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天下人的長城 三合一。(2 / 2)

“那將軍以為,將軍一死,趙國將會如何?”

李牧看著案上的輿圖,趙國的土地一點點被侵蝕,即使是他,也不能完全保證趙國不受絲毫侵害。他若是死了,那句話怕是要成真了。

李牧死,趙國亡。

“失去將軍,趙國不會即刻滅亡,趙王會讓趙蔥領著趙軍主力全力抵抗邯鄲外的秦軍。可趙蔥那種將領,蠢得離奇,在他的帶領下,趙軍隻會全軍覆沒。”

尚謹更為誇張地“預言”了趙國的將來,李牧死後,邯鄲城破。趙嘉成為了新任趙王,逃往代地。

“將軍,戰死沙場是光榮,可也要分是否值得。他們跟著將軍戰死沙場,是保家衛國,他們跟著趙蔥去送死,實在不值得。誰又願意白白死去呢?誰又不想與家人團聚,安穩度日呢?”

李牧哪裡願意這些跟著自己南征北戰的人死去,可戰爭總是要死人的,無論是開疆拓土,還是保家衛國,都會有無數將士犧牲。

“趙蔥將趙軍帶離後,代地便會失守。秦軍尚且好說,有王翦在,他不會讓秦軍殘害平民,因為以後他們也是秦人。”尚謹歎息一聲,“可若是匈奴人攻入了呢?”

李牧攥緊了拳頭,他怎會不知?匈奴隻會燒殺搶掠,他們可不在意中原黎民的死活,甚至會把人們擄走當奴隸。

“將軍已入死局,唯有一線生機。”尚謹心中越發緊張,鋪墊良多,終於到了這一步。

“你是說,讓我投降?”李牧眉頭一皺,“絕無可能!”

尚謹伸手將案上的燈火挑亮一些,借著昏暗的燈火隱藏自己的神情。

“並非投降,將軍是通透之人,與其因為趙王犧牲自己,何不繼續守護代地黎民?”

李牧抿緊了雙唇,沉聲道:“你說的是真,可我能護一時是一時,死不足惜。”

尚謹恨不得搖一搖李牧的肩膀,把自己的想法灌進他的腦子裡,可惜這是不可能的,尚謹隻是試圖一點點說服他。

“那為何不留下呢?”

“留下?”李牧搖頭,“這不還是投秦?”

“這不是投降,而是堅守。趙亡是早晚的事,將軍是情願將代地黎民拱手與秦,還是覺得代地在你的庇佑下會更好?”

尚謹知道這可能有一點道德綁架,可是也顧不得許多了。

【宿主,不要那麼有負罪感,你在救人呢!今天要是不成,這大營裡的人大半都得死。】

尚謹深吸一口氣,做好了心理建設。

“代地黎民愛戴將軍,願意為了將軍抵死與匈奴抗爭,與秦作戰,可將軍忍心看他們死嗎?將軍一旦離世,他們便與手無寸鐵無異,要讓代地黎民家家帶孝嗎?”

“如今趙國黎民在趙王的統治下,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不久後,趙國連年地震饑荒,老百姓死傷無數,到那時候,攻打趙國更加容易了。

“將軍就算擊退了秦軍,可他們仍然無法安居樂業。打仗是要死人的,何況趙王遷的性子,將軍不是不知道。你要如何做呢?學田氏代齊那般,成為新的趙王嗎?”

這句話顯然有些冒犯了,可李牧確實不可能這麼做。

“既如此,何不選擇犧牲最少的路?戰爭越是儘早平息,蒼生黎民越是儘早安生。”

他打心眼裡厭惡戰爭,隻是有時候戰爭是不可避免的。

李牧顯然對此有些不讚同,尚謹卻話鋒一轉:“若是今日是匈奴將要破我中原大地,我絕不會阻止將軍,相反,我一稚子也絕不苟活,就是咬,也要把匈奴人咬下一塊肉來!”

尚謹擲地有聲,這都是真心話。

“可我們本不該有分際,要因為六國國號不同便爭戰幾百年?打到最後連活人都不剩嗎?”

說白了,春秋戰國時,大家都是周人。後世的家國觀念尚未完全形成,相比於國家,各國人民對各國的態度更像對待家族式公司。

公司的主人是各國王室,高層是各大公卿。人們更像最底層一直被壓迫的實習生,一旦壓迫到一個點,他們會選擇離開這家公司,移居到對待他們更好一點的地方。連士們到處跑也不會被說不愛國,更彆說普通老百姓了。

在這個時期,遷徙到彆的國家再正常不過。

“是,最後會爭出一個贏家,史書上總會歌功頌德,可誰會在意這名號之下是多少人的累累白骨?”

