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竹氣憤地關掉手機,扭頭看旁邊淡定如斯的男人,咬牙問:“你跟林牧則到底怎麼認識的?”
許默還真認真思考了幾秒,無法準確地說出兩個人的初識:“大學同學?室友?”
後來夏竹再問林牧則,對方先是啊了聲,而後精準地概括兩人的關係:“本科一個學校,碩博也一個學校。中間一起同居過半年,算半個室友吧。重要的不是這個,重要的是咱倆誌向一致,注定是朋友呐。”
夏竹:“……”
那天心情還不錯,夏竹拒絕去外麵餐廳吃飯的提議,在手機軟件上點了幾個外賣,還不忘私心地點了肯德基。
在北京她可難得有機會吃外賣,一是老太太不允許,二是家裡有阿姨,隻要不是在劇組,用不著她挑嘴點餐。
許默也知她家裡管得嚴,倒是縱了她這一次。
夏竹閒來無事轉了轉新公司,地兒看著還挺大的。
有四個單獨的辦公室,一個大會議室,還有兩百平左右的員工辦公區,大約二十個工位,如今一個人也沒有。
夏竹想起林牧則的話,還是忍不住問:“公司就你跟林牧則?一個員工也沒有?”
許默頓了頓,簡單解釋:“過兩天就招人。我助理在北京,下次把他調過來坐鎮。”
提起助理,夏竹立馬想起一個人,她詫異地眨眼,“景瑜哥?他回國了?”
夏竹說的這個人是段景瑜,許默的遠房表哥,前幾年得文琴資助出國留學。
許默在美國那兩年,段景瑜便一直跟著他,後來他回國,段景瑜留在美國為他處理沒完成的工作,如今才得以抽身。
林牧則共邀他創業那刻開始,許默身邊缺信任的人手,便著手準備讓段景瑜回國,如今不過是按照他的計劃在走,可這些不能告訴夏竹。
許默轉移視線,淡淡開腔:“前兩天剛回北京。”
夏竹沒想太多,隻是感慨:“都好多年沒見景瑜哥了。”
窗台有一盆綠植,夏竹盯著那照顧得良好的綠葉,輕聲問:“你為什麼選擇在上海創業,而不是北京?”
這個問題被突然闖進來的外賣員打斷,許默也沒回,起身走向門口,接過外賣小哥遞過來的餐食,同人說了聲謝謝,轉頭叫夏竹:“先吃飯。”
夏竹偷偷溜進嚴肅、規整的會議室,拉開椅子坐下,將許默擱在會議桌的外賣餐盒全都打開,她留下那份肯德基,將剩下推
到許默麵前,讓他一個人吃。
許默蹙眉,“就吃漢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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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竹咬了口雞肉堡,笑著點頭:“一個夠啦。”
許默掃過她那張洋溢著滿足的臉,冷漠道:“一年最多五次。”
夏竹疑惑:“什麼?”
許默冷酷無情地補充:“一年最多吃五次肯德基。”
夏竹:“×&%¥#@……。”
看得出,臉罵得挺臟。
許默卻裝沒看見,撕開一次性筷子,捧著裝米飯塑料盒,低頭一言不發進食。
他素養很好,吃飯不發出一點聲音,儀態也很好看。
夏竹怨氣滿滿地咬了口雞腿堡,囫圇罵了句:“專/製!”
—
下午,許默專程備了禮去拜訪這位長輩。
地點在安福路附近的一處私人洋房,夏竹也是見到人才知道,這位長輩是曾經赫赫有名的京劇大拿。
盛名最旺時,她的戲可謂一票難求。
如今人雖有雪鬢霜鬟之態,可精神抖擻,憑著那把好嗓子,隱約還能窺見年輕時的身段。
偌大的洋房隻一個老太太和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幫傭阿姨,老太太已經年老不太識人,許默卻全程尊重,幾次提醒這次來意。
老太太得知他是為誰而來後,竟然掀開褶皺的眼皮,從花園裡的躺椅裡猛地坐起身,毅然決然砸碎手裡玉做的煙杆,冷聲詢問:“她怎麼不自己來?是沒臉見過我嗎?”
“除非我死,否則這輩子都不會原諒她當初的所作所為!”
文琴年輕時是老太太的關門弟子,也是老太太的殺手鐧,本以為能培養第二個名角,誰曾想文琴竟然放棄大好前程,毅然決然踏入婚姻,從此不再唱戲,隻為相夫教子。
老太太恨得咬牙,對外宣稱再也不收徒,也跟文琴斷絕關係。
這二十年來,兩人一次也沒拜訪過。每次文琴都委派人過來送禮,卻被老太太拒之門外。
許默是知道一點內情的,對於文琴當初的選擇他也理解,對老太太的想法他也認同,所以他保持沉默,不敢有一絲一毫的不尊重。
夏竹卻被老太太突然問責的氣勢嚇到,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
許默沉默片刻,竟然伏低腰杆,蹲下身慢慢撿起摔成幾半截的煙杆,小心翼翼地放到茶台,恭敬道:“這些年她一直記掛著您老人家。”
“當年的事兒,小輩年幼無知,不清楚事情真相,老太太勿怪。”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您老消氣,彆跟小輩置氣。”
從小洋房出來,天空突然飄起密密匝匝的小雨。
夏竹坐在副駕駛,窗縫沒合攏,秋雨順著口子鑽進來飄落在她臉上,密密麻麻的涼。
許默開著車慢慢進入主乾道,臉上情緒不明。
夏竹看他情緒不高,轉過頭,攤開手心,任由那些細雨落在上麵。
雨幕慢慢將整座城市包裹下來,仿佛
頭頂罩了層塑料膜布,怎麼也看不清更遠的山。
夏竹感受著車廂裡的低氣壓,終於在下一個紅綠燈路口找到喘息的間隙,她側過頭看著臉部線條緊繃的許默,醞釀了一路的話終於脫口而出:“文姨當初放棄學戲……”
沒等夏竹將後半句說完,許默先一步截斷她:“因為我。”
夏竹表情一僵。
猜是這麼猜,可事實擺在麵前多少有點意外。
許默無奈地笑了下,表情卻說不出的寡淡:“父母突然犧牲,文許兩家局勢大變,許多事兒等著人去了結。”
“姥姥、我、小姨,一個老了,一個還是幼子,而小姨以她單薄的身軀強行支撐了文家的巨變,守住了僅存不多的家業。”
“老太太就母親和小姨兩個女兒,怎麼可能抵擋旁人陰毒的算計。可就是她這麼一個柔弱的女人獨自承擔了這一切。”
“姥爺傷心過度去世,她甚至來不及多憂傷,就開始為我的將來做打算。而這第一步便是放棄她熱愛的京劇事業,嫁入許家。”
“是我,是為了我,她才放棄的。”
說到這,許默聲色暗啞了兩分:“這一聲聲罵名也該由我來背。”
開到半路,許默突然停車,臉色蒼白道:“湯圓兒,我有點累,你來開一段。”
夏竹愣了愣,什麼也沒說,鬆開安全帶與許默換了位置。
封閉的車廂裡,許默闔著眼皮,嗓音帶著倦意道:“慢點開,不著急。”
夏竹疼惜地看向許默,想要安慰安慰他,卻無從下口。
她終於明白,周肆說的那句“許默跟我們不一樣”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這一生背負了太多東西,注定不能隨心所欲。
恐怕這二十八年來,唯一一件憑他心意的便是當初拋棄北京的一切,遠走美國開拓屬於他的事業。
一個人連自身都不自由,又何談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