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感情太複雜,要一個年輕的小姑娘一眼去分辨,本就是強人所難的事情。
但是徐存湛說這些話——說這些挽留陳鄰的話——他是真心的。
陳鄰眼睫顫了顫,心裡想了很多。
她在想徐存湛會不會生氣,在想如果徐存湛生氣走了,自己一個人要怎麼辦。但是想來想去,陳鄰還是沒能說謊話。
因為徐存湛在真心挽留她,無論是出於單純好感還是異□□慕,在說出那些話的時候,沒有人會覺得徐存湛在說謊。
就像貓咪翻出肚皮。
這世間唯獨真心不可踐踏辜負。
陳鄰抬眼,認真道:“我不會留在這裡的,不管這裡多漂亮,多有意思——我還是要回家的。”
徐存湛不語,沉默的低眼看著陳鄰。
陳鄰想了想,在腦子裡努力搜刮比喻:“你養過植物嗎?”
徐存湛抿唇,慢吞吞回答:“養過小野花,還有仙人掌。”
陳鄰耐心道:“不管是野花也好,仙人掌也好,都要在自己適宜的環境才能生存……”
徐存湛:“我會給你創造適宜的環境。”
他說這話時眉頭皺起,似是不服氣,還有點年輕的執拗。
陳鄰無奈,“徐道長,我和這個世界的大多數人都不一樣……我不是那種能吃飽穿暖就會快樂就能活下去的‘花’。如果非要比喻的話,你可以把我當成一株漂亮又無用的脆弱植物。”
“我所需求的不僅僅是有土壤和雨水,我需要更多,需要有意思的電影書籍電視劇,需要思考以及和我思維共鳴的朋友,需要愛我的親人,需要製造價值以及收獲認同和滿足感——我不僅僅是為了活著而活著的人,我在漫長的十八年人生中已經搭建起基礎的自我認知與世界觀,如果把我困在這個世界,就算每天都能吃飽睡好,我遲早也會死的。”
徐存湛壓眉垂眼,嘴角向下。他不高興時表情會很明顯,不加掩飾的掛臉,但是沒有說話,也沒有打斷陳鄰說話。
等陳鄰把話說完了,他還垂著那雙蓮花眼,安安靜靜又專注的望著陳鄰,眉眼耷拉,滿臉都掛著‘不高興’三個大字。
他扭過臉去,看著前方,牽著陳鄰的手仍舊沒有鬆,隻是邁開腳步往前走。陳鄰有些忐忑,移開視線看著地磚,也跟著徐存湛往前走。
一路無話,安靜的走回客棧,已然是深夜。
走到房門口的時候徐存湛鬆開了陳鄰的手,站在門口沒有要進去的意思。
陳鄰走進房門後又回頭看他,單手扶著敞開的門框。徐存湛微微抬了抬下巴,低眼看她,沒有笑,整張臉都繃著。
他繃著臉明顯露出幾分不悅時,最能唬人,肅穆又冷漠,教人想到了高坐雲端的神仙,無端感到畏懼。
陳鄰扶著門框的手指蜷了下,鼓起勇氣:“那我先去睡覺了,晚安。”
徐存湛沒什麼表情的歪了歪頭,沉默了一會兒,從嘴巴縫裡擠出一句:“喔好。”
兩個短音節急促的從他喉嚨裡擠出來,因為發音太快而變成了一串黏糊的語氣詞。
陳鄰感覺自己好像掌握了徐存湛的某種小習慣。
關上門後陳鄰躺到床上——沒有很想睡覺,但還是把被子扯過來蓋著,翻來覆去像烙餅一樣。
躺了好一會兒,還是一點睡意也沒有醞釀出來。最後陳鄰還是忍不住,翻身起床,推開了房間窗戶,往對麵看。
對麵房間的窗戶沒有亮燈,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陳鄰覺得可能不是因為徐存湛睡了。
他大概率根本沒有進那個房間。
不在對麵房間也不在自己房間裡,他能跑哪去呢?
陳鄰兩手撐著窗台想事情,站了沒多久就被夜風吹得直打噴嚏。揉了揉自己鼻子,陳鄰關上窗戶又重新躺回床上。
閉著眼睛在床上躺了一會兒,陳鄰翻身,睜眼,猛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兩手交疊壓著自己大腿,自言自語:“不是,徐存湛他那幾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總不能真的暗戀我吧?他情竅好了?”
“是暗戀吧?肯定是暗戀啊,要不是喜歡我,他沒事留我乾什麼?”
想來想去,好像就是暗戀。
陳鄰收到過很多表白,不管怎麼看,都覺得徐存湛那表情絕對是暗戀她——但是轉念一想……
那是徐存湛耶!
不是她畫室的小學弟不是隔壁計算機係的學長也不是那個愛打籃球的185同桌……那是徐存湛耶!
是情竅壞了,麵對九尾狐的魅惑術都能不為所動的徐存湛!
以徐存湛的腦回路,萬一那句挽留真的是因為把她當朋友呢?