且不說遭遇戰亂天災的百姓,各國的軍隊都是十萬幾十萬地被殲滅,統一後人口才增長,到了秦末戰亂,人口更是幾近減半,西漢休養生息多年才慢慢恢複氣色。

尚謹的眼眸中蘊含著點點星光:“世人皆說,將軍是趙國的長城。既如此,為何不做天下人的長城呢?”

李牧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天下人的長城嗎?

“如今六國分裂,可說到底,我們都出自同源,不是嗎?我們皆是華夏子民!”

說這話的時候,尚謹整個人都像在發光一般。他真心希望未來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可以團結一體,抵禦外敵。

“若是我同意,你們會如何做?”

李牧突然如此問,讓尚謹驚喜不已,隻是他卻發現李牧並無心動的意思,那雙眼睛猶如黑夜中的鷹,銳利而冷靜。

這是一種試探,並非他說的夠好,李牧便願意跟他走了。

當真不好說服啊,光用嘴是不行的,看來要行動起來才行。

縱使如此,尚謹依然說道:“將軍以後會是天下人共同愛戴的武安君。”

“武安君……”李牧記得曆史上唯有兩位武安君。

“以武安邦,是為武安君。”尚謹嘴角露出一抹笑,又有些歎息之意,“蘇秦與白起皆是武安君,卻無一善終。將軍之功可為武安君,我希望將軍做武安君中唯一得善終者。”

蘇秦堪稱“六國共相”,他縱橫捭闔,最終卻因在齊反間門,受齊王重用,被齊國眾大夫因爭寵派人刺殺。

白起擔任主將三十餘年,攻城七十餘座,出奇致勝,威震六國,最終隻落得一個下令自刎的下場。

原本的李牧是最讓人惋惜的,他做錯了什麼嗎?抗命不過是為了保衛代地,卻仿佛坐實了他謀反的罪名,被昏君奸臣害死。

“我知將軍與秦人有嫌隙,若將軍願意,秦王已承諾,邊軍仍由將軍統領,長守代地,將軍為前將軍,位比上卿。軍中其他將領如舊,隻有一點要求,守住代地。”

“當然,秦王也不會對趙國王室趕儘殺絕,會留他們一條生路。二王三恪,自古的規矩。秦雖不行分封,也會留存他們的血脈。”

畢竟最初也隻是流放了趙王遷,沒有真的殺了他。

“聽起來很好,可若是我拒絕呢?你當如何?”李牧銳利的眼眸微眯。

“我尊重將軍的抉擇,我會幫將軍最後一次。”尚謹心中有些遺憾,難以成功了嗎?

李牧有些不解:“最後一次?”

他都要拒絕了,尚謹還要幫他什麼?

“殺了趙王遷,讓將軍再無後顧之憂。我自有我的法子,兵不血刃讓趙王遷以死謝罪。”

此言一出,連李牧都難掩震驚的神色,可尚謹卻是沉穩而冷靜的。李牧知道,眼前的稚子並未撒謊,他是認真的。

“我不想看將軍死於小人之手,相比之下,或許死於戰場也很好了。你會與邊軍奮戰到最後一刻,隻是,天下終究歸秦。”

尚謹清澈的眼神中泛著真誠的笑意,即使此行不成,他也不會讓李牧死於宵小之人手中。

“至於代地黎民,我難以保全,且看將軍如何做。”畢竟李牧如果拒絕他,一切像曆史那般發展,代地軍民還要再受六年痛苦。

“你這是威脅我?就不怕我殺了你?”李牧說這話的時候卻並無殺意,更像隨口的詢問,他知道尚謹是友非敵。

“不是威脅,是未到來的現實。”尚謹故作輕鬆,“怕死啊,有幾個人真的不怕死的?不過我今日既然來了,就不怕將軍殺了我。”

“何況,我並未說假話。我此行隻有一個目的,保全將軍。可我的身份注定了我要做的是趙亡,兩相權衡,我已儘力。”

“若是我為了將軍殺了趙王,讓將軍抵抗更長時日,越來越多的人死去,恐怕我將是秦軍和趙軍的罪人,如何能活呢?”

尚謹直視著李牧,他已經要口乾舌燥了,縱橫家的事真不是普通人能乾的,他喉嚨都要啞了。

“我怕死,可今日之事不成,我與將軍,同是必死之局。縱使如此,我仍然來了。隻看將軍是放我去殺了趙王,即刻殺了我,又或是與我一起守護蒼生黎民?”

