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上打開門,撿起地上的小木盒,習慣性地查檢,確定沒什麼問題才小心地打開,點了點銀票。
“兩千兩。”辛珊思已經趿拉著拖鞋來了。
“正好。”黎上把銀票遞給她。辛珊思接過又點一遍,聞明月真是深得她心,百兩一張的銀票點起來就跟現世點鈔票的感覺一樣,踏實又滿足。
黎上抱住她,張嘴抿了抿她頰上的肉:“就這麼喜歡?”
“不是喜歡…”辛珊思揚高那遝銀票,搖了搖:“這個是我過日子的底氣。”
“那我呢?”銀子他有很多,黎上抬起她的臉,讓珊思看向自己:“我不是你的底氣嗎?”
辛珊思正經道:“你怎麼會隻是我的底氣?你還是我的背後,黎大夫。”趴到他懷中,噘嘴嘬了口他的下唇,“我就算有很多很多銀子,閒時也還是會打絡子。生活的技能不能丟,尤其是我們這種膝下有孩子的。”
“就知道哄我。”黎上圈緊她。
辛珊思笑開:“那你喜歡嗎?”
喜歡,黎上印上她的唇:“可我還是更喜歡你多賴著我點。”
“好。”辛珊思答應得爽快。黎上一聽就知沒帶誠心,張口攫住她這騙人的嘴,細細吮吸。
天黑儘了,汪輕依也沒從豐山客棧出來,這讓汪成很是擔心,想去林家又怕被人瞧見,按捺住焦躁挨到雞鳴時,他乘馬車往東城門口去。出了東城門,便直奔東郊雙梁橋。
東郊雙梁橋雙梁鎮東,一富紳打扮的男子背著兩手從一戶敞著門的宅子走出,哼著小調悠閒西去。
他離開不過兩刻,一個眉須足寸長的老和尚,手拿著缽從那戶人家門前過,隻過去沒幾步突然駐足,沉凝兩息,猛地轉身回看。
老眼沉沉,緊盯敞著的門。呆愣三四息,老和尚掩息疾步往門口。宅子不大,正房亮著燈。他慢慢走近,不用入內就可看到坐在燈邊那具垂著腦袋的屍體。榻幾上,兩隻茶杯一壺茶。感覺不到人息,那人應該已經離開了。沉步進屋,抬起屍體垂著的腦袋,看臉。
韓震?
老和尚認識,屍體還未涼透,回身就往外,向西追去。
辛珊思這頭是傍晚才聽說韓震死了,意外卻又覺在情理之中:“壞事做儘,報應上身。”
送信來的聞明月,眉頭舒展不了:“我一早去了師父那,見了汪輕依,將韓震的死告訴了她。她一口咬定是你殺的。”
“她哪隻眼看見的?”辛珊思嗤笑:“我要殺韓震可不會選在三更半夜。”
確實,聞明月端茶碗,大口喝了兩口涼茶,穩住亂跳的心:“我跟她說明了,人不可能是你殺的。之後便問了她絕煞樓掛牌的事,是誰的主意是誰掛的?她起初還不肯說,我就放言要找黎大夫買魂香來審她,她這才招。”
有了不好的預感,辛珊思趴到桌上:“不是韓震掛的?”
沉默兩息,聞明月回:“不是韓震掛的,但是韓震的主意。韓震沒有親自去絕煞樓,而是著人找了個男子,代為跑一趟。”
辛珊思看著聞明月,等了三四息等不到後續,便問:“然後呢?他們找的那人是誰,一千金呢,不會真就那麼隨便地在大街上拉一個,不問姓名便把金給了人家吧?”
“不至於在大街上隨便拉一個,但也沒謹慎到哪。”這人世間的事最是難說難料,聞明月輕吐:“汪輕依隻知道對方姓米…”見閻晴神變,她淡定地接著道,“今年五月剛到蘭川城西開米糧鋪子,自稱老米頭,外人稱米掌櫃。韓震的人,蒙臉拿了他小兒子,要挾他走一趟絕煞樓。”
心突突的,辛珊思怎麼覺這個米掌櫃出現得有點…太是時候了,正好方便了韓震。可他怎麼知道這一切?是方闊又寫了話本,還是所有事態都儘在他掌控中?
