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留下基爾與辛蒂瑞拉兩位女士在室外,互不乾擾地一人看海,一人閉目養神。
基爾眺望著黑暗的海麵,洶湧的浪一下下拍打在偌大海洋中孤獨的船隻身上,將腥臊的海水氣味撥到鼻尖,搖搖擺擺,叫人暈眩作嘔。
她的身體素質比常人強很多,但暈船的感覺仍然不太好受,隻能勉強維持正常活動和交流罷了。
如此身體不受意識控製的感覺,她不是第一次體驗。
4年前,在與同為組織臥底的父親秘密接頭卻暴露,父親為了消除女兒的嫌疑,向基爾注射了吐真劑,咬斷自己手腕後開槍自殺。
吐真劑注入體內的感覺她再也不想體驗,渾渾噩噩、頭暈目眩,意識浮浮沉沉的與
身體仿佛分離,時而清醒時而模糊,分不清到底是現實還是噩夢。
4年前的許多個夜晚,她都寧願父親在眼前自殺的畫麵是一場噩夢,掙紮著醒來時惶惶發覺這就是殘酷的現實,幾乎成了夢魘。
如今,她可以親手解決籠罩在無數人心頭的噩夢了。
同為血脈相連,基爾在回憶父親時想起了西哈諾瑪兄妹倆。
她知道,即便不用說,同陣營的其他人也會竭儘全力確保諾瑪不被炸.死。
並非有什麼特彆的緣故,僅僅因為如果他們真的無法阻止獻祭,那麼鬆田陣平,這位警視廳搜查一課的警官先生、優秀的拆彈專家、波本的好友、怪盜辛蒂瑞拉欣賞的男人,也會徹底消失在這個世上。
基爾驀然明白之前在甲板上,她問怪盜辛蒂瑞拉真能操縱人心到如此地步嗎,波本想開口卻被打斷的話是什麼了。
善辨人心、計謀深遠的能人很重要,可身先士卒的人才最關鍵。
這個計劃看似怪盜辛蒂瑞拉是主角,可不論是西哈想抓小林夕當“祭品”,還是琴酒追殺怪盜辛蒂瑞拉,追溯源頭那就隻有一個前提:鬆田陣平被西哈控製。
唯獨有了這個前提,所有計劃才能繼續執行、暢通無阻。
才能讓西哈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讓正疲於追殺怪盜小姐、倍感煩躁的琴酒終於在紅方的久等下一步步落入陷阱,臨時改變了補給船任務的人員,將組織所有火力調轉到那一處。
鬆田陣平,才是這個棋局中必不可少的第一手棋,是雙方廝殺前的開路棋子。
也是整個計劃的危險最前線。
——
滴答。
在有規律的滴水聲中,鬆田陣平睜眼醒來,打了個哈欠爬起,盤腿坐著。
瞥了眼一旁用兩個礦泉水瓶自製的簡易水滴沙漏,上麵那瓶還有兩根手指的高度就滴完了。
望眼周圍,勉強能走動幾步的小房間,地板是水泥地,牆壁和天花板沒有粉刷過,不見一件家具或電器,除了角落能解決生理問題的硬裝外,活脫脫一個毛坯房。
四麵全是堅硬的牆壁,半扇窗戶都沒有,唯一能出入的地方被一堵沉重的厚實鐵門鎖住了,上下隻留下一條很窄的縫隙供空氣流通,光線和外麵的聲音都傳不進來。
室內僅有的光源是幾根蠟燭,但空氣流通太慢,為了避免消耗氧氣,鬆田陣平幾乎不點蠟燭,就靠夜視能力活動。
食物是幾瓶水和餅乾麵包,省著吃倒不至於餓到頭昏眼花,但對於一個成年男人,尤其是日常活動量大的刑警來說是不夠的。
因此這幾天大部分時間他都在躺和睡中度過,攢著體力留到後麵用。
偶爾還能苦中作樂地想,西哈把他身上扒得那麼乾淨,恨不得就留一條褲衩子把他丟進來,又弄了個光禿禿的迷失關著,篤定這樣他便無計可施。
鬆田陣平覺得,這倒反而是對自己技術的認可,否則為什麼要如此小心翼翼,不讓他有任何使
用工具的機會。
西哈還沒和他對上就怕了,害怕他第二次在炸.彈下絕處逢生,不戰而敗。
膽小鬼。
要是一睜眼被炸.彈包圍,鬆田陣平恐怕還會興致勃勃地挨個研究打消時間,可眼下這個情況簡直無聊至極,除了吃就是睡,當人質也是個煎熬的任務啊。
大口吃完一個麵包,鬆田陣平舔了下唇角,將水滴沙漏翻轉,粗略地算了算,也該到2月28日了。
應該一切順利。
儘管除了兩位同期、怪盜辛蒂瑞拉、江戶川柯南,他對這個計劃的其他執行人幾乎一無所知,但這幾個人足夠給予信任了。
