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 18 章 錯救(第一更)(1 / 2)

夫君飛升成仙之後 鬆庭 18574 字 6個月前

在雪地中漫無目的行走的昭昭停下了腳步。

大約是背離了原本記憶中的發展, 行到此處,跟在她身邊的侍女阿楹如煙霧般消失無蹤。

入目處隻剩下漫天風雪飄搖。

像是要將這個世界掩埋。

昭昭在一株梅樹下坐了下來,幻夢是虛假的, 但冷卻是真的,她抱膝團成小小一團, 等待著天樞道君破除他自己的心結, 打碎這個幻夢。

剛才與雪地中的謝蘭殊對視一眼,昭昭就知道,這不是她的心結。

而是謝蘭殊——也就是天樞道君的心結。

既是他心有不甘之處,她便插不上手,所能做的, 最多也就是像現在這樣,離他遠遠的。

……說不定這裡之所以成為他的心結, 就是因為她當年在這裡將他撿了回去,讓他在記憶全失的情況下成婚,壞了他的道途。

想到這裡,昭昭的心更是往下沉了沉。

誒……

為什麼偏偏是這裡呢?

方才她陷入幻夢中, 見到的是幼年時與父母在除夕夜一起包餃子的畫麵,父親和母親一如她記憶中的模樣,臉頰的麵粉,衣袖間門的馨香,處處幾可亂真。

這幻夢投射的儘是人心脆弱之處。

需得是怎樣的千錘百煉, 才可以像師嵐煙說的那樣, 乾脆利落地勘破幻夢,守住道心?

不知師嵐煙此刻有沒有順利走出幻夢,她雖然修為高,但脾氣實在不算穩定, 昭昭有點擔心她那番話多少有些逞強。

想到師嵐煙,昭昭忽然醒悟。

……是師嵐煙的烏鳶喚他來的,他是來救師嵐煙的。

心底某個隱秘之地,剛萌生出的一點點微妙的情緒,驟然被一盆冷水澆滅。

也對。

如此以身犯險,若不是為了青梅竹馬的師嵐煙,又能是為了誰?

就是似乎運氣不好,沒找到師嵐煙,反倒找到她這個一心想要殺了他的人,此刻他大約也在後悔吧。

昭昭扯了扯唇角,想笑一笑,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

……好想回雲麓仙府。

也不知道明決道人他們此刻在做什麼,想回去睡一個飽飽的覺,醒來時曜靈和容與會在院子裡爬樹,離風會敲她窗戶,催她什麼時候開飯。

或許天樞道君說得也沒錯,血雨腥風的修界並不是個適合她的地方……

情緒像是被粘稠黑暗的東西裹挾。

意識被拖拽著一點點下滑,並不痛苦,反而有種隻要放縱自己,就能去往一個平和之地的感覺。

“小姑娘,彆被招魂柳所惑。”

不知何處而來的聲音響徹靈台,昭昭驟然睜大雙目。

是誰?

誰在說話?

-

少女的腳步聲早已消逝在風雪之中,四周除了風聲呼嘯,偶有一聲雪壓斷鬆枝的脆響,積雪砸在地上,沉悶的一聲。

人間門風雪漫天。

渾身血汙的青年動了動僵硬的手指。

幻夢與現實中的走向不再相同,令他的思緒也清明了許多。

修界這些迷惑人心的術法都逃不過一個原理,隻要他不與幻夢共情,不做出同樣的選擇,便不會身陷幻夢,不可自拔。

並未被招魂柳抽走的靈力逐漸回籠,天樞道君強撐著這具破爛的身體,緩緩站了起來。

可還沒跨出一步,就因這身體實在受傷過重,而踉蹌栽倒在雪地中。

好重。

四肢酸軟,渾身重得如灌了鉛。

天樞道君的腦中忽而生出疑問。

當年她一個柔弱的小姑娘,是如何將自己帶回謝家的?

他於雪中抬頭,望著向山下而去的那條山路。

那時他處在昏迷中,但也能想到,她與侍女兩人想要帶一個受了重傷、搭不上一絲力氣的成年男子回家,在這場大雪中該是何等艱難。

而現在,她不會再來帶他回家了。

其實就算謝檀昭朝他走來,他也會阻止對方,因為他知道,想要從幻夢中掙脫,謝檀昭就是他最大的阻礙。

可是。

當她真的走得頭也不回時,滿身血汙的他躺在雪地之中,卻仿佛被一根根細密的絲線纏繞住了心臟,絲線越收越緊,幾乎蓋過身體上的一切痛楚。

他想,這又是謝蘭殊的回憶在作祟。

這便是塵緣未斷的下場。

這些早該掃除一空的過往,如不徹底清除,就會像這樣,如附骨之疽般蠶食他的道心,就連招魂柳這樣的東西都能動搖他的心智。

身為昆吾仙境之主,修界的道君,他不該有這樣的軟肋。

天樞道君重新站了起來。

隨著他心念愈堅,他周身縈繞的靈力也越來越充盈,當劍心壓過招魂柳的力量時,眼前的雪景寸寸瓦解,一草一木皆如齏粉散去。

幻夢已破……嗎?

天樞道君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隻本該召喚出一念劍的手,此刻握住的卻是一隻筆。

抬起頭,眼前風雪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溫暖安詳的內室,熏爐中燃著淡淡香氣,盆中炭火發出輕微的劈啪聲響。

他坐在書案前,麵前擺著一疊潔白如雪的宣紙。

不知為何,他冥冥中有種感覺,這一幕幻夢的關鍵,是要他寫下什麼。

——道君,汝喚何名?

