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 13 章(2 / 2)

“囡囡。”

“聽話,讓娘抱一抱。”

芫娘側目,便見床邊多出一個婦人的身影。婦人輕撫過她的額角,隨即輕輕歎下一口氣。

“來,快把藥吃了。”

“等吃完了藥,讓你爹爹給你拿虎眼窩絲糖吃。”

虎眼窩絲糖,芫娘愣了愣。

她已經好多年沒有再聽見過這名字了,可她記得,那糖稀罕,不同於其他的草草一包,這糖往常都盛放在精致的錦盒裡頭。

虎眼窩絲糖嘗起來甜糯酥軟,色如琥珀,還有花生和果仁層層疊疊在其中裹挾無數,含著便是滿口生津,香氣異常。

不管吃了多苦的藥,隻要吃一塊虎眼窩絲糖,那苦味便能煙消雲散,少有孩童不為之留戀。

芫娘記得,她小時候是愛吃那糖的。

她蹙起眉頭,忍不住又往床頭瞧過去。

年輕的婦人說話又輕又柔,好像有操不完的心。

她穿的富貴,雖隻是一條玉色的瀾裙和一件白色的對襟短襖,卻儼然都是上等的麵料。就連她的梁髻也打理得整整齊齊,髻邊還墜著通草花,和香海婦人們喜歡用裹巾包住頭發一點都不像。

可芫娘眼前卻好似翳著層霜一般,怎麼也瞧不清她的模樣。

芫娘對著這熟悉的景象心下著急,又使勁眨了眨眼,想看清楚眼前的一切,卻隻見得周遭越來越模糊,最終驟然間化作輕煙,隨風飄然散去。

她想去抓住,最終也隻是撲了個空。

眼前的塵煙四下流轉,很快又彙集在一處,重新聚成人形。

芫娘滯了滯,不由得再朝著那人影望去。

那好似是個男孩。

男孩探著頭,像是有說不完的話。他笑眯眯瞧向芫娘道:“我今日寫了五個大楷,各個都被爹爹畫紅圈。”

“好囡囡,你等哥哥往後每天都多學一個字,過些時日便也教你寫,咱們就能一起背唐詩,念宋詞了。爹爹都答應了,等你長得再比桌子高些,他就買一支天底下最好看的紫毫給你。”

“囡囡聽話,仔細養病,哥哥過幾日就去街上給你買個大滾燈。囡囡最喜歡什麼顏色?就畫海錯圖的好不好?要畫潛龍鯊,還要畫大紅蝦和手掌螺,可漂亮了。”

“誰要是再敢搶你的燈,哥哥就去打他。”

……

芫娘一怔,霎時之間好似想起了什麼。

她鼻頭微酸,眼前緊跟著便越發模糊起來。

等她再抬起頭來,周圍什麼人也不見了。

隻有月光攏著床前的小窗,在地上撒下一片淡青的菱格花影。

可窗外卻仍舊氤氳著斷斷續續的輕聲交談。

“點心用時花入餡,每年暮春才有,從前夫人最是喜愛,如今卻怎麼一口也不肯吃了?”

“我不吃點心,我不吃……我寧可替囡囡吃了那些苦藥。這麼多年,什麼方子都吃了,什麼法子都試了,彆人家都能好,為什麼就是咱們家的囡囡不見好。”

“老天爺要是覺得咱們家有什麼罪業,就罰在我身上好了,不要罰我們的囡囡,她還那麼小,為什麼偏讓她受這樣的罪……”

“夫人安心,夫人莫急。”

“我拿祖傳那印章去給囡囡打個玉環戴,我聽人家說,尋常人家都用個鎖兒環兒給孩子戴上,能把身子弱的孩子套住鎖住,這般就能把孩子留在身邊了。”

“那章可是祖傳之寶,莫說先人怪罪,單是老爺這般的出身,先前一貫立人為本無懼天地,根本不信這些坊裡民間的擾耳傳聞,如今怎麼竟也……”

窗外傳來一聲長長的歎息。

“從前未成家立業,不知憂兒之心。”

“這孩子自幼體弱多病,這麼多年想要去看次梅花,我們都怕她臨雪受風,不讓她如願。旁人家女兒都要到處玩的年紀,這孩子卻連生人也沒見過幾個,隻能眼巴巴趴在窗子邊上到處望,我每每想起那場景,心中就不是滋味。”

“隻要咱們囡囡往後能平平安安,你我這做父母的,又有什麼是不能試的呢?”

芫娘怔了怔,思緒仿佛在傾刻間回歸進腦海。

她猛然間意識到窗外站的人是誰。

芫娘瞬時在一片驚錯中睜開眼,卻隻見眼前的窗杦和兩抹熟悉的身影越飄越遠,隨著她沉下去的聲音,最後徹底歸於無邊無際的夜色。

這一次,她什麼也抓不到了。

月光映著床頭的《三字經》,將那翻開扉頁上細細密密的小字照得發亮。

芫娘愣了好半晌,終於發覺,方才是做了個夢。

夜已經深了。

這屋子裡空空蕩蕩,她身邊沒有湯藥,沒有笑顏和藹的娘親,沒有溫聲細語的爹爹,也沒有答應買畫著海錯圖滾燈給她的哥哥,隻有望不見邊的夜色。

與她相伴的,唯有揮之不去的孤寂。

“娘……”芫娘吟出了唇邊剩下的半個字,終於緩緩抱住膝頭,蜷縮在床上低聲嗚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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