二月末天氣還沒回暖,水泥地冒著的寒氣嗖嗖往上躥,這密室的位置估計在地下室或一樓,每次水滴沙漏過了一天來到清晨都會泛上些潮意。
偶爾躺著睡一兩天沒事,時間長了絕對會讓老寒腿加風濕病提前二十年發作。
鬆田陣平扶額,他一定是讓小林夕平時念叨多了,此刻又太無聊,才會在這種情況下還考慮養生問題,毫無身為囚禁人質的自覺。
直到掌心觸碰嘴角,他才發覺自己在無意識地笑。
幸好身上的西裝外套夠厚,這些天下來也就有點輕微感冒,並無大礙,也不知道是體質強還是心理原因——這是和小林夕初次見麵,她買給自己的“決勝服”。
畢竟曾穿著這身西裝在摩天輪上存活,想來還是有幾分用處的。
鬆田陣平習慣性地摸向空空的口袋,不僅沒有煙,連緩解嘴巴寂寞的薄荷糖都沒有,對戒煙的人來說略顯痛苦。
不過他心態一向挺好,合上眼像是能看到小林夕杏眼彎彎地安慰:“鬆田警官不是總打哈欠,一副沒睡醒的模樣嗎?這可是名正言順的帶薪睡覺!你隻要痛痛快快地睡個幾天,然後門嘎吱一開,我就會來接你啦!”
腦補中的少女臉部表情豐富,語氣活靈活現,是她能說出來的話。
“嗯,等你決勝後來接我。”
鬆田陣平在心底默念。
——
淩晨四點,一輛斯巴魯360停在米花商業街的街尾,從這個位置遠眺,能遠遠看到毛利偵探事務所的招牌,以及比鄰的那家便當店。
便當店的夜間營業時間似乎已經結束,店門口掛了盞明亮的燈,供摸黑行走的路人一些心安的亮度。
赤井秀一降下車窗,手臂靠過去,邊等邊點燃了煙,打火機的火舌驟然掃過,煙紙一燃一熄間,白煙已順著夜風吹至車窗外,片刻便飄散了。
半根煙抽完,副駕駛座車門打開,諸伏景光欠身坐進來。
他穿著在組織時的兜帽衛衣常服,臉上乾乾淨淨的沒化易容妝,露出原本的長相,隻是胡茬一時半會兒長不出,一雙眼尾上挑的鳳眸看過來,溫和笑著的模樣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抱歉,準備得有點久了。”諸伏景光提了提手中的貝斯包,係好安全帶,示意可以開車了,“柯南君那邊呢?”
“出海還算順利,不過,”赤井秀一把海岸邊安室透的話複述了一遍,“令人操心的朋友,我想不包括你吧。”
zero,還真是嘴硬啊。
諸伏景光苦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在等下個紅燈時才開口,“……這次行動的所有人都知道,鬆田他隻是引蛇出洞的一個誘餌,說實話,我沒想過效果會那麼好,怪盜辛蒂瑞拉和工藤先生的確很懂敵人的心理。”
“但其實,最開始提出這個誘餌戰術的,是鬆田他自己。”
赤井秀一微怔,回憶腦海中有限的與鬆田警官接觸的印象,覺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但看對方沒有講下去的意思,他也不會對他人的隱私多加探究,因為最終結果已經知曉,鬆田警官如他所言成為了誘餌。
車內陷入了沉默,不過當初組隊執行組織任務時這就是他們之間常有的氛圍,因此倒沒有尷尬。
諸伏景光在腦中細細捋順了抵達目的地後該做的事,恍然出神,意識飄到了記憶中聖誕節後、元旦前的某一天。
那天他摘下便當店門口掛著的營業牌,正要關門,一隻有力修長的手擋住了木門,隨即展臂順勢一推,鬆田陣平走了進來,後麵跟著安室透。
這個陣仗一看就是不速之客——至少能肯定不是來買便當的。
很快諸伏景光就知道,原來是幼馴染派去保護鬆田的人全被反偵察,最後不得不坦白一部分實情。
安室透動作很迅速,已經通知了兩人在公安的直係上司,補交的報告也通宵寫得差不多了,壘成一摞可觀的厚度。
最後三人聊到快天亮,能告訴的都說了,像組織任務與FBI矛盾這些也堅決沒吐露半個字。
當時的紅方聯盟基本組建完成,怪盜小姐與工藤優作也討論過幾個大致計劃,最後都先被他們自己給否決了。
因為缺少一個契機,一個令黑方自亂陣腳、暴露破綻的契機。
這些計劃沒必要瞞著,鬆田聽完後思索幾秒,露出與在警校闖禍時如出一轍的笑容,指著他自己,“我來當那個契機,夠麼?”
