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白走在廊下,身邊並無侍女,遠遠地就聽著後頭焦急的奔跑聲還有叫囂聲音。
她回頭看去,是一位穿著玄色衣衫的少年,腰間點綴著許多的玉佩香囊,隨著他逐漸地跑過來,衣袍尚秀的團龍的花樣清晰可見。
按照他的稱呼,還有這般年歲,應當就是原先養在大臣家中,而後才回到宮裡的大阿哥——胤禔。
脾氣不好。
是容白落下的第一印象。
“見過大阿哥。”
胤禔走到跟前停下腳步,這才有時間來打量他叫住的這個人究竟是什麼樣子。
一身赤紅色的科爾沁裙裝,頭發沒有梳成兩把頭,也沒有盤起頭發,而是普通科爾沁人一般分成了各種各樣的辮子,夾雜著五彩的線。
額石的主石是一枚青鬆寶石,其他的寶石胤禔沒有什麼研究,隻覺得花花綠綠的佩戴在她身上格外得好看。
本來準備好的氣勢洶洶的問話,突然啞火。
胤禔看著這個小妹妹,慌裡慌張地踢了踢腳下的鵝卵石路,問道:“你是跟著烏庫媽媽一同回京的科爾沁格格嗎?不然為什麼本阿哥之前沒有見過你。”
身後跟著胤禔腳步來的太監氣喘籲籲,雖然不知道容白身份但還是行了禮,勸著胤禔說:“大阿哥,咱們還是先回去吧,免得惹太皇太後生氣。”
容白沒有錯過胤禔身後跟著的這幾個人臉上如出一轍的慌張,還有胤禔霸王一樣的性子,沒有直接回話,而是反問道:“那阿哥呢?阿哥是來你太皇太後請安的嗎?”
“可是現在太皇太後已經睡下了,恐怕大阿哥需要再等一下了。”
胤禔一聽彆提多高興了,揮了揮手:“就是烏庫媽媽睡著了才好。”
“本阿哥問你,跟你一同在行宮裡來的,有沒有年紀和你差不多大,但是說話囉唆,穿得難看,整日都是規規矩矩的人?”
容白揚了揚眉,因為身高的差距隻能微微抬頭看著胤禔,細長的眉宇之下去思索眼眸。
胤禔注意到了這個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膛。
——說話囉嗦。
——穿得難看。
——整日裡都是規矩規矩。
這種描述的話無疑就是宮中得力的嬤嬤。
可偏偏胤禔說了,還得是個跟她年歲一樣大小的人。
在這個前提之下,又因為她科爾沁的打扮,所以大阿哥把她認成了科爾沁的格格。
那大阿哥找的......豈不就是她?
雖然這些描述並無一點相符,但若是按照想象出來的話,也算不上是特彆離譜。
“大阿哥若是知道了是誰又如何呢?”
“能不能告訴我呀。”
胤禔很少見人穿紅色衣裳,更何況很少見有人穿純正的紅色衣裳,大多宮裡的人喜歡各色的花樣繡花進行填補。
像容白這樣純正的朱紅色的裙子,豔麗的顏色,像血一般濃豔的,即便是繡花,也隻是用金線勾了幾筆,最大程度上放大了這種醒目的這還是第一次見。
是以他興致勃勃地觀察著這個從沒有見過的“表妹”或者“表姑姑”更或者是“表侄女”,全然沒有意識到明明是他在問話,結果談話的節奏早就被容白把握。
“沽名釣譽之徒,本阿哥要替太子弟弟替天行道。”
容白瞬間明白,感情這位大爺是來找她的事的。
——當然按照這個世界的身份地位,她根本不入眼,能夠讓眼前這位大阿哥著急忙慌地跑過來,也要找她算賬,想必也是為了傳言當中的太子殿下吧。
容白心下明了,在行宮之中,她就有所了解,嫡子非長子,若是要掀起皇儲的風波,想要擁有一份從龍之功,支持皇長子是最好的選擇。
隻是她還沒有想到,眼下皇長子和皇太子,年紀還這麼小,就已經如此針鋒相對。
倒惹得城門失火,殃及她這個池魚。
既然送上門來,容白覺得,這樣一個競爭皇位的優先選擇,她必然不能放過。
而且......據說這位大阿哥,尤善騎射。
剛巧,她的本能告訴她,她不會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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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知不知道呀?”
