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子林家成苦主了…封因嘴角微微抽動了下,隻問:“汪成還活著嗎?”也隻有韓震死了汪成死了,林家才敢胡編。倒是聰明,就是這份聰明勁兒沒用在正道上。
林垚眼睫顫動了下,沉默著。
這個時候沉默即是默認,封因無心再應付下去:“送他去見汪輕依。”
“是。”七靈叫來兩個弟子,領林垚出去。房裡沒了外人,封因歎氣:“人心人性,今日老尼也算是又長了番見識。”
“林家這是把蘇玉芝、蘇家當傻子耍弄呢。”七靈點了炷香拜了三拜,插到香爐裡。
“叫人盯著點汪輕依那裡,彆叫她死了。等顧莊主到,我還要押她請罪。”封因閉目。
七靈豎手:“是。”
林垚是萬萬沒想到汪輕依竟不知去絕煞樓掛牌的是誰:“怎麼可能,不是你與韓震商議的嗎?”
躺在床上全身骨頭都在叫囂著疼的汪輕依,冷冷地看著惱怒的林垚,牽動唇角問:“你來就是為了問這事?你問這個做什麼,去絕煞樓撤掛牌,然後負荊請罪挽回蘇玉芝?”
林垚仰首紅了眼眶,沉靜幾息,複又望向她:“輕依,林家已經這樣了,你還想如何?繼續威脅我,還是一邊說為我好一邊引誘我慫恿我鼓吹我們的將來?”
他在說什麼?汪輕依揪住心口:“威脅你,我什麼時候威脅過你,威脅你什麼了?”
“你以為沒有你和韓震的威脅,我會休妻?”林垚憤怒,聲大得震耳。汪輕依亦非單純之人,見他如此立時就明白了林家打算,氣得腹內翻湧,乾嘔了好幾口才緩過來:“林垚,你真的下流。”
“彼此彼此。”林垚陰沉。
二十七日一早,辛珊思才起身,店夥計就跑來說樓下大堂有人找。將吃飽飽的閨女交給她爹伺候,換雙鞋下樓去,見是聞明月,不由彎唇。這兩天,她們見得是不是過於頻繁了?
聞明月來時空肚子,剛點了早飯,這會正好送上來。
“一起吃點?”
“好啊。”辛珊思落座,給自己盛了碗豆粥:“找我有事?”
“汪成死在了林家。林垚昨晚去了豐山客棧,見了汪輕依。可能很快,他就要來找蘇玉芝了。”聞明月都替蘇玉芝感到惡心,怎就碰上這麼個人?
辛珊思喝了兩調羹粥,拿個了大肉包子:“隨他,畢竟腿長在他身上,我也不能不讓他來。但玉芝見不見他信不信他,就非他能決定的了。”
聞明月點頭:“方闊還沒離開西蜀城,昨個從峴山客棧出去,沒多久就在喜榮街撞上了武當的鳳玉真人。無意外,他可能也要去林家賞鑒。”
“去就去唄。”辛珊思還就不信了,方闊要敢認魏舫那把劍,她就一定當眾再逼問魏舫哪來的銀子?
聞明月夾了隻煎蛋:“我師父已經去信峨眉山,跟掌門說汪輕依的事。”
“掛牌難撤,玉芝暫住峨眉山確是最安全的。”辛珊思撕了塊包子:“方闊喜歡寫話本,這事一界樓知道嗎?”
“知道一點。”聞明月快嚼了兩下,咽下嘴裡的煎蛋:“二十…二十一年前的記檔,方闊的方丈袈裟都做好了,卻被少林外放到百裡山去,武林裡誰不好奇?一界樓也不例外。”
“那一界樓知道,二十年前黎家被滅門與這回西蜀城的事,都跟方闊寫的話本有關嗎?”辛珊思看著愣住的聞明月,微笑著將包子皮放進嘴裡。
聞明月有點糊塗:“什麼意思?”
辛珊思湊身上前:“意思就是有人將方闊話本裡的情節搬到了現實。”
“這…怎麼可能?”聞明月無法想象,不說這回的事,單論被滅門的坦州城黎氏,西北豪富啊,富了幾代了,那什麼人家?如果真就是因為一本話本被滅的門,那也太離譜荒謬荒唐了!