兩位幼馴染麵麵相覷,這是他們以前從未想過的思路,但粗略一想,又貌似有行得通的可能。
諸伏景光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可,照這個計劃,你不是很危險嗎?”
“是啊,但繼續按部就班又有什麼意思,我和小林仍然要時刻留著心眼注意哪天會被抓走當祭品,你和降穀沒有一瞬能夠放鬆,唯恐暴露了臥底的身份,市民們也有潛在的危險,”鬆田雙手交疊枕在腦後,靠在店內的椅子上往後仰,“能忍受這樣提心吊膽的日子,怎麼還會放棄把握近在眼前的契機。”
如果害怕就止步止損,他就不會當警察,不會在畢業後進入爆處組了。
“怪盜辛蒂瑞拉缺少棋子的話,我就給她當一回棋子。”
他的性格氣質相較警校時期沉穩成熟了許多,五官輪廓也沒有當初的青澀,英氣逼人,乍看行事狂野
,實際粗中有細。
一開口卻還有桀驁不馴的影子,字典中沒有退縮,隻會全力以赴踩下油門衝刺。
警察,要帶著榮譽和使命感服務國家與國民,尊重人權,公正且親切地履行職務,嚴守紀律、保證團結,每日三省吾身,提高能力、充實自我,保持清正且踏實的生活態度。
鬆田他,為了怪盜辛蒂瑞拉的計劃甘當棋子,為了同期的安危願意赴險,為了公眾的利益樂意接受死亡。
“……鬆田,你果然是我敬佩的男人。”諸伏景光歎了口氣。
“說什麼理所當然的話。”鬆田坐直了,衝麵色嚴肅的安室透挑釁般輕哼,“有異議嗎,zero?還是說要跟以前一樣唱反調?”
“hiro,我果然還是和這家夥合不來!”安室透立馬向幼馴染告狀,隨後彆扭地撇開頭,攥緊拳頭。
“……但這件事,我沒有異議。”
鬆田挑眉,伸了個懶腰起身,“行,那我回一課了,你們商量好記得通知我。”
他走到門口推開門,忽然微微側身回頭,“喂,記得中午送兩份便當給我,要咖喱土豆的。”
然後不等回答就當對方默認了,啪地關上門,在日出清晨中大步離開,全然聽不到便當店裡傳出安室透的罵罵咧咧。
兩位幼馴染一起整理了提交給上司的說明報告,又在信紙上寫明了這次談話中鬆田的意願,折進信封放在隱秘的聯絡點。
元旦當天,信封不見了,很快就在夜晚收到怪盜辛蒂瑞拉認可的回信。
自此,紅方開始了長達近三個月的籌謀,終於在今日迎來了決戰前的黎明。
——
清晨七點,海麵的霧散去了大半,太陽漸漸出來了,略帶溫暖的光驅逐著甲板上的潮氣寒意,照出了不遠處小島的輪廓。
那就是組織的大本營。
波本和基爾進入控製室準備靠岸,而坐在船艙上打了半宿盹兒的怪盜小姐努力地舒展略微酸麻的身體,輕盈地翻到甲板上,隔著控製室的玻璃衝兩位合作者點頭示意。
接著走向甲板圍欄,一把抄起了江戶川柯南用一邊手臂夾住。
“……”
大概是太多人用過這個姿勢運送小偵探,他甚至還稍微調整了下角度,讓攜帶者更加便捷省力。
辛蒂瑞拉很滿意他的識相,低頭問:“你玩過太空球嗎?”
