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諭醒來後,視力已經恢複正常了,他隱隱約約還記得小腿磕在牆壁邊緣的痛感,低頭看了看那塊淤青,看起來顏色沒有那麼深了,愉悅的鬆了口氣。
醫生的藥非常好用,至少現在就比昨夜好了許多。
言諭抻了個懶腰,從床上慢吞吞挪下去,在寢宮值夜的雄侍普棣連忙從角落裡走過來,觀察著冕下的表情,比起昨晚那副委屈可憐的模樣可真是好太多了,這就算是把心放回肚子裡了。
普棣拿著他的鞋和襪幫他穿上,囉嗦道:“冕下,昨夜您可嚇死我們了,看您難受成那個樣子,我還以為您……還好還好,您既然知道您的發育周難受,下次可千萬
不要不當回事,尤其是下次失明的時候不要到處亂走,我們會擔心的您知不知道?”
言諭望著他,笑著點點頭,“嗯,好。”
普棣這才放鬆的笑了笑,仔細地把他襪子的邊緣舒展平齊,把鞋子展開,穿進小少年的腳上,然後給他的鞋子打了個好看的繩結,誇讚道:“冕下真棒,每天都這樣棒。”
哪裡棒?
明明就還因為發育周難受哼哼唧唧了半宿,太丟臉了。
言諭垂著眼睫毛,手指抓著被單,抬眸看著普棣時,他被他臉上的笑意驚到了,又低下頭。
普棣看著小蟲母乖乖坐著的身影就覺得很可愛,真是親眼看大的小蟲崽,心裡早就把他當成自己親生的崽崽了。
普棣溫柔的脫下他的睡衣,拿著雪線織就的薄毛衣套在他頭上,並在他的褲腰上穿進一根低調奢侈的腰帶,蓋在毛衣下擺裡,讓毛衣的白長毛遮蓋住一半腰帶。
普棣欣賞了一番,言諭不太自然的東張西望,普棣忍著笑意,牽著玩偶一樣漂亮的小蟲母去吃早飯。
庭院裡,斯藍正在給白獅、黑豹、雪狼三隻毛茸茸喂飯,言諭看著斯藍忙碌擦汗的身影,想起一件事。
他拿出智腦,給三大經濟娛樂公司打了個通訊。
時間太早了,但是三大律師團是沒有休息日的,或者說整個二級星係的事業型蟲都是工作狂,周六周日也在公司加班,不知道給不給加班費,但言諭偶爾去二級星係走走看看的時候,都覺得這得多少加班費能彌補這麼高強度的工作量呀!
律師團在通訊儀隻響了一聲時就接起來了,聽見言諭的聲音時,才意識到這是蟲母冕下的通訊,因為太緊張了,第一個通訊被不小心掛斷了,第二個才真正接起來。
律師團代表先是詳細詢問了一番言諭的近況,得知那天一彆之後言諭安然無恙,這才如釋重負的笑起來,開始漫無邊際的講起了對審判結果的意見,沒有不服氣的意思,而是驚訝於冕下的思想維度——
“您似乎不像是蟲族帝國時代的雌蟲閣下,沒有蟲提起過雄蟲自由論,您是第一位。”
言諭一直都溫和地聽著,那雙桃花眼裡是慣有的溫柔,並沒有打斷對方的談話。
等到對方說的口乾舌燥,言諭才得體的拐回正題:“我是這樣想的,我希望你們能重新和斯藍簽署一份合同,如您所說,這麼好的苗子不能被浪費。”
“但我希望他能有個獨立工作室,據說很早以前他就有個蟲團隊?如果可以恢複就再好不過了,他可以接接通告,拍拍戲,不需要很好的資源,隻是讓他找找感覺,重新做回自己喜歡的事就好了,不要給他太大壓力。”
三大那邊認真思考了一陣子,表示可以實施,還要詳細羅列一整本合同給他發過來,言諭和善地說了感謝,然後掛斷了通訊。
言諭暫且不想告訴斯藍,而且他還有一項決策想要與議院商議,那就是取消雄蟲買賣機製,將其規劃為不合法的範圍裡,等這項規定頒布以後,不論是低
等級蟲族還是高等級蟲族,都將會擁有自由的生命,也許他們會感到迷茫,但言諭確定沒有蟲不貪戀自由的滋味。
自由是海岸線上瘋狂生長的綠色藻類,隻要一點光合作用,就能滋生出無限的力量。
他口袋裡隻有一片玫瑰,如果能贈予他們山高路遠,那麼也不枉此行。
言諭慢悠悠地來到客廳,哈蘇納已經擺好餐盤,看見他的時候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醒了?”