*

另一邊,醫師粗暴地給趙蔥止血,他的動作絲毫不輕柔,就差拿個布條直接給趙蔥綁起來了。

顏聚則在被李牧的幾個親兵拷問,好在他還記得尚謹的話,知道要是說實話就死定了,於是按著尚謹的說辭講了一遍,把尚謹吹成了天上的仙人一般,說公子謹料事如神,是來救苦救難的。

幾個親兵本是不信這一套的,可是一切又讓人很驚奇,說是百思不得其解都不為過。

見顏聚也問不出什麼來了,沒有將軍的命令,他們暫且沒有嚴刑拷打,幾個人一起往李牧那走,就看其他親兵扒在外麵,豎著耳朵聽。

“你們怎能不守軍紀?”一個粗獷的親兵瞪大了眼睛,怎麼能私自窺探將軍的私隱呢?

離門最近的親兵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說:“哪啊?那小孩在勸將軍不要跟著趙王乾了!”

“什麼?那你們乾聽著?”粗獷的親兵立刻激動起來,就要往裡麵跳。

其他幾個人連忙把他拉回來。

“可是說的很有道理啊!趙王都直接讓人刺殺將軍了,這樣的人給他賣命,那豈不是所托非人嗎?”瘦高的親兵倒是不覺得尚謹的話有什麼問題。

“就是啊,萬一最後跟秦國那個白起一樣怎麼辦?”有人擔憂不已。

立刻有人反駁他,打了他一下:“呸!不許咒將軍!”

“你們說將軍會答應嗎?”

“不會吧,將軍肯定不願意去秦國。”

“可是如今局勢如此,將軍權衡之下,會明白跟著趙王不是明智之舉啊!”

十幾個人絮絮叨叨地爭辯起來。

“就是,要我說,那趙王有什麼好的?”

“可是將軍同意了,那不就是背叛了趙國?”

“呸!怎麼就背叛了?明明是趙王無情無義,要是我們走了,代地的人怎麼辦?說白了他就是怕死,寧願代地被攻陷,都不願意拿邯鄲去賭。”

眼看再吵下去就要被發現了,他們又住了聲,繼續聽裡麵的聲音。

“天下人的長城?聽著真霸氣!”親兵搓搓手,“我們將軍也擔得起,我們守著代地長城,南邊那些人可不都是受我們保護的!”

聽到尚謹說到李牧的待遇時,有人感歎:“嘿!這條件不錯啊?要是秦王守信的話,這可比待在趙國好多了。”

“殺了趙王遷?這公子膽子真大啊!”聽聞尚謹要殺趙王,一個親兵睜大了眼睛。

“解氣!敢讓人暗殺我們將軍,呸!”

“要是不成,代地怎麼辦啊?我們家裡人還在呢!”

十幾個人麵麵相覷,其中一個提出:“要不我們進去勸勸?”

“我來!”粗獷大漢跑到外麵端了兩碗水就衝了進去,在李牧與尚謹驚詫的眼神中,憨厚一笑,“將軍喝點水吧!”

還不待兩人有什麼反應,他就大聲喊:“請將軍答應他吧!”

他這一喊,其他人也紛紛進來了,霎時間門擠滿了整個營帳,原本就有些昏暗的營帳頓時烏黑黑一片,連人臉都快看不清了。

有人痛心疾首:“將軍!趙王如此對你!你不可愚忠啊!”

有人慷慨激昂:“將軍,我們的家人都在代地,我們願隨將軍一起,守衛代地!”

有人苦口婆心:“將軍!你做的還不夠嗎!將軍已經仁義至儘了!”

他們七嘴八舌地勸說起來。

“將軍!無論將軍如何抉擇,我誓死追隨將軍!”有人在表忠心。

“將軍!趙王已經不可信了!他今日能派一個趙蔥,明日就能派一個趙鬱!將軍若是放那趙蔥走了,恐生大禍!”有人在苦苦相勸。

“將軍珍重自身啊!你若是死了!我們如何能夠贏過匈奴!”還有人已經哭起來了,結果被旁邊人捶了一下,止住了聲。

“是啊,趙王一道命令,我們便要重回當年朝不保夕的日子了!”有人回憶起當年李牧被卸任後,代地生活的困苦。

最終,他們齊聲高呼:“將軍!請三思啊!”

