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懷疑。”不過他這還有另外一個猜測,黎上分析:“蒙人打石耀山打了半年多,石耀山肯定疲累。現在蒙人撤軍了,外麵有關百彙丸的流言聲愈來愈大。這個時候,中原武林就成了石耀山最大的威脅,尤其是裡麵還牽扯著五裡、餘二。若你是戚寧恕,會怎麼應對當下這情形?”
“要麼打散了離開石耀山,要麼引君入甕。”辛珊思心中快捋:“你是懷疑鏡宜…”
“假的就是假的。”黎上鬆開珊思,起身下床點了燈,從床頭櫃下的箱子裡翻出一遝泛黃的紙:“這些是去年我們在彭合江魯家搜出的機關圖。”指快翻,從中找到一張眉頭寫著“驗心台”三字的機關構圖,抽了出來,“你看看。戚寧恕派去裕陽接東雪宜母子的人絕對是高手,你說把他和鏡宜丟到這驗心機關陣裡,誰能活著走出來?”
這還用說嗎?辛珊思眉蹙,盯著手上的機關陣圖看:“可是你怎麼知道石耀山有驗心台?”
“我不知道石耀山有沒有,我隻是想借此跟你闡明一點,鏡宜隻有在做他自己的時候,才不會存在破綻。”黎上上床。
“明白了。”辛珊思將紙給他:“我明天讓陸爻給我算一卦。”
黎上樂了:“你就想到這個啊?他算卦不太準的。”
“攻打石耀山,我們不能蠻乾,得有點計策。”辛珊思可沒忘,姚家的千奇陣還在戚寧恕手裡。但千奇陣是死的,人是活的。
“對。”
天亮後,一家子看這兩口子又和和美美了,不禁鬆了口氣。用完早飯,黎上跟著陸爻去了東廂。
“你說你要卜一卦?”陸爻大驚小怪地上下打量起他,他不是不信嗎?
黎上兩手背在後,任他打量:“不行嗎?”
“行,但如果是給你媳婦算…”陸爻正色:“那就不必了,她已經做了決定。我等沒必要攔,也攔不住她。”
沉默兩息,黎上轉身離開。
“有些時候,順心為之,就是最佳的選擇。”陸爻看著他的背影。
老天爺今年也是叫人開眼了,初雪十一月底才下,一下就沒完沒了。大戰在即,辛珊思沒再跟著家裡忙年貨,每日寅時起身,然後出門往盛冉山去,天黑歸來。黎上研究了幾日彭合江魯家的機關圖,給北桐山和峨眉都去了一封信,信上說了他對打石耀山的想法。
除夕夜,石耀山梧舒苑,秦清遙披著件裘衣站在院中,目視著前,不知在想些什麼,連談思瑜從外回來走到他身旁,他都沒回神。
指勾上他的手,談思瑜彎唇。
輕眨了下眼,秦清遙仰首上望,問:“來石耀山也有一個多月了,你感覺怎麼樣,還歡喜嗎?()”
沒想到他會有這問,談思瑜一時間還真答不上來,觀著他的麵色,心裡斟酌著言詞: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高興嗎?我有高興。自我記事起,我的喜怒哀樂就不由自己。我娘歡喜,我就得歡喜。我娘不高興了,那我必須跟著不快活,不然我就不是個會體諒娘親辛苦的乖孩子。
久而久之,我活著就是為了讓我娘滿意,讓我阿爸滿意,讓我娘討得阿爸滿意。⑴()⑴[()”
秦清遙收回目光,扭頭望向身旁。去年,她帶著滿目的恨與不甘,一腔孤勇地跑去公主。見到她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這是個被辜負得徹底的女子。
談思瑜輕輕一笑,自諷道:“過去我不知道為自己活是什麼感覺,從未痛痛快快地大笑過。”
“這一個月,你痛快了?”秦清遙問。
“很痛快。”談思瑜道:“不用看人眼色行事,真的好極。”
秦清遙知道了,抽回自己的手:“你痛快了就好。”
見他又仰頭去望頭上那方天,談思瑜心不由揪了下:“那你呢?”
秦清遙沉默。
不痛快嗎?談思瑜伸手小心翼翼地再去牽他的手,猶豫許久還是軟聲問出了口:“你是不喜歡和我在一起,還是單純的不喜歡石耀山這?”
深吸一氣,秦清遙品著空氣裡的味道:“你有沒有聞到腥味?”
談思瑜湊鼻嗅了嗅,笑著牽強地解釋:“這裡靠海,海腥味。”
“也許吧。”秦清遙眉微蹙:“一踏足這裡,我就聞到了。”
“再忍忍。”談思瑜靠近他,指插·進他的指縫,頭挨上他的肩頭:“用不了多久,我們就不必一直悶在這了。到時,我帶你去逸林住。”
心頭一動,秦清遙麵上變冷,有些煩膩地問:“是又要打打殺殺了嗎?”
