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這不是尚食局的女官麼?你叫什麼來著?”
胡嫻妃的輕慢態度並未令樊珈感到羞恥,她畢恭畢敬答道:“回娘娘,下官樊秋葉。”
“樊尚食。”胡嫻妃半眯著眼享受宮人伺候,“今日前來,想必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吧?”
樊珈拿不準她這態度是什麼意思,眾所周知自打九皇子失蹤,胡嫻妃便有點狂躁症在身上,上一秒還跟你嘻嘻哈哈的笑,下一秒就劈手給你一嘴巴子,總之非常難伺候,所以雖然她現在看起來很正常,樊珈還是很謹慎。
她永遠也不會忘記,小秋葉就是被胡嫻妃派人活活打死的。
“回娘娘,下官今日前來,的確是有事相求,還望娘娘看在往日情分上,不吝相救。”
胡嫻妃詫異地睜開眼睛看過來,這位樊尚食宮中誰人不知?什麼果凍啊蛋糕啊麵包啊布丁之類的,全靠她一雙巧手所製,給人的印象也是腳踏實地比較內斂,沒想到臉皮竟如此之厚,被自己冷嘲熱諷竟假裝聽不懂,還順坡上驢,說什麼往日情分?
“本宮倒不知何時與尚食局有什麼情分了,你怕是找錯了人,該往萬真宮去,找曹妃才對。”
樊珈拿捏不到胡嫻妃的真實想法,所以乾脆實話實說:“下官不敢隱瞞,實在是今日十一殿下生辰,尚食局的子母羹做得不令主子滿意,曹妃娘娘覺著是糟蹋了十一殿下送來的食材,因此扣留了尤尚食,嫻妃娘——”
“你說那食材是蕭琰那小畜生送去尚食局的?!”
樊珈可不敢應這句小畜生,雖然她也覺得胡嫻妃罵得挺對:“回娘娘,正是十一殿下送來,這子母羹,本要用母犬及母犬所生幼犬身上之嫩肉燒製而成,隻是尤尚食覺著過於殘忍,再加上十一殿下送來的肉不甚新鮮,怕主子們吃了壞腸胃,這才特意換成兔肉……”
四聲驚呼,兩個捶腿的小太監嚇了一跳,塗蔻丹的兩個小宮女直接因胡嫻妃猛然起身弄花了她尊貴的指甲,可胡嫻妃卻根本沒心思對這幾個宮人發脾氣,樊珈感覺她突然變成了個被點燃的炮仗,氣勢洶洶地往外去,連鞋子都沒穿!
寵妃係統感慨:“也許這就是亂拳打死老師傅吧。”
樊珈一頭霧水:“是哪句話說對了?”
看胡嫻妃這樣子,分明要去萬真宮尋仇,按說她在氣頭上,樊珈是尚食局的,沒資格跟過去,但架不住她這顆寫作關愛尤尚食讀作我好好奇的心,是以眼疾手快拎起美人榻前那雙繡鞋,大步追出去。
胡嫻妃不愧是母家強悍,就是有底氣,哪怕死了個兒子,依舊敢手撕仇敵。
樊珈跟在她身後,親眼看見她赤著腳紅著眼衝上去,抓住還在跟母親說體己話的十一殿下,左右開弓啪啪啪就是幾個大嘴巴子,而十一殿下礙於多種原因無法還手——哪怕他占理,他要是敢給胡嫻妃來一巴掌,這理也就不屬於他了。
曹妃愛兒子愛的跟眼珠子一般,一看胡嫻妃發瘋,當即上前阻止,然後兩位身份尊貴的宮妃便扭打在一起,看得樊珈目瞪口呆。
一直到皇後娘娘趕來,這場鬨劇才被製止,兩人俱是鬢發散亂形容狼狽,但樊珈覺得都沒有十一殿下被扇腫的臉蛋好看,瞧那色澤多紅潤。
六殿下聞訊趕來,原本憤恨地盯著曹妃母子的胡嫻妃一看見兒子,當下嚎啕大哭:“我兒!你弟弟、你弟弟就是被這兩人給害了的!你要為小九報仇啊!你要為小九報仇!”
十一殿下朝六殿下拱手行禮:“六哥,我實在不知娘娘所言為何,九哥的事情與我無關呐。”
六殿下的眼神如毒蛇般從曹妃母子身上掃過,對十一殿下不屑一顧,他扶起胡嫻妃,沉聲道:“母妃放心,兒子必要將那害了小九之人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說最後八個字時,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曹妃母子,曹妃被他看得竟不覺打了個寒顫。
皇後娘娘頗為頭疼,她沒有孩子,向來不願摻和進後宮紛爭,反正無論誰登基,她都是太後,可架不住這些皇子彼此之間鬥得死去活來。
她對胡嫻妃道:“好了,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小九隻是失蹤,他吉人天相,一定還活著。”
樊珈心想,看樣子胡嫻妃是真的已經得知小兒子死訊了,但宮中其它人卻還不知道,連皇後娘娘都不知道,胡嫻妃卻知道了,而且曹妃母子看起來也知道……
這消息是誰傳來的?為什麼他們都對此深信不疑?
