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式全銅玉石吊燈高踞天花板,明光溶溶。
兩道黑影自玄關處延長,鋥亮黑皮鞋先踏入門內,賀臨先換過鞋,才拿下一雙烏龜綠拖鞋輕置施璟腳邊。施璟也換了鞋,二人一同進入屋內。
施璟坐到沙發上,打開電腦看采購經理給的資料。
她剛入職不到一個星期,經理都還沒安排她做事情,隻給了她汽車配件內部采購平台的賬號,讓她先看采購流程,學習如何發布采購公告、製作采購文件、詢價、議價等。
另外,需要對公司的采購產品有充分了解,新能源汽車重要配件:電機、電池、電機控製器,外加其它配件減速機、鋁塑膜、隔膜等,每一樣采購單的器件都要熟悉。
從市場上供應商的價格波動,到每個器件的型號、功能、性能參數等都要充分了解,還得學習新能源汽車製造的基本知識。
除此之外,還得知道購銷法的相關法律知識,《物資法》、《經濟合同法》等,了解招標投法、合同管理等方方麵麵的知識。
施璟本來讀書不精,密密麻麻的資料看得她一個頭兩個大。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有多動症,在公司時總坐不住,看了十來分鐘的資料,要麼想上廁所,要麼東張西望,窺探同事在做什麼。
回到家裡了,隻有她和賀臨在,她也靜不下心。抱著電腦,一會兒靠在賀臨肩頭,一會兒躺在他腿上,要麼趴在沙發上,總找不到最舒服的姿勢。
賀臨給她揉揉肩頭:“給你弄碗冰糖雪梨怎麼樣?”
“好呀,你去吧。”
施璟歪斜癱在沙發上,抱著電腦繼續看資料。
賀臨煮好冰糖雪梨過來,放在茶幾上等涼,輕聲道:“你這剛上班,怎麼就要加班了?”
“也不是加班,隻是這些資料都要看的,反正也沒事兒做,就多看一點了。”她盤腿坐起,氣餒鬱鬱,麵頰上普天匝地的擔憂,“小賀,你說我是不是真的有多動症,一坐工位上我就難受。”
賀臨唇角粲然,劍裁眉梢挑了挑,把她抱自己腿上來,斟酌著開口:“多動症,那我們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你也覺得我有多動症?”施璟肩頭往上一聳,還真憨實地憂心起來。
賀臨捏她潤白的臉,“怎麼可能,開玩笑的,你隻是精力旺盛而已。”
“我都儘力坐著了,就總是坐不住。”施璟端過冰糖雪梨,小口小口吹著。
“那你想辭職嗎,不上班了,直接創業,或者開動物園?”賀臨小心翼翼試探,他希望能給施璟出資金讓她出去闖。有了資金往來,如此兩人的牽絆越深,以後越是沒法分開。
施璟臉色沉暗,眼睛微闔,清澈瞳仁的光半隱半藏,“哪有錢直接去創業,二手車估計一時半會兒起不來。我手上那點錢,哪夠開動物園,開個養豬場還差不多。”
賀臨接過她手裡的碗,攪了攪裡麵的糖水,“你不是想做自己牌子的電瓶車嗎。我們合資一起創業唄
,我給你投資。”
施璟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要,不要夫妻作坊。”
賀臨被“夫妻作坊”四個字甜得心頭發麻,蜜罐砸落,甜味溢滿四肢百骸,舀起一勺糖水喂到施璟嘴邊,敬終慎始開口,“寶寶,為什麼不願讓我給你投資?”
“又不是我的錢,我不能花。”施璟揪著賀臨衣衫下擺,指尖揉出花來。
賀臨放下瓷碗,掰過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小璟,男朋友也是一種資源,就跟人脈一樣。有我這樣的資源在身邊,完全可以利用的,不需要內疚或是過意不去。”
施璟從他腿上下來,坐正身子,兩隻手比劃著和他講道理,“不是內疚,我才不會內疚。我是怕我控製不住自己,我以前,以前......”