他不喜,談思瑜知道,但還是說了:“有些事是避免不了的。弱肉強食,勝者為王敗者寇…世道如此,我等應遵從。蒙人拿石耀山無可奈何,把攤子丟給了中原武林。石耀山隻要再重挫中原武林,就算是立住了腳。當我們雄霸一方了,也就沒人敢輕易對我們喊打喊殺。你不用擔心,石耀山…”
“確實不需擔心。”秦清遙嗤笑,陰陽怪氣起來:“戚寧恕手裡拿著破軍城姚家的家傳之寶千奇陣。千奇陣可是個寶貝,據聞榆木呆子得了它都能像模像樣地指兵點將。你們有它,隨隨便便打就能把中原武林那群散兵打得抱頭鼠竄落花流水。石耀山的輝煌指日可待。”抽回手,他轉身回屋,“在此,我先恭喜談山長。”
過年間,辛珊思沒再練功,好好陪黎久久玩了三天,便開始收拾行李。初五雞鳴時分,黎上送她出門。隻門一開,他倆就見素白僧衣。
清晨轉身:“長嫂,我和你一道,我要去把清遙帶回來。”
辛珊思扭頭看黎大夫。黎上沒攔
() 清晨:“你們路上小心,早點回來。”
石耀山的卒子每日都是醜時開始操練,風雨無阻。正月十五當天,也一樣。
“嘿哈…哈…”打著赤膊的青壯,個個鬥氣昂揚,一招一式都充滿了力量。執著鞭的花辮子老頭穿梭在隊列中,兩眼跟冰窟窿一樣寒冽。
“哈…哈…”
聲音鏗鏘,震動著山海。梧舒苑裡,秦清遙被吵醒,躺了會轉頭看了眼睡在裡的談思瑜,輕掀被下床,拿了袍子穿上,披件裘衣出了屋。今天元宵了,他仰首上望,圓月高懸,星辰暗淡。
站了會,風吹得他頭疼,他轉身打算去小書房待著。談思瑜確實是個能人。他隻不過提了一嘴千奇陣,她就把它拿回來了。當然他不以為她向戚寧恕索要千奇陣,真的僅僅是為了討他歡心。千奇陣啊,野心勃勃的人都想要。
隻秦清遙方轉過身人就頓住了,眨動了下眼,又回頭望天邊。荊棘嶺的上空有光光點點在動,不是星,應該是祈天燈。
是清晨來了嗎?清晨從不喜在晚上放祈天燈,他喜在子夜後放燈。
秦清遙心思百轉,三五息後不再留戀那燈火,毅然回屋匆匆進了內室,叫談思瑜:“快起來,有人在荊棘嶺那放祈天燈。”
談思瑜驚,一拗坐起,掀被下床,外衣也不穿赤著腳跑到院子,上了屋頂望向荊棘嶺的方向。確定清遙說的沒錯,她回屋穿了衣服草草洗漱了下,便趕去龍吟堂。
梧舒苑隻餘秦清遙一人後,他進了內室打開床尾談思瑜的衣箱,手貼著衣箱一角往下去,很快掏出一隻漆木盒。盒中裝的全是一般大的蠟丸。他挨個打開,取了封存在裡的藥丸子。
他殺白時年的時候,並沒有去動白時年的屍身和藥園裡的東西。故,白時年煉製的那些百彙丸全數落在了蒙玉靈手中。後來,他殺蒙玉靈也是一樣。如此,蒙玉靈帶著的藥丸就到了談思瑜這。
剛他之所以急急將談思瑜叫起,就是想外頭知道中原武林的高手打來了,進而混亂、緊張。他們一混亂、緊張,哪怕隻有一點點,他就有機會渾水摸魚。
如秦清遙所料,梧舒苑外確實有了點混亂。不過這混亂並不是因為有敵來襲,而是因為祈天燈。密密麻麻的祈天燈,此刻正乘著風朝著石耀山飄來。
“射不射?”弓箭手已經準備就緒。石耀山的人基本都在盯著那些燈,包括戚寧恕包括東明生。
“黎上擅使毒。”談思瑜提醒戚寧恕。燈越來越近了,戚寧恕一時拿不準。
東明生吃過毒的苦,也有些猶豫不定。這跟他們料想的不一樣,那些江湖莽夫怎麼可能會想到利用祈天燈?東太山姚家出的主意嗎?隻有他家祖上出過將軍,領兵作戰過。
在祈天燈快要到石耀山上空時,戚寧恕伸手向旁。副手立馬將他的弓遞上。戚寧恕上箭拉弓瞄準一盞,放箭。燈被射中,從半空中墜落。所有人瞪大眼看,發現確有點點粉末樣的東西飄落,立時大喊:“彆射,有毒…”
一提到毒,個個想到跟他們大
人有著深仇大恨的黎上,不禁汗毛直立,屏住息牢牢盯著已飄到他們上空的那群祈天燈,祈願燈早點飄離石耀山。
可祈天燈不是他們不射就不落的。一盞兩盞燈油燒儘了,飄然而下。
“不好。”東明生驚到:“祈天燈裡燈油是算計好的,快…快躲避…”
從醜時到天明,再到中午,無數的祈天燈落到了石耀山上。石耀山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疑神疑鬼。等到下午,上空終於沒有燈了。隻即便如此,從上到下也沒有誰敢鬆口氣。平平靜靜到日偏西時,就在戚寧恕和東明生以為對方要等到晚上才有所行動時,不知打哪來的老鼠開始發瘋,數以千計。
吱吱吱嘰嘰嘰…
到處都是這聲,聲不大但卻吵得人發燥。
“老子踩死你們這群狗東西…”
“殺了它們,趕緊…”
“畜生,哪裡跑?”
