什麼纏綿悱惻的故事,但師尊這一係列的表現,卻明明白白地告訴旁人——沒錯,黎思思對她非常重要。
江恕將其接住,示意不用多禮。
隻道:“魔尊既然已經出關,就必然不會輕易蟄伏,放過為亂的機會,今日要懸賞凡人,明日就會加害修士,我們不能眼看著他為非作惡。”
喻嵐斟酌道:“師尊的意思是,我們要管這件事?”
江恕看向她:“有不妥嗎?”
“不不不,當然沒有不妥,我們正道本就應該以除魔衛道為己任,隻是我們一向與魔尊並無恩怨,貿然為戰,必得師出有名,不知師尊此次……”
喻嵐並非膽小怕事,她這麼說,一來是想要個由頭,動員時也算師出有名,二來也是為了試探師尊對這個黎思思的定位。
她之所以敢試探師尊,就是因為她知道,在心機上,師尊是勝不過她的,師尊不會懷疑她的出發點,隻會認真考慮她的話。
也就是說,師尊會說實話。
“……她,是我未入門的徒弟。”江恕沉默了半晌,才拋出這麼一句話。
但這卻是非常重的一句話。
喻嵐萬萬沒想到還有這麼一茬,她本以為師尊頂多與其有些露水情緣,但師徒之名不是小事,特彆是天元宗這樣的大宗,更不可能隨便收徒,何況是師尊這樣的身份地位,她收的徒弟,就沒有一個是泛泛之輩。
“您是說,您……您教過她,她算是我的師妹?”喻嵐固然想委婉些,可這事如何更加委婉?
事實擺在麵前,師尊不是個會開玩笑的人,她說收徒就是收徒,絕沒有其他可能。
“算是。”江恕道。“這下算有名了嗎?”
喻嵐忙道:“當然,當然,黎師妹既然是您的徒弟,那就是我天元宗的弟子,如今同門有難,我們豈有坐視不理的,依我之見,最好是將其召回本宗,在宗門裡,她才能得到最完善的保護,師尊覺得呢?”
江恕看她半晌,道:“不必。”
“那……那您的意思是……”喻嵐本是想讓師尊自己去聯係,但師尊明顯放不下架子,但架子事小,人命事大,她們連人都找不到,又談何從魔尊手下保護呢?
她提出自己的疑問,江恕道:“我可以給你材料,讓你用來尋人,尋到之後隻需遠遠派人在一旁護著,隻是,不必逼她回來。”
她話說得簡單,喻嵐卻知,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她倒不是覺得師尊的情怯好玩,一開始她的確是這麼覺得,但得知黎思思的師妹身份後,她已經沒了那種戲謔的心情,一心隻想著怎麼把人找回來
。
這畢竟是她們天元宗的人。
光這一點,就足夠讓她重視。
不管師尊再怎麼不好意思,召回來才是最安全的做法,而她也的確背著師尊找過黎思思,彆的不清楚,但對方與自家徒兒在一起,是確信無疑的。
而一個時辰前,她才剛與徒兒傳音過,沒有接通,她的猜測是徒兒找到了花葉玄鳥。
花葉玄鳥的羽毛是怎麼回事,她非常清楚,也知道如果兩人是在羽毛裡,那就必定是接不通的,接不通不能算壞事,她們這邊找不到的同時,魔尊那邊也找不到。
可現在找不到,過一段時間呢?
兩個孩子出來之後又如何?
如今魔尊的爪牙正在滿世界尋找她們的蹤影,她們必然也有所耳聞,甚至她可以大膽猜測,這就是她們藏起來的原因。
但藏起來,不是長久之計。
她們年紀尚小,還未辟穀,遲早是需要出來覓食的,到了那時候,必然會暴露蹤跡。
喻嵐皺眉,道:“師尊,你為何不願讓她回來,這樣豈不更加穩妥?”
袁舟也道:“對呀,你傳音給她就好了,那個傳音玉不是和她一對的嗎?”
江恕沉默,半晌才道:“我不能。”
要是放了平時,喻嵐一定不多強迫,這是她身為一個宗主基本的人情世故,進退分寸,可今天,她卻是狠下心來,必要讓師尊明確,這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
“師尊,如果你不能做,就由我來做,好不好?”喻嵐道。“我有辦法聯係到對方,我可以叫她回來。”
豈知江恕變了臉色,急道:“不可!”