江戶川柯南一愣,太空球,是指兒童樂園裡水池上的那種巨大透明、可裝一至兩名兒童進入封閉,漂浮在水上翻滾遊玩的那種,太空球嗎?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要問這個,他實話實說:“玩過。”
博士帶少年偵探團去兒童樂園時,元太和光彥、步美和灰原各自包了個球,他剛好是那個多餘的奇數,元太之後沒玩過癮還想拉著他來一次,但十七歲的靈魂對這些真的沒興趣。
工藤新一早在七歲的時候就已經和毛利蘭包過太空球大玩特玩了好嘛!
怪盜小姐麵具
下貼心一笑:“暈球嗎?”
???[”
江戶川柯南垂頭盯著粼粼海麵,突然感覺情況不太妙。
但已經沒時間容他反悔了,辛蒂瑞拉清脆的響指一打,柯南眼前一白,猛地感覺被什麼塑料質感的東西緊緊包裹住了,令他手腳束縛、呼吸困難。
要形容的話……就跟被裝進了真空保鮮袋抽氣包裝一樣!
不同的是,這個保鮮袋不是要抽氣,而是往裡充氣,沒一會兒周圍便被氣體撐開了圓弧形的空間。
一陣眩暈感襲來,這顆新鮮出爐的密閉太空球便從補給船上滾落,啪唧掉進冰冷的海水,三分之一沒入了海麵以下。
江戶川柯南打了個哆嗦,但這還沒完。
由於太空球的一端栓在補給船尾部,船速雖然不快,但也算得上是馬力全開、浪花翻騰,導致後麵這顆球在海麵上不斷的彈跳蹦躂。
小偵探懷疑自己上的不是太空球,而是蹦蹦床。
幸好快到大本營了,靠岸的這段路不算遠,否則他在海上顛簸了四小時都忍住了暈船,卻差點要吐在辛蒂瑞拉的太空球裡。
這根本不是兒童遊樂設備的正確玩法!
拜此所賜,江戶川柯南完全沒空去試探或偷看怪盜小姐的真實身份,等船隻即將靠岸時,太空球脫離了束縛,被海浪打到偏離小島簡陋港口的位置。
發現小偵探歇菜後,辛蒂瑞拉自認還沒喪心病狂到讓童工踩球前進的地步。
她拍拍手掌,竟有好幾隻盤旋在附近天空的海鳥飛過來,落在球頂歪著腦袋打量一陣,隨後撲扇翅膀用堅硬寬厚的喙去推動太空球。
這個小島並不大,感覺沒比礁石群寬敞多少,上麵的設施也很簡單,就是一棟外觀酷似古代宮殿的兩層建築,雖然有看守巡邏的人,但並非毫無潛入漏洞。
辛蒂瑞拉的心臟砰砰直跳,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那個組織的幕後BOSS烏丸蓮耶就藏身於這棟建築。
在她的調查中,陸地上的住所暫且不提,在近海其實曾發現過某些島嶼上有過大興土木的痕跡,但即便有漁民發現也不會在意,覺得大概是時光遷移或戰爭,島上的人都逃走了。
但她覺得,更像是現代船舶業發達後,島上的人為了避免某些事被發現,才搬去了更加荒無人煙,或者說鳥不拉屎的無人島。
如果這島上真有組織BOSS……烏丸蓮耶身體不錯啊,那麼大年紀還能坐四小時船到無人島,讓人更想看看裡麵有些什麼秘密了。
波本基爾那邊卸物資需要時間,辛蒂瑞拉抓準岸邊巡邏的空隙讓海鳥推球上岸,清爽地從太空球裡鑽出,身後的江戶川柯南則一臉幽怨。
小偵探見她不知從哪兒掏出了個麵包——還是法式長棍——讓海鳥分食,接著又拎起自己一夾,島上事物便飛快地在眼前穿梭掠過,簡直快出殘影。
最後兩人是從一處類似煙囪的地方鑽進去的。
一著地,辛蒂瑞拉快速俯身蹲下環視周圍,然後發現她縮在了一個極小的木桶內,她這樣的身材想抱腿坐進去都勉強,就連天花板都矮得不符合人類學設計,隻能九十度彎腰通行。
她有點懵,“……這是什麼?”
江戶川柯南吭哧吭哧爬下來,剛好跳進空出來的木桶裡,彆說,這袖珍的空間和他的尺寸倒很吻合。
兩人走出這個小空間,他下了定論:“是古代宮殿裡沐浴的地方。”
“……”辛蒂瑞拉嘴唇動了動,把會崩人設的吐槽咽了回去。
古代日本人究竟有多矮啊,我的太空球都比這寬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