戚寧恕臉都黑了,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傍晚,夕陽餘暉灑在海麵上,波光粼粼,甚是美麗。全豐與項萬宜並肩出了荊棘嶺,走向石耀山。不過半刻,二人已到了山門口。
鬨了一天了,石耀山的人精氣神都跟拉滿的弦一樣,稍微有點不對就會被無限放大。正當全豐與項萬宜踏破山門時,埋伏在高處的弓箭手裡突然有人犯抽抽。這下可不得了了,接二連三的人覺察出身體不對,症狀還都一樣,肉疼且使不上勁。
戚寧恕得報,垂在身側的兩拳握得吱吱響,咬著牙道:“不拚儘全力打退他們,咱們都得死。”
全豐、項萬宜進了石耀山,石耀山靜得很像座被棄了的空山。一路無阻地到了山中操練場,項萬宜低頭看了眼地上被踩死的幾隻耗子,痛心道:“等老夫收拾完這裡,就將你們厚葬。”
“您二位可終於來了。”談思瑜從操練場西邊的山石後走出來。
她一現身,全豐就打量了起來,雙目沉沉。沒見到之前,項萬宜始終存著點僥幸,但現在見到人了,他的僥幸沒了。全豐腳動,平地起風。項萬宜右腳一跺,背在身後的槍直衝向上,他躍起一把抓住,直接殺了過去。
談思瑜兩眼一陰,在他的槍殺到近前時,身動貼著他的長·槍·杆攻項萬宜命門。項萬宜不硬抗,避過。她殺了個空,全豐襲來。
咻,一隻暗箭直衝全豐門臉。項萬宜長·槍一掃,將箭矢打下。以一敵二,再有暗箭牽製那兩老頭,談思瑜沒落下風。百息後,石耀山深處閃出一禿斑老婆子,十息即到操練場,一拐劈向全豐…
半刻後,少林晦已、武當鳳玉各領門人衝出荊棘嶺,殺向石耀山。峨眉、崆山、寒山、雪華寺、弄月庵等幾派弟子隨後。
因為白日裡祈天燈和老鼠這兩出,石耀山原來的計劃,什麼火攻、土攻、引人進機關絞殺等等全部被打亂。現在麵對攻進來的人群,他們隻能直對。
嘭…
一具身上血肉模糊隻餘臉乾淨的屍從瞭望台被丟下,砸在岩地上。峨眉的七靈一眼認出了屍:“是鏡宜。
”
瞭望台上,吹起號角。石耀山的惡鬼們從四麵八方來。
“桀桀桀…你們都中計了,今日就是你們這些道貌岸然之輩的死期。”
“來呀,孩兒們,給俺將全豐逮住分了吃哈哈…”
“項萬宜,你項家失守北燕關,放了胡子入關屠戮我中原百姓。你怎麼還有臉活著?說今天那些祈天燈是不是你放的…”
峨眉的世寧眼裡生笑:“這地方叫惡鬼營還真是沒叫錯。”臉色一凜,“殺…”足蹬地,似風一樣掠向了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她一動,峨眉弟子皆動作。
大戰起,殘肢斷臂亂飛,血氣衝天。石耀山在戰的人裡近半身子不適,都在強撐。強撐得了一時半會但幾百招之後,他們便落了下風。少林了一、空守等二十位高僧,殺出條血路往石耀山深處去。
鳳玉兩眼裡爬滿了血絲,劍招沒了過去的君子之風。他師父不知在哪,他…他是庾祈年送進武當的。一想到自己跟戚贇、戚寧恕有些什麼聯係,他的劍招就變得更加噬人。
天漸黑,一管哨箭衝上天。潛藏在逸林城的鬼魅們動了。戚寧恕亦終於走出了龍吟堂,他沒想到山裡的人竟然抵擋不住,他錯算了。
東明生拉著外孫上了戰鼓樓,戚繼嵩擂鼓,他拔了石耀山的旗幟揮舞了起來,高喊:“眾將士們,我們的援兵就要到了,就要到了…”
隆隆鼓聲,振奮的不止是石耀山的人,還有名門正派的弟子們。形勢立時緊張,兩方均殺氣騰騰…
幾百鬼魅陸續趕至。辛珊思、清晨、顧塵父子、姚家四兄妹等也不再隱著了,殺入戰局。戰事升級。鼓聲還在響,不見許久的秦清遙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戰鼓樓下,他輕踏上台階,悄默聲地上去了。
不一會,戰鼓停了,石耀山的旗幟也從戰鼓樓上掉落。一支冰冷的箭頭慢慢伸出窗口,開始尋找。
辛珊思被三個長相一模一樣的刀客圍攻,刀光劍影片刻,她斬落一把殺豬刀,再一記燕回殺破了局。半臉紅痣的白衣娘纏上清晨,清晨手裡揮的是久久從她娘那摸來送予他的小金剛珠串。因為不問自取這小金剛珠串,久久小屁股都被她娘打腫了。