“為什麼?我可以不以你的名義叫她回來,她現在與霜兒在一起,這已經不僅僅是她一個人的事,我必須要保證這兩個孩子的安全。”
“你說什麼?”江恕不可置信道。“你說她現在和江霜在一起?”
“對,師尊,這件事是我有錯在先,不過我並非有心刺探,隻是看你心情不佳,想查出根源所在,所以問了袁舟姑娘,又想到她把你當成了霜兒,所以就問了一下,沒想到她真的找到了霜兒。”喻嵐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她會傳音給江霜,本就是為了這件事,如今事態緊急,已經不適合再瞞下去。
江恕心中如遭雷擊,她雖然一早就知道黎思思是衝著江霜的名號而來,可她萬萬想不到,對方竟然如此動作迅速。
黎思思找到江霜之後,會做什麼?
江恕不敢想,但她覺得,一定與對自己做的事情彆無二致,換句話說,她隻是想對那個叫“江霜”的人好,不管對方是誰,不管對方有什麼生平,或是性格秉性。
她也會叫江霜老婆嗎?
她也會為江霜製作美食?
她也會與江霜有肌膚之親?
江恕已經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處,又在麵對誰了,她隻知道自己極度失望,也極度痛苦,像是有一隻鐵手揪住了她的心臟,□□著,搓揉著,踐踏成一灘
血水。
她淚水不由落下來,而她並不知道。
喻嵐看到自己那不苟言笑的師尊突然落淚,嚇得三魂七魄都要飛了,她仔細思考了一遍剛才說的話,不由心急如焚——難道是自己說得太重?
她從未經曆過這樣的事,慌亂得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她走上前去,想幫師尊擦淚又不敢,想安慰師尊也不知該怎麼說,她突然發現,自己雖然從小被師尊撫養長大,卻從未與之有過任何親密的舉動,她不適應,也做不出來。
最終,她乾巴巴地說出一句:“師尊,對不起,我不逼你了,好不好?你不想讓她回來,那就不回來,我會有辦法保護好她們的,絕不讓她們受到一丁點的傷害。”
但江恕已經聽不到了,她滿腦子都是黎思思與江霜親密的畫麵,畫麵裡的那個人雖然和她長著一樣的臉,卻不是她,這種被特彆像自己的人替代的苦楚,比被一個陌生人取代更加難以接受。
因為這意味著,不是她的樣貌有問題。
而是她的人品,她的性格,她的年齡,一切內在的東西都有可能,相當於否定了她這個人,這種否定,比一般的看不上還要讓人倍受羞辱。
她哪裡不如江霜呢?
為什麼是她就不行?
可思考這個問題是沒有意義的,雖然她的長相和江霜幾l乎一模一樣,但性格和閱曆卻是千差萬彆,她當然明白自己差在哪兒,可不管是承認自己內向無趣,還是承認自己年老色衰,都會讓她被這最後一根稻草壓死。
黎思思嫌她老。
總之,這就是她得出的結論。
這種近乎不講道理的缺點,她是沒有辦法扭轉的,她比江霜老五百歲,即使有登峰造極的修為,也彌補不了這一點。
沒有人能夠抵擋得了歲月,她也不能。
“我,我先回去了。”她遊魂似的吐出一句,便不再多說,慢慢地往門外走去。
喻嵐並不知道到底是那句話觸犯到了師尊的逆鱗,但她能夠理解師尊的心情,她不敢去說一些輕飄飄的安慰,再對師尊造成二次傷害。
但她不說,卻有人說。
袁舟追上去,道:“仙尊,思思姑娘說過,她最討厭把彆人當替身的人,所以……”
這句話,簡直耗費掉了袁舟所有的腦子。
她並非喻嵐那樣的聰明人,對於法則的理解也不如黎思思,但她作為事情的旁觀者,得到了最多的信息,這些信息在她的腦海裡結成了團,纏在一起,在這個瞬間,突然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江恕轉過頭來,淚眼朦朧地看著她。
袁舟忙把後麵那句說出來:“所以她一定不會把彆人當替身,不管那個白月光是誰。”
她並不知道這句話有沒有用,但她必須要說出來,讓仙尊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