聞明月指輕輕點著桌麵:“一界樓已經派人赴蘭川城了。”
“那家米糧鋪子應該已經不在了。”辛珊思回想他們這一路,除非那米掌櫃真的神通廣大,連他們在想什麼都一清二楚,否則不可能把控住事態發展。那麼韓震的死…會不會是意味著這次他的設計失敗了?
“在不在,都要去查一查。”還有一事,聞明月要告訴閻晴:“今天中午,方闊從南城門進了西蜀城。”
這就更有意思了,辛珊思微笑。
“我該回去了。”聞明月又喝了口茶,站起身:“昨天你賣我的那信兒,於我於一界樓確實很值。”昨個,她趁吃晚飯的時候,將談思瑜的身世講明,惡心得花非然把吃進去的半碗飯一碗湯十好幾口菜全給吐了,現在還躲房裡,沒臉出來見她。
她早說談思瑜造作了,身為一界樓樓主竟還被造作戳中心窩子…真是笑話長大了,變成個大笑話。
辛珊思送她到客棧門口:“喜歡一個人,彆隻憋在心裡,你得讓他知道。”
聞明月當沒聽見。
“我覺得你就很好,當著你師父的麵我還誇過…”辛珊思餘光掃到一位老和尚,隻眨個眼的工夫,老和尚便沒了影,她麵上無異:“你絕對配得上花非然。”
“你不懂。”聞明月沒臉紅,低頭理衣:“我和我哥是花家收養的。說難聽點,我們就是花家的家仆。”
“可你是在峨眉山長大的,是封因師太的弟子,峨眉掌門還得喚你一聲小師妹。”辛珊思移目看向老和尚消失的那個巷子口:“那隻猴子是你養的,還是花非然養的?”
“我。小猴未滿月,它的娘就被密宗的人打碎了腦袋。我看它可憐,便將它養在了身邊。”
“花非然對那猴子像親生的一樣?”
“花非然是人。”
“我沒說他不是人。”辛珊思轉頭看向聞明月:“我隻是想說…愛屋及烏。”
聞明月愣住,嘴張開想反駁,但又不欲反駁,甚至內心裡還在勸說自己閻晴說講的是對的,旁觀者清。久久,她自嘲一笑:“我回了。”
“再見。”辛珊思目送,看她走遠了才回身,隻方跨進客棧腳就頓住了。之前消失在巷子口的老和尚,出現在門外。正好,黎上抱著睡醒的閨女下樓找人。
“阿彌陀佛。”老和尚左手托著隻缽,右手拇指夾著佛珠串,豎手胸前。
辛珊思看向黎大夫。黎上神色依舊,一臉寵溺地望著懷裡的肉團子。走近了幾步,黎久久還帶著惺忪的兩眼逮著她娘,立時歡喜。辛珊思抱過她,轉身麵向門外人:“方闊?”
老和尚看了眼黎上,再念阿彌陀佛,回道:“是貧僧。”
你可不貧,辛珊思轉頭與黎大夫說:“韓震死了,他請的那個去絕煞樓掛牌的人姓米,家中開米糧鋪子。”
黎上輕眨了下眼,輕語:“是嗎?”看著方闊,“你來是為尋仇還是為彆的事?”
小小竟真是死在他們手裡,方闊流露痛心,放下豎著的右手,抬起頭:“二位,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辛珊思正有事要問他,移步往樓梯口去。黎上頷首,也轉身了。方闊遲疑了稍稍,還是進了客棧跟上去。
進了二號房,未等尺劍將門關上,辛珊思就問:“你到底寫了多少話本,有多少流出去,林家這出在你的話本裡嗎?”
方闊望著閻晴,走近一步:“貧僧胞弟魏舫的死…”
“我可沒去方林巷子殺他。”辛珊思把久久塞給風笑,亦上前一步:“他領著百鬼勾連遲然、蒙人還有東瀛人來迎閻王,”極儘諷刺,“閻王不是佛主,不會站著不動給他殺。”
“他…他確是不該…”方闊老眼含淚:“但肯定是受人蒙騙了…”
這些她可管不著,辛珊思又逼近一步:“死了弟弟,你也知道心痛,那黎家滿門呢?”