施璟說不出口了,花自己的錢,她心疼得要命。但花彆人的錢,她有恃無恐,就好像以前花蔣獻的錢一樣,不是自己掙的,怎麼揮霍都無所謂。
不是自己花精力掙來的東西,永遠不會珍惜。
“以前怎麼了,和我說說,好嗎?”他深深盯凝施璟的眼睛,循次而進,一步步誘她說出來,“告訴我好不好,我真的想知道你以前是什麼樣子的。”
施璟一下子癱在沙發上,故意避開話題,腿抬起來,“小賀,幫我揉揉腿。”
賀臨按下她的腿,指尖有力按在小腿的肌肉,像彈鋼琴,“很奇怪,你為什麼總是叫我小賀。”
他始終覺得這個叫法很奇怪,哪有人這樣叫自己男朋友的。
小字再加姓氏,像公司裡上級對下級的稱呼,也就他“賀”這個姓少見點。若是更為大眾的姓,小王、小李之類,聽著更彆扭。
施璟小腿一晃一晃,不明白賀臨在意的點,“你不是姓賀嗎,怎麼不能叫小賀了?”
“那我叫你小施?”
施璟撐起身子,捂住他的嘴,拚命搖頭,“不允許,我可是要當大老板的人,怎麼能叫我小施,叫我施老板。”
賀臨笑了:“好,施老板,想請問一下,為什麼不花小賀的錢呢?”
“因為花起來控製不住,”施璟摟住他的脖子,語重心長告訴他,“真的控製不住,我花錢很凶,特彆凶。”
“有多凶?”
“你無法想象的凶。”施璟癟癟嘴。
賀臨湊前在她唇上親了親,有冰糖雪梨的甜津,“我不信,除非你花給我看看。”
施璟脫口而出:“我和蔣獻在一起的時候,就是天天花錢,花到他都受不了我了,後來有矛盾了才分手的。”
“所以你和蔣獻分手的原因,是因為錢?”
施璟頷首:“對的,都是錢惹的禍。”
賀臨溫燥的掌心撫過她後背,沉吟半晌,“其實你不用這麼節儉,太節儉也是個壞習慣。要不咱們試試找到一個平衡點?”
“怎麼找?”施璟不太理解。
賀臨:“出去買幾件新衣服,去逛逛街之類。從我們認識後,你好像都沒買過新
衣服,我說要給你買,你也不要。”
“不行,我一開始花錢就停不下來,這樣會把我的存款全花光的,那可是我留著創業的錢。⑼⑼來[]#看最新章節#完整章節”
施璟立即拒絕,她重新捋了捋自己現在的心境,揮霍的毛病好似生根發芽的賭癮,她自認到現在都沒完全戒掉。三年過去了,看到名牌衣服包包還是會心動,看到豪車還是會心動。
她不敢邁出那一步,就怕無路可退。
她的成本經不起她去試探。生怕買了一件衣服,就會覆水難收想買第二件,等家底全部耗光後,她恐怕無力回天。
賀臨明白她的意思,字斟句酌道:“我不是說讓你拿自己的錢去買衣服,你把你的錢存起來,花我的錢嘛。就不想試試看,這都四年過去了,你是否能找到平衡?”
施璟還是搖頭:“花你的錢,我肯定花得更瘋狂。不用試了,我控製不住的,現在隻能是從源頭切斷,絕對不能去逛街。”
賀臨握住她的手:“還有我在呢,我會幫你的。你現在是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了,幾年不買衣服,不去約會,不旅遊,永遠吃快餐,這很極端。我們試試,我會幫你的。”
施璟費勁地抬起頭來,“那你想怎麼做?”
