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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鴻運坊。
時辰雖然還尚早,可是這地方已經坐上了三兩人群。
桌上就隻擺了四盤簡單菜色,多是冷盤的下酒菜。
壺裡頭溫的是味淡色白的散裝瓶酒,值不得幾個錢,可是此時此刻,也被一群人喝得滋滋有味兒,仿佛是天上的瓊漿佳釀。
遊手好閒的盲流整日無所事事,便都聚成一群彙在此處,邀著水酒在一起談論香海縣城的閒話。
本就不大的縣城裡不管發生些什麼,過不了幾日便能在這些人群中散開。
“前幾日來了個厲害的,你還彆提,就一把,嘿,這家夥通吃,賺了十幾兩銀子。”
“胡說,這麼厲害?莊家還真能白讓他賺錢?”
“嗨,人走得太快,拿著錢就跑,我們從前都沒見過,也不知道哪來的。”
“還有人敢不守鴻運坊的規矩?鴻運坊的錢能是這麼好拿的?”
“你們就等著看吧,大博頭怎麼可能放過他?甭管是什麼人,吃下去的,早晚得連本帶利吐出來。”
……
未幾,聲音忽得戛然而止。
打量的目光,紛紛彙集在了剛進門的薑秀才身上。
“喲,薑秀才,又來‘以文會友’來了?”
薑祿卻對這些人視若無睹,隻自顧自坐下吃兩杯酒,隨即抓起桌上的一隻鴨翅,不假思索塞進嘴裡。
幾個人見薑祿還賣關子,便也著實是忍不住了,索性扯著他追問:“誒,薑秀才,聽人說芫娘昨晚在巷口過得夜?今早連糖餅也不賣了。”
“怎麼?白撿的老婆你還不要,給趕出去了?你不要可給我啊,我稀罕。”
薑祿吃了一口辣酒,眉頭之間一時氤氳起幾分凶狠:“我們薑家的東西,是你該惦記的麼?”
平心而論,薑祿覺得芫娘那樣貌不難看,在白玉巷裡,甚至算得上一句“出挑”。
可他薑祿畢竟是一個矜貴的讀書人,又是旁人口中的秀才老爺。先前往薑家提親的就已經要踏破門檻,可惜這香海全是些連薑芫娘也比不上的庸脂俗粉。
他前途無量,日後若是百尺竿頭,中個舉人進士,那便是要一招升天的。屆時榜下捉婿的富宦接踵而來,要何等好的沒有?芫娘的身世若是到了順天,那可真真是拿不上台麵了。
如今他把芫娘趕出去,倒也不是真的瞧不上芫娘,隻是替薑芫娘“振振夫綱”。她無處安身,總不可能跟著窯子裡的那幾個人下了海,早晚還得哭著回來求他。
他便也正好就坡而下,立一立在薑芫娘跟前的威。
薑芫娘區區一個女子,日後若是不嫁人,沒有一個可以依附立身的男人,那在如今這世道可是有得罪受。
薑芫娘身邊都是些什麼人?不是販夫走卒,那便是青樓的茶壺。
唯有他薑祿不一樣,他是讀書人,生來就是比旁的人高貴些。
可若是他早早把芫娘娶過門,不僅多個市井上拋頭露麵的妻子,辱了他的斯文,而且他薑祿的大名來日定要被被擇婿的達官貴人們所排除,那可真真拖累了他的坦途,是大罪過。
他早已有了打算,隻要薑芫娘肯乖乖聽話,百依百順,日後再過些年頭,等他定了親事,再納她當個貴妾也不是不行。
到時候芫娘隻要討得主母歡心,他再說上兩句好話,一家子都和和睦睦,他自然也不至於趕她走。
薑芫娘既是他爹娘救回來的,那就合該是他的,又怎麼能白白便宜了眼前這些一輩子地痞無賴?
他不耐煩的挽挽袖子,將手裡的酒杯子往桌上一墩。
“薑家的事,輪不到你們來嘰嘰歪歪。”
“喲,薑秀才說這話倒是硬氣了?”幾個吃酒的混子嘻嘻哈哈笑成一團,“前些日子輸錢的時候,薑秀才可不是這嘴臉。”
“你妹子一年給你攢幾個錢?你全壓在賭桌子上了,今兒還有心思跟我們拿喬?”
“你還有得押嗎?你這秀才是平白來叫人看笑話的吧?”
“誰說我沒得押了?”薑祿聞言,頓時氣得臉色通紅。
“我押這個。”他說著便從懷裡掏出一副白玉連環,不假思索地擱在桌上。
周遭起哄的人群霎時間噤了聲,隻剩下嗡嗡嚶嚶的議論和詫異又嫉妒的視線。
薑祿享受著四下裡眾星捧月般豔羨的目光,頓覺通體舒暢。
“如何?押不押得?隻怕你們還收不起。”
方才嘲弄薑祿的幾個人,立時都灰溜溜地不再做聲。倒是一旁忽然走出個穿戴齊整,老板模樣的人。
他畢恭畢敬朝著薑祿拱拱手:“久聞薑秀才才學過人,卻無讀書人之清高,今日一見,果然不凡。”
“李某初來乍到,孤身一人難免寂寥。今願出幾分博錢當作見麵禮,邀三五親朋博個痛快淋漓。”
“既然薑秀才也覺知縣城中的賭坊皆是小打小鬨,又有此般殷實家底依托,想來也是性情中人。”
“我欲與薑秀才相交,不知薑秀才可願賞麵,隨我往痛快地方,玩個儘興?”
薑祿平日裡見慣了香海的地痞流氓,難得見著這文縐縐的清流之輩將他奉作座上賓客,心中自然是沒有不歡喜的。
他便也擺出幾分秀才的架勢,伸出兩隻手拱了拱。
“聖人道:‘君子敬而無失,與人恭而有禮,四海之內皆兄弟也。’”
“既然先生是誠心誠意,薑某如今自然也就卻而不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