尚謹看著李牧被圍住,正暗自笑著,卻聽到有人問:“公子,你能現在就去殺了趙王嗎?”

他這一句話,所有人的注意力又轉到尚謹身上。

“公子?”怎麼連他們都開始喊自己公子了?

“我們都聽顏聚說了,公子年紀雖小,卻有通天的本事,真的能讓趙王付出代價嗎?”那人蠢蠢欲動,顯然恨不得自己去。

“就是!我們累死累活地守著趙國,他這個趙賊!”

瘦高的親兵罵了一句:“呸!趙王何知?中壽,其墓之木拱矣!”

尚謹聽著這話隻覺得熟悉,想起來後心中感歎,李牧手下人才真多啊,還有用《左傳》罵人的?

「……李牧的兵,比李牧還大膽啊!」

【畢竟春秋戰國沒那麼強的國家概念,就說去年,韓國有災,韓國好些人都直接跑到秦國來了。】

[渡鴉:也難怪趙王會相信李牧有反心,畢竟有沒有反心不重要,李牧要是想反,他就能反,我看邊軍彆叫邊軍了,改叫李家軍吧。]

[明度:那也不是他猜疑的借口,趙王遷這個狗東西,活該被罵!]

[歲歲如初:這幫子兵對我胃口,快勸勸你家將軍!]

“公子,你再勸勸將軍,將軍就是太重穩了,不肯讓我們冒險。”

“我不是什麼公子。”尚謹試圖解釋自己的身份,這一句淹沒在一堆親兵的話語之中,壓根沒人聽見。

“公子!秦王的承諾當真嗎?真的不會害了將軍嗎?”

“公子,你多說幾句,將軍他就是太過仁厚了,才讓趙王欺負。”

“武安君這名號不錯啊!就是不太吉利……”瘦高個摸了摸下巴,他已經開始想他們將軍以後封侯叫什麼了,他靈光一閃,“要不封武冠君吧!全軍第一多好聽啊!”

「這是什麼冠軍侯的翻版啊?」

【這人真的挺有文化的,點子也多。】

粗獷的親兵叫嚷道:“將軍,彆猶豫了!這小公子掏心掏肺的,你實在不願意,就放人家走吧。我們跟著你,跟匈奴和秦軍死戰!”

說罷他咧著牙還提醒尚謹:“小公子,你走了記得去殺趙王,我以後要是能活著回家,給你供香火!”

怎麼越來越離奇了?!

原本還思緒清晰的尚謹都快被說糊塗了,身邊這些兵一人一句,屋裡吵得要命,都快聽不清了。腦子裡麵快被將軍和公子四個字擠滿了。

李牧故意咳嗽了兩聲,眾人頓時鴉雀無聲。

醫師剛巧從外麵進來,疑惑地看了一圈,問:“怎麼一個個的都不說話了?方才不是可熱鬨了嗎?”

他拿了一盞亮眼的燈放下,走到尚謹身邊大力的拍了他一下,誇讚道:“你行啊!趙蔥差點沒命!”

趙蔥是趙國宗親,常常拖將軍後腿,今天膽子大到敢這個地步,膽敢行刺將軍。這事已經在軍中傳開了,大家都群情激憤,要不是被攔住了,怕是趙蔥一會就不全乎了。

尚謹不知該作何感想,隻覺得自己肩膀被拍得生疼。

【宿主,沒事的!他死是他活該!】

尚謹搖了搖頭:“他死了反而不好交代了,我那時是太緊張了,怕他真的傷了將軍。”

“就該再重點,哎,不對,你一個孩子該害怕了。”

“哪有啊?小公子剛還說幫我們報仇呢!這個破趙王!呸!”

醫師眼睛一亮:“真的啊?我能派上用場嗎?我前些日子才在軍營跟前發現了一株毒草。”

尚謹哭笑不得,李牧手下這個個都是人才啊!

李牧看著他們幾個插科打諢,笑著搖搖頭,擺了擺手讓他們安靜些:“讓我想想。”

燈火通明之下,李牧眉頭緊蹙,神色幾番變換,麵上呈現出難以辨識的複雜之色。漸漸地,他終於平靜下來,隻剩一抹深沉的思慮之色,濃重如霧,幾乎要將他包圍起來。

眾人還要再勸什麼的時候,外麵一個親兵匆匆跑進來,喊道:“將軍!又有一隊人馬來了,說是來輔佐趙蔥與顏聚!我們把他們攔在外麵了!”

所有人一起看向李牧,都在用眼神詢問他該如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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