陳鄰像隻泄氣的氣球,仰麵又躺回床上,兩手安詳的搭在自己胸口,“也許他不是把我當暗戀對象那樣喜歡,畢竟他朋友那麼少,難得遇到我這麼活潑可愛大方善良的美少女,舍不得我回家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
她兩手一撐床鋪,刷的一下又從床鋪上坐起來:“萬一他的情竅自己好了呢?是吧?那氣氛——雖然沒有說喜歡我,但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告白嘛!”
“誰家好朋友又當保鏢又做飯……嘶。”
忽然想到什麼,陳鄰噗通一聲又躺回去,兩手繼續安詳的搭著自己胸口,嘀嘀咕咕:“如果是很喜歡的朋友,又當保鏢又做飯好像也沒什麼不對,我也給莉莉做過飯唉,我藝考集訓的時候她還每天來畫室接我下課。”
想來想去,腦子裡千百個念頭打成千千結,繞得陳鄰抱著被子在床上滾了一圈,最後把臉埋進被窩,狠狠錘了下枕頭。
這種時候就恨不得自己超級勇可以直接衝過去問徐存湛,問他是不是暗戀自己所以才想留住自己。
但是在床上滾了幾圈之後,陳鄰又冷靜下來了。
她把被子拉下來,露出憋紅的臉,深呼吸。最後她兩手拍上自己臉蛋——反作用力拍得她臉頰和手掌都生疼,但腦子卻在疼痛的刺激下越發清醒。
“算了,不想那些有的沒的了!反正都是沒可能的事情,想了也沒有用,還是睡覺吧。”
給這一晚上複雜的心路起伏下了結論,陳鄰閉上眼睛開始數羊。
商枝給的藥似乎起了作用,陳鄰這一晚上都睡得很好,沒有做夢,數著羊迷迷糊糊入睡,一覺睡到大天亮。
早上睜開眼隱約聽見嬌聲嬌氣的女孩聲音在喊‘存湛’時,陳鄰還以為自己沒睡醒。直到她洗漱之後下樓,在客棧吃飯的大廳裡看見繞著徐存湛打轉的小狐狸——
陳鄰腦子一下就清醒了。
原來早上不是自己幻聽。
是昭昭真的追來了。
飯桌上氣氛微妙,徐存湛對門而坐,昭昭坐他左手邊,另外一名陌生青年坐在徐存湛右手邊,兩人都熱切的望著徐存湛。
昭昭一口一個存湛,青年一口一個徐兄,被圍在中間的徐存湛拉著一張臉,好像有人欠了他很多錢一樣。
陳鄰看見他的表情,不知為何,心底湧起幾分心虛。
她拎起裙擺轉身,預備神不知鬼不覺的回去。這地方修羅場的氣味太重,陳鄰不想摻和。
結果她剛轉過身,就聽見身後徐存湛拉著長尾音的聲音:“早啊,陳姑娘。”
一時間無數目光紮在陳鄰背上,紮得陳鄰脊背生寒。
她渾身一僵,就著微微弓腰踮腳狗狗祟祟的姿勢,被抓了個正著。
“呀!你怎麼才下來!”昭昭嬌蠻的聲音隨之響起,很不客氣的招呼陳鄰,“都快午飯點了,你是豬嗎?存湛可是天不亮就起來了,我們都等著你吃早飯呢!”
陳鄰摸了摸自己鼻尖,這回躲不開,隻好挺直腰板轉身,走回飯桌前。
四方飯桌,三個位都已經被人占了,陳鄰隻能坐徐存湛對麵,右手昭昭,左手陌生青年。
不知為何,陳鄰總覺得那陌生的青年有些眼熟。
不等她搜刮回憶想起對方,青年便已經睜大一雙亮亮的眼睛開心道:“你就是陳姑娘吧?之前城門前一彆,我還以為此生不會有機會和姑娘見麵了,但沒想到這麼快——這才不到三天——我們就又見麵了!”
“由此可見,我與陳姑娘果然是緣分深厚,三生有幸,命中注定……嗷!”
他的話沒有說完,忽然發出一聲慘叫,弓腰跳起來抱住了自己的腳。
坐在陳鄰對麵的徐存湛,抬眼望著陳鄰,語氣很有些漫不經心:“抱歉,適才在想事情,沒注意,踩到了沈兄的腳。”
“說起來,我和陳姑娘倒是一直緣分匪淺得很,自初遇至今,互托性命數次,確實是命中注定。”
他分明在對那陌生青年道歉,也無人問他和陳鄰什麼關係。
但徐存湛說話時偏偏隻望著陳鄰的眼睛,臉上掛著不高興的表情,逐字逐句的說話,把毫不相乾的話題扯到陳鄰身上。
還特地要把青年亂用的四字成語重複一遍,安到自己和陳鄰身上。
陳鄰心裡一咯噔,腦子宕機了數秒,隻剩下一個念頭:玩完。
這要不是吃醋,她就把全世界的素描筆都給削了!
這下找不到借口了。陳鄰心裡那個已經躺到床鋪上安詳睡覺的小人一下子蹦起來,在她腦海裡跑操,邊跑邊喊:徐存湛他暗戀你!徐存湛他暗戀你!徐存湛他暗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