噠噠噠…一穿著東瀛服飾的女子撐著傘,領著一行東瀛武士來了,溫聲溫氣響在石耀山上空:“戚山長,婉君來助您。”
被封因、差一、姚述黔圍攻的戚寧恕,無空回她。婉君彎唇,手上傘一收就近出掌殺了一人。武士們紛紛拔刀,揮向中原武林。
辛珊思一見著他們那打扮就來勁,掃落一人頭顱後,劈向那婉君。婉君識得她,忙避閃。三刀客立馬來護,清晨一鋼珠掄碎一刀客的頭骨,顧銘亦的劍從後刺向婉君。婉君滾身沒入岩地不見了。顧塵一劍落下,一抹鮮紅噴灑出染紅了岩地夾縫裡的幾根枯草。婉君被攔腰切,再藏不住。
苦戰許久,戚寧恕終於逮到機會,閃身出了包圍圈一掌重擊差一。差一氣血上湧,嘴角溢出了紅。封因攔戚寧恕殺招,不遠處的項萬宜來助接了差一,長·槍.刺
死一偷襲老鬼。
少了項萬宜,談思瑜對全豐攻勢瞬間刁鑽起來。
沒人圍著戚寧恕,戰鼓樓上的箭尖終於瞄準了他。秦清遙緊抿著唇,腦中全是娘的悲與苦,鬆手。箭矢離弦,破空殺向戚寧恕。戚寧恕似早有感,擊退封因、避過姚述黔與殺來的箭,一躍飛身向戰鼓樓。
這時,清晨也找到了清遙所在,正要去攔戚寧恕卻被一股力拉住。拉他的人正是辛珊思,她翻身一劍截住戚寧恕,兩人在半空中激鬥。戚寧恕好像意識到了什麼,兩眼猩紅渾身的暴戾。
辛珊思不懼他,但也再難分神。短短十數息,他們過了近千招。清晨一邊戰一邊移向戰鼓樓。秦清遙箭再次盯上戚寧恕,戚寧恕拚命了,壓著辛珊思的招打。辛珊思雖沒落下風,但也見識到了戚寧恕一個漢人為何能從蒙人手裡奪下武狀元了。他確實是個頂尖的高手。
就在秦清遙要放箭的瞬息,一人突然掠到了辛珊思身後,雙掌直擊她的背。
“談思瑜…”秦清遙箭尖調轉,射向他長嫂身後,毫不猶豫。隻可惜在箭逼近時,被戚寧恕打偏。箭矢再上弓,秦清遙直擊殺來的戚寧恕。戚寧恕哪裡會怕,此刻他隻看到戰鼓上的鮮紅,那是他兒子繼嵩的血。他一把抓住刺來的箭,反手箭尖就朝秦清遙殺去。
秦清遙毫不畏懼,抽箭再上弓:“戚寧恕,你還記得陳淑喜嗎?”
戚寧恕瞳孔一震,手下慢了稍稍。秦清遙放箭:“去死吧。”
戚寧恕偏頭躲過,雖眼裡有痛但還是握緊手裡的箭殺向秦清遙。就在箭尖穿過窗進到秦清遙尺內時,戚寧恕身後突來嘶吼,緊接著一股磅礴洶湧的氣勁將他整個人拍在了戰鼓樓上,胸腔震蕩。與之一般的,還有談思瑜,她被辛珊思外散的氣勁震飛撞在了幾丈外的岩壁上。
辛珊思從半空中墜落,清晨殺退一人,急去接。隻未等他靠近,辛珊思右手就一緊,太岑劃空,她穩住身,著地的瞬間又點足直上。戚寧恕見她來,忙避閃。正好方便她,她入了戰鼓樓一把抓住清遙。
“長嫂…”秦清遙驚愕地看著長嫂臉上鼓起湧動的經脈。
那股她忘卻不掉的感受再現了,辛珊思強忍體內的鼓脹、疼痛,勉力扯了個笑出來:“真氣逆流,被灌功了。”
“你…”
“彆說話。”辛珊思扯著他穿窗下了戰鼓樓,將人推給清晨:“你們…回去…”
清晨紅了眼,輕喚:“長嫂…”
“快走…”辛珊思說完就放出一劍,淩厲的氣勁化成劍氣,開出一條路,她推著兩人:“走…”
清晨不再遲疑,拉著清遙就飛快地離開。他們一走,辛珊思便不再壓抑了,手腕一轉,將身體交給本能…
………………………………
中原武林雖成功踏平了石耀山,但損傷亦慘重。寒靈姝的弟子辛珊思遭談思瑜灌功致真氣逆流,在大開殺戒後不知所蹤。談思瑜、戚寧恕重傷,棄石耀山領著殘部跳海逃離。少林數位高僧戰死,差一勉強保住條命。武當
,全豐也吃了談思瑜一掌,不過無大礙…
荀家屯,秦清遙自責不已:“是我太魯莽了。”自元宵那戰到今,已經兩月過去,他們還是沒有一點長嫂的信兒。
“這不怪你。”黎上背手站在堂屋簷下,望著院門。珊思答應他的,會全須全尾地回來。她不會失信於他。更何況,盛冉山那一大攤子,耗費好幾萬金,她哪舍得放手?還有久久,那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
黎久久抱著隻小狸花跺出屋,挨到她爹腿邊:“爹,娘什麼時候辦…辦好事回家家呀?”