言諭大概想起來昨夜都發生了什麼,臉色頓時紅潤起來,支支吾吾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然後被哈蘇納彈了下腦門。
言諭抿著嘴唇望著他,小聲說:“先生乾嘛打我呀?”
哈蘇納故作深沉地說:“昨晚為什麼跑出來?您還沒有給我解釋呢。”
言諭猶豫了一下,小聲的說:“……我想你了,還不許想你嗎?”
哈蘇納頓了頓,手上一直倒熱茶的手忘了抬起來,直到熱茶燙到他的手指,他才後知後覺的放下茶壺,拿乾毛巾有一下沒一下機械的擦著手。
言諭拿起刀叉慢吞吞地吃飯,絲毫不覺得自己說的話具有多大的殺傷力,以至於哈蘇納推著他的輪椅出門去玩時,哈蘇納整隻蟲都還是愣愣的。
“先生,”言諭失笑,“您要把我推到星艦排氣管下麵了。”
哈蘇納恍然一驚,意識到他正帶著冕下往星艦底下鑽,連忙把輪椅推到星艦下方的直廊梯上。
言諭扶著輪椅扶手,對於今天的目的地突然有了個新想法。
他和哈蘇納一說,哈蘇納就用一種很驚訝的表情看著他,“王,您真的……”
言諭眨了眨眼睛,“怎麼啦?”
哈蘇納輕輕搖頭,不知道他在感歎言諭的新主意,還是在感歎剛才言諭一句話的殺傷力,他說,“你真的是一個無與倫比的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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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第二天上學進入交感聯賽模擬器的時候,言諭到達約定地點,從背包裡取出一樣小巧的物件,塞進圖雅手中。
圖雅在約定好的位置等了他許久,大概有三天那麼久,看見小言諭的那一刻,他捋了捋緋紅的長發,換上一副和藹可親的表情。
他聞到言諭身上美好的蟲母信息素味道,那隔著信息素抑製貼都瞞不過他,就知道小言諭在發育周裡,因此,他的動作也變得很輕軟,“冕下贈我何物?”
言諭很開朗地說:“是一個星球網,可以過濾你的噩夢,那天我做了一夜噩夢,裡麵的異種也有紅色的毛發,我想起了你,就想送你這件禮物,希望你每晚都好夢!”
圖雅曲起食指擱在鼻底輕輕笑著,“好啊,那我就收下了,冕下的一片好心,對我來說是無價的珍寶。既然如此,我也贈你一樣禮物,不過,它是我們的禮物,要你拿出一些時間和我一起打磨製作完成,可以嗎?”
言諭:“好呀。”
圖雅就抬起腳步,優雅的拖著長袍尾,伶仃的腳腕猶如林間精靈不停跳躍,纖長紅發披在背上,直到他去往一條小溪邊,彎腰在一個塵封多年的百寶箱裡取出了一大堆……永不會腐朽的卡姆木料。
他抱著這一大堆卡姆木材回到言諭麵前,彎起眉眼笑著說,“我們打磨一個我的人偶吧,雖然我是蟲族,但我也喜歡我的高等級身體,為我留個紀念吧,好嗎?”
言諭溫和的答應了,接過木材,放在地上,盤腿坐著,拿出鋼筆和筆記本開始勾勒雛形。
圖雅仍舊笑著看他,隻是那副表情說不出的慈憐,這位億萬光年之外不存在的神明,仿佛將全部的身家性命托付給了小小的言諭。
如果人偶死亡,那我也會消失殆儘,所以要好好愛護我哦。
圖雅蹲下來摸摸他的臉頰,高挑的身軀變得和他一樣高,無聲無息地撫慰著他時高時低的信息素。神明有心的愛護像盛大的陽光雨露滋潤著幼嫩植物,小言諭也感受到了溫暖,仰著頭,輕輕朝他抿嘴笑了一下,然後低頭接著畫人偶模型。
但是死亡也沒關係,圖雅釋然地想,如果非得有那一天,就讓我守護你最後一回。
為你到達那永不腐朽的光耀日。至此,千千萬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