方闊抬手掩麵:“貧僧慚愧…但貧僧真的是無意呀,追凶二十年,不敢有一日懈慢。可那凶手實在狡猾,每回貧僧都晚他一步。”
“那方林巷子呢?”辛珊思可不敬他白眉白須,既然叫她撞上了,那該問的她都要問一遍,管他答的是不是真話。
方闊稍側首,看向冷漠的黎上,回道:“方林巷子暫時讓小…魏舫占著,貧僧是想著哪天拿到米掌櫃,再將那巷子歸還黎大夫。”
“怎麼還?你哪天能拿下米掌櫃?”辛珊思嗤笑:“敢情抓不到米掌櫃,方林巷子就一直歸魏舫所有。魏舫住著不虧心嗎?方林巷子裡的哪寸地上沒有黎家人的血?”
有媳婦真好!風笑輕晃著懷裡的小久久,聽著閻小娘子一聲聲質問方闊老禿驢,心裡舒暢極了。方闊不就仗著出身少林嗎?以前主上身中劇·毒,不好開罪少林,麵上敬著他。現在,情況可不一樣了。
方闊羞愧:“是,是貧僧想岔了。閻夫人教訓得對。”
“我講的是理,不是在教訓你。”辛珊思橫眉:“還有,你那個弟弟養百鬼的銀子哪來的,你彆告訴我是他掙的?一把劍五百金,說掏就掏了,你是掏了少林的庫房還是掏了雪華寺的庫房貼補他?”
“這…閻夫人就言重了,貧僧沒有貼補他,更不知他哪來的銀子?”
“沒貼補他,你還看不到他揮金如土是嗎?”辛珊思怎麼覺這老和尚一身老白蓮味。
“貧僧四處奔走追蹤米掌櫃,魏舫長居坦州城,貧僧與他幾年見一回麵,當真是不知這些。”
“幾年見一回麵,我這才殺了魏舫不足半月,外頭還少有人知百鬼迎閻王的事呢,你就尋上門了…”辛珊思戲謔:“你真不簡單!”
“是有人通知了貧僧。”方闊被逼問得額上都冒汗了。
辛珊思嘴一撇:“誰呀?”
方闊難言,猶猶豫豫許久才吐露:“米掌櫃。”
意外嗎?辛珊思看向黎大夫。黎上回之以笑,接過話繼續問:“西蜀城林家的事,你清楚嗎?”
沉默了足有十息,方闊開口:“年輕時候寫過一本話本,講的是一戶看似尋常的人家,手裡握有鑄造神器的術法。這戶人家的當家人很平庸,又不甘平庸,便偷偷煉了把神器,結果因為神器的神光泄露了他家的秘密,引了幾家覬覦。
那幾家有意接近,有一戶成功娶到這家的閨女…經過十多年的蓄謀,終於偷到了術法。為將術法占為己有,那家就使計休了兒媳婦。兒媳婦被休後回娘家沒兩年,娘家就被一股不明勢力偷襲。”
還真是大差不差,辛珊思問:“主角呢,哪個?”
“那家逃出的小兒子。他之後會一路摸爬滾打,查清事情真相,為家人報仇雪恨。”方闊淌起眼淚:“自打黎家被滅門後,貧僧就沒再寫過話本了。”
“委屈你了。”辛珊思又問:“黎家那則故事裡,誰是主角?”
黎上看著不語的方闊,心知這回肯定不是黎家逃出的小兒。
“你倒是說呀?”尺劍催促。方闊掏出方巾,擦眼淚:“是米掌櫃的主翁,一個尚了公主的武狀元。話本裡,豪富之家雖富可敵國,但卻是奸商,專門刮民脂民膏。”
“你查了二十年,都查到什麼了?”辛珊思看老和尚抹眼淚,心一點不難受。死了那麼多人,他流幾滴老淚算什麼?
“米掌櫃行事很小心,難覓痕跡。”
意思是什麼也沒查到…黎上輕笑:“方闊,你什麼時候知道閻豐裡是魏舫殺的?”
方闊一頓,鬆弛的眼皮遮得他眼睛隻剩兩條縫,叫人難看清眼中情緒。
好高明的問話,辛珊思嘴角微不可查地揚了下。不問知不知道,問什麼時候知道的?她想聽聽老禿驢怎麼回?
“閻豐裡是他殺的?”方闊不信。
黎上看著他演:“之前我娘子說,魏舫領百鬼迎閻王,又問你魏舫養百鬼的銀子哪來的?你一點都沒表露出不知魏舫養百鬼,很明顯你是知道這事的,現在再裝…有點晚了。”神色一收,冷道,“尺劍,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