跟在後的清晨,心口一陣抽疼,手忙摁住心頭,眼睫低垂遮住眸裡的晦暗。
躲在廚房的洪老太,聽到久久這問再忍不住,老淚直流。滿繡挺著肚子,轉身麵向牆,抽了下鼻:“姍娘肯定沒事,她吉人自有天相。”
幾個舅母,心也是疼得很。那孩子才過了幾天好日子,老天爺不能這麼對她對久久。
黎上將女兒連著她的小狸花一塊抱起:“你娘啊,等辦完事就回來了。咱們在家等她。”
黎久久噘著嘴道:“娘…娘會給久久帶好吃的。”
“對,她不給帶,咱們就拉她去現買。”
“好。”
秦清遙無法原諒自己:“千奇陣,長兄你幫我交還給姚家,我…”
“在家好好呆著,你哪也不許去。”黎上看向他:“等你長嫂回來,我跟她就要成親。”
這日傍晚,凡清蹲馬步時,撒若來了。黎上正想去尋他,請他進了東廂南屋:“我要去找珊思。”
“你找她做何?”撒若老眼看著黎上。
黎上直視,沉凝數息才吐露:“給她融合精元。”
“不可。”撒若道:“小師妹的《混元十三章經》已經修到第八章,《混元十三章經》第九章便是混元歸一。相信我,她體內的真氣,她會自己捋順。真氣捋順了,她也就回來了。”
盛冉山斷浪崖下天崇暗河河麵上,漂浮著一衣衫襤褸的女子,正是失蹤了兩月的辛珊思。此刻她兩眼閉著,麵容平靜,似睡著了一般,右手裡還握著太岑劍。
千丈懸崖,新綠爬滿壁。屢有鳥兒在那綠簾上流連,嘰嘰喳喳。
“呃…”
一聲嚶嚀,驚得鳥亂飛。辛珊思雙目大睜,剛還好好的臉上、脖頸,現已經脈暴突,隻三五息露在外的皮膚就被燒紅。她恨死談思瑜了,她要殺了談思瑜。不知道多少天了,她的真氣一直混亂,就跟瞎了似的總到處亂撞。
實在忍不了身體裡的膨脹,她左手掌擊河麵,人橫著直上,右手劍一劃,調整好身姿就開始一通亂舞。直至暴起的經脈慢慢平息,她跌落水中才停手。
稍微恢複點氣力,辛珊思又立馬到離河麵兩尺高的一塊突石上開始調息,參悟《混元十三章經》。餓了就逮魚、刨草根吃,這個時候她也不矯情,活著要緊。
一日複一日地熬著,辛珊思像原身一樣,逐漸地對真氣逆流麻木。
四月初二,黎
上帶著一大家搬至盛冉山下。武林村沒有建很多院子,留了幾塊空地給以後落居的村民。珊思的茶館跟黎上的醫館緊挨著,都離官道不遠。嶽紅靈和菲華的客棧已經裝修好,兩人打算等一等再開張。至於等什麼,她們心照不宣。
“你也發現了?()”陸爻走到黎上身邊,同他一道望向盛冉山。
黎上凝目:盛冉山裡常有驚鳥。∷()_[(()”
“去年沒有。”陸爻很肯定。
“幫我看著點久久,我去山裡一趟。”黎上一時也等不了,走出十來步遠了,又回頭拿了個食盒裝了好些吃的帶上。
陸爻目送。才消停了三個月的江湖,最近又不太平了。一界樓昨個剛來的消息,談香樂、談思瑜母女與戚寧恕等人占了嶺州蒼明山,在風月山莊外立了塊石碑,碑上刻著萬魔窟。至於為什麼是萬魔窟,黎徹說風月山莊有個小崖,小崖水幕後藏著個大窟窿。
黎上上了盛冉山,左拐右轉又是爬又是跨的好容易才達斷浪崖。站在崖邊,他往下看,一陣眩暈又使得他忙往後退步。大力搖了搖頭,做好準備了,他再到崖邊朝下喊:“珊思…是你嗎?”
才經曆了一陣真氣逆流的辛珊思還以為自己出現幻聽了,黎大夫?黎大夫找來了嗎?從突石上爬站起,她仰頭上望。
“珊思…是不是你?”崖下霧蒙蒙的,黎上凝目能隱隱看到河,但看不見人。
好像不是幻聽,辛珊思興奮:“黎上…”很久沒說話了,她舌頭有點不太好使,“給我拿兩身衣服來。”
黎上還在喊:“辛珊思,黎久久想你都想哭了,她昨天還拿了你的私房說要給她小叔建座寺…”
啥?辛珊思左右看看,想上崖去見見黎大夫,可低頭再瞧瞧自己這一身。衣不遮體,最慘的乞丐都沒她慘。唉,不管了,她扯了幾把草堵住衣上的幾個破洞,點足直上,十來回借力才來到離崖頭十餘丈的一處凹口。
“黎大夫,你回去給我那幾身衣服。我快沒臉見人了。”
黎上已經看到她了,蹙了三個月的眉終於舒展開了,笑得眼淚都下來了:“我們回家好不好?”
“不行,我這回真氣逆流的情況不同於以前,以前十天半個月發作一次,這回是一天發作好幾回。”一說到這個,辛珊思就牙癢:“外頭有沒有談思瑜的消息?”
“她過得比你可好多了,不但占了風月山莊,還立派萬魔窟。花非然來信說,他們準備用百彙丸糾集中原的邪魔外道,共同抵抗以少林、武當為首的所謂名門正道。”黎上貪看著她呆著的位置,即使看不到人了,他也不舍得眨眼。
辛珊思氣死:“再給我點時間,等我神功大成,我一定將她拍成肉餅丟來這裡喂魚。清晨、清遙呢?他們回來了沒有?”
“回來了。”黎上緊握著食盒。
“清遙是個狠人,戚寧恕都殺到他跟前了,他還朝戚寧恕射箭。我在這的事,你也彆瞞家裡。讓他們都放心,我挺好的,死不了。”
“好。”她不願上來見,黎上不強
() 求:“我給你帶了吃的。”
太好了,辛珊思激動得淚流滿麵:“趕緊丟下來,我都瘦脫相了。”
“你還知道啊。”黎上沒將食盒丟下去:“我現在走,你上來吃。明天我給你帶衣服來,你還要什麼?”
