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漢武盛世的豐功偉績,可到底苦了百姓,他不能坐視不管,要儘量改變未來的局麵,他需要權力。
不一定非要站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子,畢竟那位置肯定是衛霍的,他隻需要處在一個能改變一些事情的職位就好。
“你真的不像個小孩。”見他字字皆是篆書,隻覺得越看越熟悉。
這個字跡,似乎在哪見過?
大漢如今篆書隸書都有在用,不過更為莊重的場合還是用篆書更多一些。
苦思冥想了好一會兒,劉徹驟然回憶起了自己何時見過這字跡,正是當年有人仿秦相李斯之字,與尚謹的字十分相象。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尚謹一眼,這孩子果然不簡單。
“常常有人這麼說,可誰說孩童心中不能裝著天下安定呢?”
外族入侵時,連孩童至死嘴裡都罵著敵人。
“若真有人相食的那一天,最先被吃的就是老人與孩子。”
“曾有人和我講,天下若有災難,君王當自省。”劉徹先前詔舉賢良,曾見過董仲舒一麵,董仲舒尚未成體係地闡述其思想,卻還是提到過一些。
“陛下同我開誠布公,我便實話實說了。”尚謹索性不裝那些有的沒的,“此人認為天下有災是君王無德?”
他要改變一些事,勢必會暴露自己。
“大漢的土地如此廣袤,洪澇乾旱,地動山搖,都是再正常不過的。”
“你覺得君王無錯?”坦然來說,任何皇帝都會更喜歡尚謹的說法,沒人想承擔失德的罪責。
即使那或許是事實。
尚謹搖搖頭:“不。陛下且看古往今來多少災禍?若是官吏們都能齊心協力救災,天災總會過去的,人心依舊會在。若是官府毫無作為甚至魚肉百姓,人禍遠比天災可怖。”
“若有災而不得治,便是君王之過,若知災而不顧災,便是君王無德。”尚謹還要接著說下去,“若陛下……嗯?”
突然被捏了一下臉的尚謹迷茫地睜大眼睛,乾嘛捏他?
劉徹現在明白衛青為何說彆拿尚謹當一般孩童了。
“你真是小孩子?難不成真有仙人縮骨之術?”
他現在懷疑尚謹是不是什麼仙人幻化的,不然這麼小的人是怎麼說得頭頭是道的?
難不成尚謹是李斯變的?不對不對,沒聽說過人死了還能重新投胎的,字跡像多半是模仿。
劉徹都被自己的腦洞給弄笑了,他的想象力實在豐富了些。
尚謹無奈一笑,秦皇漢武的新理解,兩個人都信神仙方士。
“我覺得可以信神仙,卻不能靠神仙。若我真是仙人,便不會在這裡和陛下說空話了,而是遊曆天下,護佑萬民,哪裡還有天災呢?”他偶爾也信玄學,但要說各路神仙,他真的覺得靠不住。
“空話?倒是大實話。”劉徹覺得他說的實在。
“可終究隻是嘴上說說,而沒有去做些什麼。何況我本也做不了什麼,有能力做到庇佑萬民的,隻有陛下。”尚謹抬眸定定地望著劉徹,他心知那個“武”字是拿什麼換來的。
可戰爭不打,匈奴不除,大漢的人民將永遠生活在恐懼之中。
這與修長城是一樣的道理,長城耗費了巨大人力物力財力,可長城不修,邊境難有安寧之日。
“庇佑?如今我自己也是泥人過江。”劉徹指著桌子上一對正在下棋的泥偶小擺件,難得有自嘲泄氣的時候。
如今在朝堂之上,太皇太後一句話的分量都能壓過他。設明堂的失敗讓他的威望再不如從前。
如果他不能想辦法重建勢力和威望,他永遠會處於祖母的陰影之下。
祖母的治國方法未必不能治理好大漢,可確實與他心中的大漢不同。
想起父皇拖著病體為他加冠時的叮囑,他明白自己要蟄伏。
“可泥人經曆諸事,會變為陶人。”泥可以製成陶,便與原先截然不同了。
“可陶人易碎。”
“但陶人足以過河。人人見到泥人都要磋磨恥笑,陶人卻可被供奉於廟中,為眾人所拜。”尚謹抬起手中的小藥鋤,輕易將人偶外殼敲了個粉碎,“安知剝去外殼,內裡又是如何華美?”
劉徹驚訝地看著在陽光照耀下熠熠生輝的金人,的確足夠華美,這樣的工藝絕非凡品。
他不是沒見過更加華美的金製擺件,可配合著方才的言語,這擺件便被賦予了獨特的含義。
“為何要把金人用泥土包裹起來?”劉徹還是頭一次看見把金子藏在泥巴裡的。
“金人太顯眼了,金銀外露,便會招致災禍。”
劉徹突然便笑了,這句話無心而言也好,意有所指也罷,都讓他覺得說得對極了。
“要不是你年歲太小,我都想召你入宮了。”
“陛下,我並不通黃老之學。如果陛下要用童工,我便是這個金人,隻能把自己裝進灰撲撲的外殼裡。”他當童工當習慣了,但是也要考慮一下當童工的風險。
“童工?哈哈哈哈哈!”被他絕妙的暗語點中,劉徹擺擺手,“朕都明白。”
見尚謹將自己比作金人,劉徹也不覺得尚謹說大話。
劉徹自己就是躊躇滿誌的青年人,他可不喜歡死氣沉沉的人,偏喜歡活潑意氣的,好比東方朔,實在風趣。
聽東方朔這樣的人說話,好像連宮裡那些沒意思的事情都有趣了起來。
他身邊真的穩重的也就衛青一個人,算是個例外。
“你都讀過什麼書?”
“皆是於朝政無用之書,我多知農工醫商之事。”
劉徹能看出尚謹似乎有些抗拒,問道:“你不喜朝堂?”
“並非不喜,隻是比起廟堂之高,我這種鄉野小民還是更喜江湖之遠。”
“那今日為何同我說這些?”劉徹還以為尚謹如此宏論,是有以後入朝為官的意圖。
“因為陛下更想聊這些,若陛下想問我醫藥之事,我可從神農嘗百草說起。”
劉徹試探著問:“你想做天下第一名醫嗎?太醫試了你的方子可是讚不絕口。”
“我想參軍。”尚謹卻給出了一個他沒想到的答案。
“嗯?參軍?”劉徹很是意外。
“我想入軍中隨行為醫,若有一日征討匈奴,願略儘綿薄之力。”
“有誌氣!”劉徹讚同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要是大漢人人都這麼想,他就不信打不過匈奴。
隻不過變故來得太快,眨眼間已到第二年,春來黃河大水,秋來南境不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