“你要是不知道或者想袒護那個人,本阿哥可就直接進去,去找人了。”
他當然是不敢硬闖,但心裡比記一筆還是肯定的。
容白輕輕笑了起來,身上不知哪裡佩戴的飾品,隨著她的行動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格外的清脆悅耳,讓人不覺得煩悶,隻覺得生不出氣來。
“大阿哥彆急,我也隻是仔細地想了想。”
“想到了嗎?”胤禔沒有一點疑問,口中一開始想說的質疑在開口那一刹那就扯了麵白旗,詞不達意的順著話說。
“早就聽聞大阿哥騎射功夫了得,我慕名已久,不知今日能否有榮幸見識一下阿哥得厲害?”
“隻要阿哥原諒我這一胡鬨的心思,莫說是嘿大阿哥指認了,就是把人送到您麵前我也一定能做到。”
胤禔驕肆慣了,除了胤礽從未有人讓他吃過虧。
現如今容白提出來交換,下意識覺得不對,可又想不明白究竟是哪裡不對。
容白見他猶豫,也不強求,隻一刹那漂亮的眼睛當中就好像氤氳出來了水珠:“我知道是我沒有福氣,我是什麼身份——”
“好好好,就讓你見識見識。”
胤禔趕緊製止。
心裡想著,她說得也對,有細作幫忙,自然要比驚動了烏庫媽媽來得好。
他可不想因為這事挨了訓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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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說大阿哥下了學還來演武場,騎射師傅們都有一些疑惑,但還是誠惶誠恐地趕緊來行禮。
“見過大阿哥......這位格格是?”
容白搖了搖頭,沒有做自我介紹的意思,隻用像懵懂小鹿一樣的眼神眼巴巴地看著胤禔。
“瞧爺給你露一手。”
胤禔被這樣的眼神取悅,沒有阿諛奉承和拍馬屁,他格外地喜歡這個妹妹。
一旁的騎射師父實在驚訝,胤禔擅長騎射,十分有天賦,但這麼大的孩子,貓狗都嫌。
乾什麼能專注起來?
現在竟然心甘情願地開始了射箭,而且隨著一聲聲地喝彩聲一點脾氣也沒有。
——這還是小霸王一樣的大阿哥嗎?
“瞧見沒有,這就是我得厲害。”
胤禔現在用的已經是常人用的大弓,他一下將弓弦拉滿,瞄準了就信手鬆開,箭有破雲之勢直入箭靶中心,無一遺漏。
“太厲害了,大阿哥是巴圖魯。”
“最厲害的巴圖魯!”
胤禔被誇著,手上弓箭被侍從接了過去,倔傲地抬起下顎十分自滿,顯然已經忘了要找人這件事。
他看了一眼遠處科爾沁的馬,想到什麼,瞥了一眼容白。
用他並不精通的功課來形容隻覺得她的眼中像是有著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月亮,直接說道:“你過來,本阿哥心情好,隻記得教你騎馬射箭。”
多誇誇。
就得這麼誇。
兩匹馬被牽了過來,胤禔瞪了一眼小太監,見小太監不明所以,直接用著馬鐙翻身上馬,從馬上給容白遞下手來:“上來。”
逆著光,容白仰頭看他,馬比人高的太多,她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卻覺得胤禔有不可忽視的高興。
簡單的快樂。
她明白了,傳聞之中脾氣最大的大阿哥,喜歡聽真心的誇。
要順毛來。
“來了。”
她直接把手遞了上去,是明晃晃沒有任何遲疑的信任。
但周圍服侍的人哪裡敢,叫不能阻止胤禔,就隻能攙扶著容白上馬,提起十二分精神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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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來給烏庫媽媽請安,請嬤嬤通傳一聲。”
太皇太後宮外的嬤嬤滿是規矩,給胤礽行禮,笑著說道:“太子殿下來,太皇太後高興還來不及,正好太皇太後午睡剛剛醒來。”
昨日進京,大大小小的宴會即便是不想去也多多少少要去幾個,現在太皇太後還累著呢。
在外的胤礽是由儲君風度的翩翩少年,在康熙、太皇太後麵前的是孝順德孩子。
也正是因為如此,胤礽顯得尤為正常,在陽光底下,眸色深沉,他好似不經意地問:“大哥來過沒有?”