辛珊思想了想:“你回去把我私房藏起來。”
“好。”黎上應得正經,將食盒放好,他便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確定黎大夫走遠了,辛珊思抬手抹了把臉,抽抽噎噎著上了崖,見到食盒聞見米麵的香,口水直流。她幾乎是撲上去,手抖著打開食盒,拿起個大白饅頭就往嘴裡塞。嗚嗚…太鬆軟了太好吃了…這才是人吃的東西。
狼吞虎咽,一個饅頭還沒下肚,她突然像被誰重錘了一下,不支癱軟,一手忙撐地。光滑的手麵上,經絡慢慢地鼓脹。辛珊思罵了聲,三兩口把饅頭吃了,蓋好食盒,抱起後仰下崖。
黎上下了山,回到他的醫館,將山上的情況說了,籠罩在家裡的陰霾立時消散。李阿婆起身:“我去割塊肉,給姍娘熬陶罐粥,您明天給她帶過去。”
“我去紅靈那看看,請她做幾斤牛乳糕。珊思在山上餓了,拿了就能吃。”洪老太回屋取銀子,黎久久一聽牛乳糕就要跟上。
黎上把小人兒拉回來:“你娘讓你彆打她私房的主意。”
“你讓長嫂放心…”清晨心口也舒暢了:“我不動久久給的銀子,等她回來,如數奉上。”
秦清遙笑開,上前抱了他的胖侄女:“走,二叔帶你去買魚。”
“燒了吃。”黎久久還不忘叫上她小師叔。凡清忙跟上:“買兩條魚,再稱斤豆腐,給師姐燉魚湯喝。”
黎上笑言:“你們買自己吃的就行,珊思暫時不太想吃魚。”
滿繡撫著大肚,笑對扶著她的相公說:“我可以安心生孩子了。”
四月、五月,江湖上儘在說萬魔窟。談思瑜、戚寧恕已然瘋了,他們雖沒公開百彙丸的藥方,但卻廣發魔門帖邀各方鬼怪六月六上蒼明山。到時,萬魔窟不僅會大派百彙丸,還會將被吸乾的五裡、餘二、史寧、方戟、荀厲等人綁到銀杉柱上供萬魔欣賞。
一時間,平日裡那些畏首畏尾不敢放肆的魑魅魍魎皆長了膽子,到處作亂。有那不自量力的,還把主意打到了武林村。薑程、程曄幾人下手不留情,逮著就殺。
蒼明山深處天坑底,轟轟隆隆,巨響震耳欲聾。
談思瑜癲狂地轟著岩壁,一掌一掌推出,腦中全是秦清遙箭尖對準她的畫麵,她赤目大喊:“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對我?”
天坑上,談香樂擔憂不已:“哥哥,阿瑜她被情傷透了有些不清明。她糊塗,你怎麼也跟著胡來?”
“什麼是胡來?”方幾個月,戚寧恕一頭黑發已灰白:“戚家韜光養晦幾十年,我詐死躲去石耀山。我們戰戰兢兢,小心籌謀,不敢有一絲一毫的差錯。可結果如何?滿盤皆輸。現在我已無妻無子無家,可謂孑然一身了無牽掛,那我還怕什麼?你告訴
我,我還需顧忌什麼?()”
談香樂看他這憤恨至極的樣兒,不由有些怯。
窩窩囊囊一輩子,瞻前顧後一輩子…?()_[(()”戚寧恕仰頭大笑,笑自己。笑著笑著笑不出了,他兩眼充滿怨恨地瞪著老天,兩手一張:“我就要攪得中原武林腥風血雨,來祭我戚家祭我的石耀山。”
“大人…”一個瘦高個快步來稟:“汝高蔡家、隴西何家、貢川孫家…汕南王氏六家殘部到了,他們想見您。”
談香樂秀眉蹙起:“怎麼才六家,還有五家呢?”
“還有四家在趕來的路上,嶺州崔氏已經沒人了。”
盛冉山天崇暗河,辛珊思經過兩日思量,終還是運功點向丹田,散功於經脈、竅穴,重頭夯基。這次重修《混十三章經》要比第一次快得多,僅僅四日,她便已經修至八章。
師父留書裡有言,《混元十三章經》的每一章都需要累積,當累積足夠便是水到渠成時。
坐在突石上,辛珊思雙手快速變換著手勢。隨著她手勢的變化,其身周隱有波動。不知重複打了多少遍手勢,她漸漸地忘卻了自我,周遭風聲、水滴聲、草動聲、鳥聲…所有都在一點一點地隱沒。雙手十指依舊靈巧地動著,被微風撩起的散發拂過她白淨的臉,她安詳得似座像。
無知無覺中,辛珊思的神思回到了現世,她茫然又自然地走在並不陌生的街道上。循著記憶,到了家門口。
家裡很乾淨,就像她從不曾離開過。廚房裡,那個“她”在專心地切著菜。客廳的桌子上,放著一些孤兒的資料。
小院中,除了原來的花草,還多了幾個盆景,都被照顧得很好。她跟著“她”跟了很久,“她”助養了一些孤兒,“她”白日裡會去上烘焙課繪畫課,晚上練字、練雕刻、打絡子,周末“她”會去福利院做義工。
她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的忌日,“她”都鄭重對待。“她”會給她點長明燈,會祈禱她一切安好。“她”過年會做些好吃的,送左鄰右舍。“她”好像已經完全融入了這裡。
那就好,辛珊思唇角微微揚,心思一鬆,手上飛快,動作在一點一點地簡化。神思歸位的瞬間,她左手慢慢落在橫放於腿上的太岑上,右手豎於胸前。河邊無風起波,波痕迅猛地撲向遠方。
睜開眼,她挽手掬水。五六水滴離水麵,她像撒豆一樣將它們撒出,瞬間激起半丈寬的七尺水幕。
水幕落下,辛珊思唇角慢慢上揚,她神功大成了?應該是吧。《混元十三章經》第九章,歸一。閉目再感受一下,她體內真氣非常的順服,不存在絲毫混亂。
太好了,她真的神功大成了!