又是招魂柳的聲音。

天樞道君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意識清明,他既然不再動搖,招魂柳的力量便會逐漸耗空,這一幕說不定就是它最後能維持的幻夢了。

師嵐煙還未尋到蹤跡,招魂柳的大火也不知有沒有撲滅。

外麵還有那麼多人等著他去救,不可再在此等無聊的幻夢中耽誤時間門。

他抬眸,對虛空之中的某一個點道:

“這就是你最後的手段了?”

招魂柳沉默了一會兒,盆中炭火接連炸開劈啪幾聲。

——手段不多,夠用即可,隻要你能回答出我的問題,便可安然無恙的離開此地。

——再問一次,道君,汝喚何名?

招魂柳招人魂魄,窺探人心,天樞道君不知道它窺探出了什麼,竟會想出如此詭異的方式來困住他。

但他到底還是提筆蘸墨,在宣紙上書:

【天樞道君】

四個字濃墨飽蘸,如行雲流水。

炭盆靜靜燃燒,熏爐中的煙霧在室內幽幽彌散。

——道君,汝喚何名?

這一遍,招魂柳的聲音更愉悅了幾分。

天樞道君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幻夢的構築似乎變得更加穩定,這說明招魂柳的力量增強了。

他垂眸看著宣紙上的這四個字。

挪開最上方的一張紙,他提筆遲疑一瞬,又寫下三個字:

【鐘離壬】

這其實不算什麼名字。

他出身鐘離氏,但敗落千年的鐘離氏早已成了各家宗門收養的孤兒,他們像血統高貴的寵物被買回去,隻待稍稍長大後,根據品相天賦決定是否繼續培養。

他作為那一輩鐘離氏的孩子,在被昆吾買回去時,按照天乾地支,隨意排了一個“壬”,作為他的代號。

直到後來,他執掌修界權柄,重修鐘離氏宗廟,才再無被這樣命名的鐘離氏後裔。

招魂柳想要讓他寫下的,是這個名字嗎?

陰惻惻的輕笑聲打斷了他的出神。

窗外原本模糊不清的遠方景色,越發清晰起來,招魂柳的力量從被他壓製,到如今,已隱隱有了壓過他的勢頭。

此時此刻,他終於明白招魂柳所窺探到的是什麼了。

幻夢雖為招魂柳構築,但決定其內容的,卻是本人最大的心結。

他的心中也很清楚,招魂柳想要他寫下的,是什麼樣的名字。

他的心結,竟無關劍心,無關昆吾,無關鐘離氏。

而是那個以他的自尊與道心,絕不肯承認、絕不可直麵的——那個名字。

招魂柳不是讓他簡簡單單寫出自己的姓名,而是在逼迫他承認。

承認他內心深處,所認可的、向往的、想要成為的自己,究竟是誰。

一滴濃墨落在宣紙上,無聲無息的洇開。

-

昭昭至今不能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

“好痛好痛好痛——”

“要被扯斷了,扯斷了——”

“鐘離氏的孩子在乾什麼?要被攪碎了,好痛啊——”

周遭一片黑暗,唯有這些混亂的慘叫聲、呻.吟聲層層疊疊的回蕩。

這些聲音像是從最深的煉獄中溢出的哀鳴,若非剛才有一道稍微正常些的聲音將她從恍惚中喚醒,昭昭幾乎都要以為這些是什麼邪魔了。

可她此刻是在天樞道君的幻夢中,哪裡來的邪魔呢?

昭昭試探著問:

“你們……到底是誰?”

混亂嘈雜的哀鳴聲靜了一瞬。

“她問我們是誰?”

“是誰呢?是誰呢?”

“鐘離氏的孩子也問過,在他幾歲來著?”

哀鳴聲齊聲答“不記得了,不記得了”。

……簡直就像是一群神神叨叨的瘋子。

但昭昭捕捉到他們話語裡提及的“鐘離氏的孩子”。

她第一次聽見鐘離氏這個姓氏,還是在師嵐煙跟她解釋東華珠的來曆時,所以他們口中的鐘離氏的孩子,指的應該就是天樞道君。

這些遊魂般的存在,從小就寄居在他的意識中嗎?

他們到底是什麼東西?

“小姑娘,你得行動起來。”

又是那一道喚醒她神智的聲音,昭昭立刻追問:

“你們到底是誰?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那聲音卻不作答,隻說:

“招魂林被赤金靈火點燃,再不離開招魂柳,你和他就要一起葬身火海了。”

赤金靈火?

昭昭完全沒料到外麵發生了這樣的驚變。

為了將她們滅口,靈山巫女他們不惜鬨出這麼大的動靜嗎?

“天樞道君呢?這是他的心結構築的幻夢,理應由他自己打破,以他的修為應該很快就能出去了吧?”

那女聲很輕地笑:

“幻夢何時打破,與修為無關,他暫時還未勘破,你卻有可做的事。”

昭昭聞言眼睛亮了亮。

“我可以做的事?”

瑩綠如螢火的一點影子飄向昭昭。

與那些胡亂衝撞嘶吼的遊魂不同,黑暗中,她的光芒穩定而清晰,像一盞微弱卻不熄的燈火。

“你與我同樣都魂屬木靈,能感應到嗎?即便這是在幻夢中,隻要你靜下心來,也能感受到吧。”

昭昭半信半疑地閉上眼,調動神識,去感受這周遭天地。

……是木靈之力。

因為過於純粹濃鬱,她反而沒有第一時間門察覺到。

這樣的純度,已經遠遠超過了正常的天地清氣,更像是經過了某種提煉……

昭昭想到了明決道人的煉丹爐。

赤金靈火燒了這不知道吸取了多少人魂魄的招魂林,未嘗不是另一種煉丹。

“……你要我如何做?”

那聲音溫柔道:“我要你將招魂林中所有的木靈之力吸收,滅掉這一場滔天大火。”

上一章 書頁/目錄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