“剛才來過,但太皇太後還沒醒,容春姑娘就帶著大阿哥一同去騎射場了。”
嬤嬤說完,見胤礽好似不太明白,便說著:“容春姑娘......就是榮國公府那位。”
胤礽有些慌亂,皺著眉說:“嬤嬤,大哥今日來好似說了一聲要替孤教訓教訓那個在烏庫媽媽身邊的騙子,說的該不會就是......”
胤礽點到即止,見嬤嬤大驚失色先告罪要去稟報太皇太後,這才在後麵露出惡劣的笑意。
——這世上的一切都不值得,但盼望大哥倒黴這件事,他死了一次也不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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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六歲那年,便已喪母。
外祖家在和林如海商討之後,林如海一沒有續娶的打算,二他的公事接下來十分危險,不方便掌上明珠待在身邊。
林如海隻能將今年剛剛七歲的女兒托付給京城的賈家。
林黛玉時刻記得從前父親母親的教誨,等到了京城,悄悄掀開轎簾,小心地打量著這與家裡不同的風景。
外祖家顯貴非常,十分講究,小轎進了角門又走了許久,林黛玉隨後才下轎。
等在回廊上許多步,才到了內廳,見到了滿是慈愛的外祖母還有大舅母二舅母幾人。
“快,莫要傷心了,以後玉兒在這裡定然不會受委屈。”
老太君拍著林黛玉的手,眼中滿是愛意,恍惚之中想到了那個遠嫁苦命的女兒。
“黛玉,家中你共有五個姐妹。”
王夫人見老太君不再哭泣,便放心介紹起來:“你元春大姐姐在宮中,剩下的分彆是迎春,探春,惜春,她們都去學堂了,晚些時候用晚膳就能瞧見她們。”
“還有一個姐妹叫做容春的,她不居在家中,不過過些時日也能見到。”
王夫人不多說,尤其說是容春來有幾分不自在。
林黛玉有些疑惑,暗暗將“容春”這個名字記下,不敢多問。
老太君想到什麼,撫了撫黛玉的手輕聲說道:
“原來是想讓你住在我房中的碧紗櫥內,和寶玉一同離我近近的,我也安心樂嗬些。”
“可你二舅母說得對,咱們有現成的院子,容春離我的院子近,一應俱全,但常年不在家中,你住進去剛剛好。”
點到了王夫人名字,王夫人朝著林黛玉慈祥地點點頭。
老太君說著大笑了起來:“還免得讓你見到咱們家的小煞星被嚇到。”
林黛玉乖巧應下,不多說不多問,但心底裡卻越發對這位——賈容春,好奇起來。
她在母親那裡聽聞過寶玉的名字,據說是外祖家中的寶貝,被寵溺得不成樣子,在內闈暢通無阻。
可賈寶玉也就罷了,林黛玉卻始終對這個名叫賈容春的表姐妹,擁有謎團卻絲毫不知底細,讓人說來竟然有種......莫名語焉不詳的好奇。
想要一看究竟。
這種好奇的心理,成了她這一路之上,除了忐忑之外,唯二的心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