………………………………
六月六,嶺州蒼明山萬魔窟,來客自帶水酒,進了破敗的山莊,就見幾根五六丈高的銀杉樁子。大家嘻嘻哈哈,各找地方坐。
臨近午時,江湖上叫得上名的邪魔外道到了七八成,叫不上名的也來了有七八百。各人無心瞎聊胡吹,隻在等著。
() 午時一到,一條大紅絲絛從幾十丈外的高空飛來,鋪成一條尺寬的路。談思瑜身著黑色衣裙,飛踏絲絛快閃而至,落定在當中的那根銀杉柱上,淺笑嫣嫣地福禮道:“讓各位久等了。”
“久等不怕,就怕等不來好菜下酒。”一個缺了條眉毛的方臉男,提著酒壺,衝銀杉柱上的人揚了揚:“談山長,我們就等你把好菜端上來開席喝酒了。”
“好說。”談思瑜俯視著下方攢動的人頭,抬手拍了拍掌,立馬就有一隊人拖著什麼來了。
在場諸位定睛一看,是破敗的屍身。有那名頭大的,跟五裡、餘二交過手,很快就從中找到了他們,再抬眼望銀杉柱上的女子,都不禁帶上幾分慎重。
年前離開嶺州的時候,談思瑜將五裡、餘二等人的屍身丟在了當初她發現《寒月訣》的那座枯井裡。她自認給過少林、武當機會,是他們自己眼瞎沒找著。
屍身被吊到銀杉柱上,綁好。戚寧恕與談香樂領著一眾黑鬥篷到:“時候也不早了,阿瑜,開宴吧。”
“好啊。”談思瑜站在銀杉柱上不動,居高眺望著山門。他們等的下酒菜來了。她紅唇揚起,還未笑開驀又冷下臉:“抬上來。”
兩隊黑鬥篷抬著重實實的幾隻大箱到場中。眾人盯著,看黑鬥篷開箱,露出箱中顆顆圓潤的蠟丸,眼裡儘是貪欲。
“各位先不要急…”談思瑜幽幽說到:“這些都是本座為你們準備的。你們也彆怕藥不夠,本座這有藥方。”
“談山長舍得割讓藥方?”一闊嘴老鬼問。
那些正道人士就要到了,裡頭有不少熟悉的麵孔。談思瑜凝眉,可憐道:“藥方當然可以給,但…萬魔窟現在有點小麻煩,不知各位能不能助上一助?隻要本座渡過眼前這難關,日後必不會虧待了各位。”
“好說好說。”幾人笑得意味深長。
“妖女…還我師父命來。”鳳玉飛踏殺向銀杉柱上的談思瑜。談思瑜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點足直上,翻身一腳踩在他背上,迎戰全豐、項萬宜:“那日在石耀山沒分出勝負,今日你們彆想下我萬魔窟。”
戚寧恕亦動了,飛身攔下少林去搶五裡屍身的兩禿驢。有人趁亂想偷百彙丸,談香樂一個眼神,護在百彙丸邊上的黑鬥篷齊動手,蓋上箱蓋,奮力將箱子拋高,飛踢一腳。箱子七零八碎,其中藥丸四散,滾得到處都是。
今日的談思瑜招招直奔命去,她眼裡的戾氣濃烈得都快凝實了。旁觀的老鬼們見她對上全豐和項萬宜都能打得強勢,不由有了偏向,心裡對那百彙丸更是誌在必得,不再遲疑,助她一助。至於地上的那些丸子,誰知道是不是真的百彙丸?
“這就是你們正派人士的德行嗎?”一個畫著濃妝的中年,跳進了武當弟子組的劍陣裡:“以多欺少,以老欺小…瞧瞧瞧瞧,兩老不死的打人家一個二十歲的小姑娘…少林武當的臉也彆要了…”
峨眉、雪華寺、寒山派、一劍山莊…人到便殺進了那群平日裡躲著他們走的鬼怪裡。封因聯手顧塵封了戚寧恕
的退路。
地上散落的藥丸被踩得粉碎,正邪兩道打得如火如荼。蒼明山上這般,山下亦是一般。遲遲疑疑沒有上山的鬼魅,與沒跟上隊的俠義也打得激烈。
叮叮玲玲…環佩相撞的聲傳來,依舊點著烏唇的苗族族長鳳喜一領著一眾族人一路殺邪除惡到小河鎮,見亂象,她眼中有惱。一個綁著兩山羊角的中年,鬼臉還往她跟前湊,她左手鞭子揮過去。
同樣使左手的檀易,在蒼明山腳下被幾個鬼童纏住了。這些鬼童,不是侏儒,但身高都不過五尺,他們最喜美色,不拘男女,名聲在江湖上比采花賊荀麻子還要臭。
“雖不是細皮嫩肉,但我喜歡這緊實。”
“聞聞,他身上還有股冷梅香。”
“瞧瞧這屁股…”
幾個鬼童相當默契,前後夾擊左右開弓。檀易雙拳難敵四手,一個不慎就被他們勾住了腳掀翻在地。一鬼童跳起,手中長刺就殺向他心口。檀易雙手被壓,看著刺落下瞳孔不由外擴,以為自己要交代在此了,不想一道飛影掠過,熱血淋頭。
來人正是辛珊思,返身剮了剩下四個,便頭也不回地上山。躺在地上的檀易,目送她遠去,嘴角不自覺地揚起。這位沒死,她安然無恙地回來了。
山上,談香樂偷襲一老禿驢得手便退,見女兒推著全豐、項萬宜從她頭頂過,正欲出手給離得近的全豐一掌,就聞叮鈴聲,扭頭一看,不禁瞠目。苗族大祭司天晴來了,她急躲。天晴跟寒靈姝乃知己,書信往來十分密切,也是她除了寒靈姝外最懼的人。
天晴不是病重了嗎?難道是裝的?