想到這兒,樊珈偷偷看向跪在遠處的尤尚食,尤尚食目不斜視,樊珈想跟她來點心靈感應都不行。
“還有你。”皇後娘娘看向曹妃,“你素來是懂事的,怎地也跟著一起胡鬨?今兒個可是十一的生辰。”
她還想再說點什麼,眼角餘光瞥到格格不入的兩人:“明晨,秋葉,你們兩個先退下吧。”
樊珈在心裡瘋狂拒絕,她還沒看夠啊,為什麼要趕她走?
幸好她沒忘記來這趟的目的是為了尤尚食,於是把手裡那雙鞋子交給胡嫻妃身邊的宮人,自己則一路小跑到尤尚食身邊,小心翼翼地將她從地上扶起來,又在心裡把蕭琰母子罵了一頓,神經病!自己滿肚子壞水算計人不成,還反過來責怪她們!
真是完全不把宮人的命當命啊。
尤尚食跪了少說五個時辰,走起路來一瘸一拐,樊珈把她架在自己肩頭,走出萬真宮後還窩了一肚子火,但她忍住了,等回到住處,把尤尚食的褲腿往上一卷,天,兩個膝蓋又青又紫,腫了好大一圈!
樊珈都要氣死了,她一邊給尤尚食抹藥一邊抱怨:“這跟說好的不一樣,明明是我做的菜,您怎麼幫我出頭去了?要罰也是罰我才對。”
今天本來她是要去壽宴上看著的,尤尚食說她負責食單得留在尚食局,樊珈犟不過她才答應下來,現在想想,尤尚食分明是早知道曹妃會為難人。
尤尚食皺眉:“輕點兒。”
樊珈沒想到她不僅不反省,竟還敢對自己大小聲,頓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抹藥的力度重了三分,尤尚食倒抽了口涼氣,疼得臉色發白,樊珈自己又後悔了,連忙給她膝蓋吹氣,可能是氣的,也可能是彆的什麼原因,從得知尤尚食出事到去找胡嫻妃,再到大鬨萬真宮,回到尚食局,一路上樊珈都很堅強,這會兒卻隨著尤尚食那口涼氣,眼圈一紅,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從她穿越至今,對她好的人有很多,但要說誰最照顧她,誰最麵冷心熱,那隻有尤尚食。
特彆是在喬尚食離宮後這段時間,樊珈敢說,這個皇宮唯一能讓她留戀的,也就是尤尚食了,因為有尤尚食在,她才覺得皇宮生活不是那麼枯燥乏味,令人抓狂。
尤尚食歎了口氣,給她擦眼淚:“受罰的是我,你哭個什麼勁兒?”
樊珈繼續哭。
“咱們雖是女官,說到底,也依舊是奴婢,主子們想罰便罰,又要給什麼道理?”尤尚食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力不如人,有時難免落於下風,這並不代表著我輸了,還是說你覺得我被曹妃娘娘責罰,讓你感到很丟臉,我在你心中的形象也就此坍塌了?”
樊珈搖頭,帶著鼻音道:“你超厲害的!”
尤尚食莞爾:“那就是了,其實我敢這麼做,也是相信你能想到法子救我。”
樊珈沒想到自己還被寄予厚望呢,她有點懵,抹了把眼淚:“真的假的,那你不早點跟我說?我也不至於那麼慌啊!你不知道我去找胡嫻妃的時候,我都覺得沒戲了,可能幫不到你了。”
尤尚食:“……”
雖然心累,雖然不用她幫忙自己也能順利脫身,但誰會忍心如此打擊一個為自己著想的小可愛呢?是以尤尚食伸手輕撫樊珈狗頭:“我看你啊,是大智若愚,到了關鍵時刻必有急智,你這不是很好的幫到我了?而且,還將九殿下的事情給鬨大了。”
樊珈聽她這話裡似乎有點彆的意思,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呢,便已恢複好奇天性:“鬨大了……是要怎樣?”
尤尚食不答反問:“你知道那位離開前,為何不說讓你去找索豐嗎?”
樊珈搖頭,要不是想起無名的話,她第一時間就會去找索豐求助,不管怎麼看,吃了她們尚食局很多東西,來往還算密切的奚官局內令,都比胡嫻妃要靠譜。
尤尚食眸色淡淡:“因為他的末日要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