“怎麼就不可能?”辛珊思將方闊昨天說的話本內容複述了一遍。
聽完,聞明月晃了晃腦袋,放下筷子,大灌了兩口涼茶,神清後問:“方闊寫話本寫滅門?”問完又覺自己該吃點豬腦補補了,她之前不還懷疑方闊跟黎家滅門有關嗎?既如此,他話本裡寫滅門,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跟你說這個,我也是有私心的。”辛珊思看著聞明月:“你們一界樓敢賣信,那肯定是有自己的網在外。哪天一界樓要是收集到什麼信,你可一定得著人知會我和黎大夫一聲,我們肯定不跟一界樓討價還價。”
聞明月手扶著腦門:“你再讓我靜靜。”
“好。”辛珊思咬包子,自己沒網那就借網,黎大夫最不缺的就是銀子。他們也不指望少林什麼,當然少林的聲譽跟他們也沒關係。
吃好早飯,聞明月便離開了。辛珊思上樓走到蘇玉芝的房間外敲了敲門。
蘇玉芝聽說汪成也死了,還死在林家,隻覺痛快:“我等他來找,在拓林鎮尺劍給買的銅鑼還沒用上呢。”
“就是絕煞樓的掛牌一時半會撤不了。”
“撤不了我就聽從封因師太的安排,去峨眉山待著。”蘇玉芝麵上輕鬆:“正好我自小就敬仰峨眉,這也算是全了我的夢。”閻晴、黎上兩口子在她的事上可謂儘心儘力,她都看在眼裡。人家還帶著個奶娃子,她可不能總跟著添麻煩。
見她這般,辛珊思不由笑了:“我想過絕煞樓,等你這事鬨開了,他們雖不好撤牌子,但應也不會再派自己的人動手。我看看…能不能讓黎大夫給你製幾張麵皮。你先去峨眉山待上一段日子,等風頭過了,換張臉下山走走應該不會有事。我也已經跟一界樓通過氣了,會儘可能地找到那個人,儘快把你的牌子撤下來。”
“夠了…”蘇玉芝兩眼濕潤,猶豫著抓住閻晴的手:“你做的真的已經足夠了。”
“不能說足夠。”辛珊思反手握住蘇玉芝:“你父親的…命,我沒有辦法還給你,能做的隻有彌補。但這份彌補不管做到哪份上,總是帶著份缺憾。”
“蘇家能逃過這一劫,我父地下有知也會安息。”蘇玉芝含淚笑起,推她往門口:“回房吧,小久久肯定已經在找你了。”
“好。”
送走了人,門一關上,蘇玉芝就再忍不住,眼淚洶湧。背過身靠著門,無聲大笑。淚流進嘴裡,仍是苦鹹苦鹹。人在做天在看,她是不幸的但也是幸運的。往後餘生,她會好好珍惜自己珍重家人,絕不糟踐用父親的命換來的一切。
回到一號房,辛珊思走向坐在窩籃邊的黎大夫,從後貼上他,捧起他的臉,親過額眉眼鼻,嘬一口他的唇。
“怎麼了?”黎上腳搖著窩籃。窩籃裡,黎久久看著自己張開又合攏的小手,一臉凝重。
“沒怎麼,就是覺得…”辛珊思望進黎大夫的眼中:“我很幸福。”
黎上彎唇:“我很喜歡聽這句話。”
“你怎這麼會說話?”辛珊思心裡跟灌了蜜似的,放開他的臉,繞到前坐他腿上,指勾窩籃邊搖了兩下:“黎久久,你盯著你的小肉爪老半天了,你是嫌它胖還是才發現自己長了兩手?”
黎久久正專注,理都沒理她娘,小手還在一抓一抓。黎上大樂。
午後,林垚還真來了。蘇玉芝帶著銅鑼下樓,衝到客棧外。一劍山莊的人圍圈,將她護在中央。
一點說話的機會都沒給林垚,蘇玉芝鐺鐺鐺敲銅鑼:“我是曉春巷子林家棄婦蘇玉芝,大夥都來看看來評評理。”
“玉芝,不要這樣。”林垚臉燙,欲上前阻止。尺劍雙手抱臂跨了一步,將他攔住。辛珊思、黎上就站在客棧門裡,看著人群聚集。
一會的工夫,峴山客棧外便圍了上百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蘇玉芝棒槌指著林垚:“我就問你三件事。第一,你我雖定的娃娃親,但擇定婚期前,我有沒有給過你悔婚的機會,有沒有跟你言明你若心裡有人就彆娶我?第二、七年無出到底怪誰?誰家相公每月隻在媳婦月事結束後的兩三天行周公之禮?第三你跟汪輕依好就好上了,我們談和離便是,你們為何要置我蘇家於死地?”
林垚有想過這一趟會很難堪,但沒想到玉芝做得如此絕,聽著周遭的汙言辱罵,他氣都難穩。
蘇玉芝紅著眼:“你說呀,我哪點對不住你們林家,要你們林家聯合汪家和蘭川城韓家,不惜耗費千金到絕煞樓掛牌殺我?你們是隻想殺我嗎?你們是想要滅我蘇氏一門。”
“真的是畜生不如。”當初罵過蘇玉芝的西蜀城百姓,臉都跟著一塊疼:“七年夫妻,林家做的這麼絕也不怕損陰德。”
“什麼損陰德,這不就來報應了。”
“虧他想得出來法子,就這還怪蘇氏生不出,要生的出蘇氏才真是罪大。”
“不怪蘇氏不死不休,換誰都咽不下這口惡氣。”
林垚抬手擋住砸來的爛菜葉,頭越垂越低,來之前打好的腹稿此刻是一字也吐不出。
沒話說好,蘇玉芝不跟他糾纏:“彆以為韓震、汪成死了,你再賠個不是,你們對我對蘇家乾的那些事就可以一筆勾銷了,門都沒有你彆做夢。這裡頭的賬,蘇家一定跟你們三家算的清清楚楚,誰也彆想賴賬。”
兩塊小石砸在身,林垚感覺不到疼,掩在手臂後的兩眼陰森森。今天二十七,你以為臨齊蘇家還在?
蘇玉芝回客棧,一劍山莊的人鬆了口氣。顧銘亦看向混在人群裡的鳳喜一,鳳喜一立馬將手裡的竹筒收進袖子。
辛珊思打量夠了林垚,走出客棧,問:“明天林家的賞鑒禮還辦嗎?”
辦,林垚堅定。劍不是隻有名家才用也不是隻賣予名家,多的是無名之輩在用在買。隻要林家鑄的劍好,就不愁沒人上門。這一輩,林家名聲是壞了,但下一輩下下一輩呢,當林家鑄出的劍比汕南陳家更好,誰還會在意一些虛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