天晴出銀鏈卷上談思瑜,將她甩出幾丈遠,與全豐、項萬宜三麵圍攻。
“哈哈哈…又來了一個。”談思瑜兩眼一閉,憑著本能跟三個老不死的打。
項萬宜、全豐、天晴發現這談思瑜閉上眼後手下招式竟快了兩成,不禁心驚。百息後,談思瑜右耳微微一動,尋到了一絲疏漏左手抗下全豐、天晴攻擊,右手拍向項萬宜。
項萬宜急閃,這一閃就有一方空了出來。談思瑜出圍圈,唇角上揚,隻笑意還未在臉上漾開就撞上一陣風,瞬息間人被帶出三四丈遠。她立馬睜眼,竟是辛珊思,立時怒發衝天:“你竟還沒死。”
“你死了我都不會死。”辛珊思肚裡燜了半年的鬱氣終於有了泄口。兩人你來我往繞著幾根銀杉柱打鬥,頃刻間就是千招過。天晴、全豐、項萬宜見插不上手,轉頭就去對付彆的妖魔鬼怪。
一劍削了一根銀杉柱,辛珊思追著談思瑜順另外一根銀杉柱向上。談思瑜沒想到短短時日辛珊思的功夫竟大大進益了,心中難平。追上她,辛珊思壓著她打,又是上千招,終一劍將她掃落。
談思瑜重摔在地,不顧疼痛起身,見辛珊思殺來,慌亂間右手抓來一人擋在身前。辛珊思一劍落下,談思瑜才發現被她抓來擋劍的竟是她娘,想換人已來不及了。談香樂驚恐得美目圓瞪:“啊…”
親娘被劈成兩半,談思瑜又跟辛珊思打在
一起(),不過頹勢已顯然。在她再次被劍掃得連退步時(),餘光瞥見戚寧恕往她這避閃,她想都沒想虛晃一招騙過辛珊思,一掌殺向戚寧恕的要害。
血如箭一樣自戚寧恕口中噴射出,封因再一掌重擊他心脈。與此同時,辛珊思一劍刺進談思瑜的丹田。
周遭好像瞬間安靜了,談思瑜兩手無力地垂落,眼看向辛珊思,懸在她束腰上的古銀珠子輕輕搖蕩著。
辛珊思抽劍,看著她。
談思瑜笑了,淚滾落,她低頭看自己的丹田,呢喃:“我這一生…終於結束了。”
此刻辛珊思的心情也有些難言。
慢慢抬眼複又看向辛珊思,談思瑜身上戾氣消散:“請你幫我告訴清遙,我…我不怪他。他給了我選擇…沒給我選擇的是…是我娘和…和我自己的執念。”
辛珊思應了:“好。”
日落時,蒼明山已經恢複了平靜。天晴大祭司來到後山小崖邊:“閻夫人。”
辛珊思將“采元”收進暗袋中,轉過身行禮:“珊思見過大祭司。”
“不必多禮。”天晴欣慰地看著這姑娘:“你比你師父厲害,你師父那人心太軟了。”走到崖邊,“像我,就比較狹隘自私。在預見世道要起動蕩時,便裝病召回族人躲著。”
對此,辛珊思不好評說,若非身在其中逃不過,她也不想蹚渾水。
天晴沉凝幾息,又嘲道:“可既是世道動蕩,我等世人又怎可能真的置身事外,安然處之。”
“你說得對。”
辛珊思沒在蒼明山久留,當晚便下了山回家。六月初九晌午抵盛冉山,她老遠就見黎大夫牽著個小人兒來了,立時展顏狂奔過去。
“回來啦…”黎上看著人到近前,再壓不住心喜,眉眼嘴角皆是歡愉。
黎久久手裡拿著根紅豔豔的糖葫蘆,盯著她娘看了許久才將人識出,呆呆地喚人:“娘…”
辛珊思鼻酸,把劍給黎大夫,一把將小丫頭抱起狠狠親幾口,再啃一顆她的糖葫蘆。
一家三口往回走。黎上輕聲細語地跟她說近日裡發生的事:“六月初二,蒙曜起兵造反了…”
“我就知道。”辛珊思哼哼一聲:“他那人一肚鬼心思。”
黎上繼續:“納海死了,辛悅兒卷了不少財想逃走,不料撞上了一隊騎兵。她死在騎兵的彎刀下了。”
“她落得這個下場也是活該,怨不得誰。”辛珊思道:“我休整幾日,咱們便動身去範西城迎我娘的遺骨。”
“好。”黎上道:“之後呢,我們是先成親還是先送你師父回歸西望山?”
辛珊思想了想:“先送師父吧。我找到采元了,《混元十三章經》也該回到西佛隆寺了。”
“好。”
晴空之下,夫妻慢走,人影相依,逐漸遠去。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