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椅子真大。
這龍頭真的是金子做的嗎?
坐墊好軟,好想往後靠到靠枕上,
不行,要坐直。
不知道這些人還要互相彈劾來彈劾去的要多久,吵得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聽上去還挺有意思。
整個大朝會一般會持續近一個時辰,偶爾會一個半時辰,也就是兩三個小時。
下了朝後大概七八點,就可以用早膳了,烏憬垂頭喪氣地想,要是寧輕鴻不來這一出,他還能睡兩個小時呢。
這也太久了,
他坐得屁股都疼了。
鬆懈下來後,烏憬忍不住產生了些困意,他前麵也沒個案桌支著,空空如也,少年天子的腦袋一點一點的,險些向前撲下去。
他霎時驚醒,坐直了身。
頭頂的十二旒冕卻以一種烏憬難以察覺的速度慢慢向下滑去,等他反應過來後,那朝冠已經歪得不行了。
烏憬偷偷看了一眼兩邊,再看了一眼下麵,很好,宮人都很安分,都在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下麵的朝臣也還在吵。
少年小心地抬手,把自己腦袋上歪歪扭扭的旒冕重新扶正。
應該……沒人看見吧?
烏憬再次鬆了一口氣。
經過這一出,烏憬雖然還在犯困,卻不敢再閉眼了,他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從龍椅上撲下去,當著所有人的麵摔個大馬哈。
太丟臉了。
他真的怕。
烏憬有些無聊地去看站在最前的寧輕鴻,對方挽袖而立,眉眼溫潤如畫,神色淺淡,薄唇隱隱帶笑,看著這一場鬨劇。
瞧上去跟烏憬一點都不一樣。
他不困的嗎?
烏憬慢吞吞地回想。
昨夜他聽到拂塵提到“子時”了,那個點他好像看見寧輕鴻還在飲酒,等回到寢殿歇下,怕是都一點多了,五點又被喚醒。
他是怎麼做到的?
忙了一天,就睡了四個多小時,好像有消耗不完的精力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宮人尖利的一聲,“散朝——”
烏憬霎時抬起腦袋。
解放了解放了!
他坐得腰酸背痛,屁股也疼。
這龍椅看著亮堂,實際上坐得難受死了。
他在心裡暗誹。
烏憬渾身上下都寫著“想走”兩個字,但不敢輕舉妄動,隻能聽話地坐在龍椅上,眼巴巴地盯著下首的寧輕鴻。
他看著朝臣一個接一個地退去。
不過多時,偌大的金鑾殿就隻剩下了寧輕鴻一人,龍椅旁的宮人低眉小跑著靠近,恭恭敬敬地接過了他手上的白玉笏板。
寧輕鴻,“送回府上。”
宮人應了聲“是”。
隨後又低聲吩咐著些什麼,看上去還要很久的時間,烏憬又低下頭摳手了,時不時還要玩一下衣角。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間,他餘光走近了一角紅袍,烏憬愣了一下,怔怔地抬首,仰起臉,看見了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前的寧輕鴻。
烏憬小心地說,“……哥哥?”
帶著不真實的遲疑。
寧輕鴻站在龍椅前,垂眸看著少年天子,笑應了一聲,“哥哥沒有騙烏烏。”他抬手,安撫般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烏憬的側臉,力道輕柔,“是不是隻需要烏烏坐一會兒,很快,哥哥就可以接烏烏回去了?”
烏憬忍不住抿唇,小聲應了一下。
寧輕鴻似乎也察覺到他的情緒,笑了一下,冰涼的手心貼著他的臉麵,“烏烏不難受。”
烏憬用力地抿起唇縫。
沒人安慰還好,一有人哄,方才憋著的情緒就都忍不下去了,氣悶,慌張,驚恐,掩不住地害怕跟委屈,又通通湧了上來。
烏憬努力憋著。
寧輕鴻輕聲,“怎麼了這是?”他用指尖揉了揉烏憬的眼角,“怎麼哥哥一來就要哭了?”
烏憬憋不住了,“沒有哭。”他吸鼻子,“烏烏,乖的。”
寧輕鴻溫柔得詭異,他笑,“哥哥知道。”他很滿意似的,手指越侵越後,按住烏憬的後腦勺,摟住人。
猝不及防,又似乎很緩慢。
烏憬靠住了寧輕鴻的腰腹,臉肉貼著緋紅官袍,下巴抵著腰間的玉帶,有些硌人,淡淡的安神香罩住了他的全身,呼吸間全是暖意。
他很丟臉地掉了眼淚下來。
哭得極其沒有麵子,抽抽搭搭,又止不住地吸鼻子,烏憬忍不住抬手抱住,雛鳥似的,用力地環住了他寧輕鴻,像抓著自己最後一株救命稻草,將臉肉全埋了進去。
柔軟的頰麵都被淚水泡濕了,咬著唇,哭也哭不出聲,隻會“嗚嗚”地吸氣,一呼一吸間,鼻尖幾乎要被自己的氣息弄得發燙。
寧輕鴻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他的後背,“沒事,沒事的。”他溫聲哄著,“烏烏方才很乖,聽哥哥的話,一直自己坐著。”
“沒有哭,也沒有鬨。”
“等哥哥來接烏烏回去。”
烏憬把自己發頂上扶正的旒冕都蹭了下來,越哄他,越是哭得洶湧。
寧輕鴻溫柔地俯下身,伸手接住那旒冕,他輕聲貼在烏憬的耳畔道,“哥哥很高興。”
烏憬哭得卡了下殼,險些被嚇得炸毛,更加用力地抱緊寧輕鴻,躲著什麼似的。
寧輕鴻笑了,“走罷?哥哥帶烏烏回去了。”
烏憬還沒反應過來,寧輕鴻就隨手將那旒冕丟到地上,“叮叮當當”的聲響過後,他呼吸一緊,被人抱小孩似的抱了起來。
雙腿分開,卡著對方的腰。
寧輕鴻一手托他,一手還拍著他的背,半笑著,“烏烏怎麼不哭了?”
烏憬瑟縮地蜷進他的懷裡,一抽一抽的,不敢再哭了。
寧輕鴻似乎察覺到他的害怕,又道,“沒事的。”他笑,“哥哥喜歡聽烏烏哭。”
“啪嗒——”
烏憬惶惶然掉下一滴淚。
落在寧輕鴻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