“我們去買新衣服,出去逛一逛。”他乾燥嘴唇碰了碰施璟光潔的額間,“試試吧,試錯成本在我這裡,你把你的錢收起來。就算花起來控製不住了,你的存款還是在的。”
施璟望向頭頂的吊燈,瓦亮光線耀得她眼睛疼,“我再考慮考慮。”
蔣獻在賀臨家的彆墅外看了許久,十點多時,終於是舍得回去。
回到彆墅內,自己煮了麵條吃,火腿腸都舍不得多切幾片。
洗完澡出來,找出針線盒,坐在床邊對著燈光縫襯衣的袖口。這黑色襯衣還是當年和施璟在一起時買的,隻要還能穿,他都留著。
次日,天剛擦亮,他就起來了,站在陽台上,拿著望遠鏡看賀臨家彆墅出來的路。
八點多時,昨晚那輛邁巴赫S580開出來,車速很慢,他能夠看清是賀臨在開車,施璟就坐在副駕駛。
*
施璟考慮了幾日賀臨說的話,決定試一試。她想她能製住自己的,就去買一雙鞋子而已,絕對不多買其它東西。
頭天晚上,她將自己搞二手車攢下的四百多萬那張銀行卡,和三年前蔣獻離開時留給她那張一個億的卡,全鎖進櫃子裡。微信的銀行卡都解綁,隻留了一張餘額五千塊的,留著當生活費。
她對賀臨道:“明天去買雙鞋子,以前的鞋子穿久了,跟都磨壞了。”
賀臨笑盈盈,張開雙臂抱住她,“很開心你能走出這一步,過日子哪裡能什麼都不買啊。明天你下班後,我去接你,我們去逛一逛。”
第二天施璟下班了,賀臨準時開車在公司樓下接她,兩人先去了一家西餐廳吃飯。畢業到現在,施璟都沒吃過西餐,一直在快餐店對付。
就算和賀臨談戀愛了,出去吃時充其量也
是去小飯館,整頓下來價錢絕對不超過一百塊。
坐在靠窗位置,施璟難免憂心,手攥緊又鬆開,躊躇不安,“要不我們不在這裡吃了。多貴啊,不劃算,還是去吃酸菜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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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臨稍稍起身,探過來幫她整理內卷的衣領,“沒事的,偶爾吃一次而已,又不是天天來吃。”
施璟讓賀臨自己點菜,她雙手撐著下巴等。吃完後,她問賀臨花了多少錢,賀臨也沒說,笑著牽她的手離開。
施璟猜測,剛才吃的套餐估計一個人三千左右,大學時她經常來這裡吃,如果沒漲價的話,應該就是三千多。
她被賀臨牽著走,進了巴黎世家的店,到店裡時,施璟居然有種近鄉情怯的錯覺。她往運動鞋區域走去,挑挑揀揀一番,看中一雙淺米色網布鞋。拿下來試了試,正合適。
坐在換鞋椅上抬頭問導購:“這雙多少錢?”
導購未出聲,賀臨便截了話,“直接包起來吧。”從錢包裡取出銀行卡遞給導購。
“好的,先生。”
買了鞋子後,施璟暗自攥緊她包裡那張餘額五千的銀行卡。告訴自己,隻買一雙就可以,不要貪心,也不要東張西望。
從店裡走出,賀臨神色輕鬆牽著她,“你看,沒有多難啊,不就是買一雙鞋子嗎,哪裡就花錢花得凶了。可能是蔣獻亂說話,才讓你覺得自己花錢很凶。”
施璟捏著購物袋,低頭看腳尖,聲音很低,“不是他亂說話,是我以前真的大手大腳。”
賀臨捏捏她掌心,安慰她:“沒事的,咱們慢慢改,不能太極端。”
施璟從購物袋找出發票來看,剛才那雙運動鞋九千七百塊。她揉著發票,心裡隱隱不安,像嘗到久違的甜蜜,難舍難拒。
有些口子開不得,尤其是對施璟來說,花錢的癮一旦重新勾起,幾乎就在懸崖邊徘徊,覆水難收。
兩天後,她和賀臨再次出去吃飯。
路過範思哲的店。她隻匆匆略過一眼,賀臨便駐足,看了看她身上起球的針織薄衫,“該買兩件長衫了,馬上就秋天了,不然沒得穿了。”
施璟:“不用,我還有好多舊衣服可以穿的。”
賀臨摘下她袖子上的毛球,舉到她眼前,“都起球了,這衣服好舊了,寶寶。”
“我沒錢買。”施璟坦坦蕩蕩。
“有你男朋友在呢,我們在一起兩年了,我都沒給你買過一件衣服,你說這合適嗎?”賀臨誇張地挑眉,做出心灰意冷的模樣。
“那隻買一件就好。”施璟猶猶豫豫。
“都聽你的。”
進入店內,施璟看得眼花繚亂,她太久沒有進這種奢侈品店了。拿了淺綠和香芋紫的衛衣在穿衣鏡前比對,詢問賀臨的意見,“你覺得哪個顏色好看?”
“綠色的顯白,紫色這個也不錯,要不兩件都買吧,可以換著穿。”賀臨認真道。
“但說好隻買一件的。”施璟還在糾結。
“衣服總要換
洗的,又不是買了一件就可以一直穿。”賀臨接過她手裡兩件衛衣,遞給店員,“都包起來吧。”
施璟期期艾艾看著店員去包衣服,腳底像踩螞蟻,挪著碎步來回走,在分析自己是不是越界了,會不會買太多了,怕回到以前的日子。
回家後,穿上新衣服,再看以前的舊衣服,總覺得彆扭,她沒表現出來,賀臨已經察覺到了。
第三次他帶施璟再去店裡時,施璟沒有拒絕,她默默挑了三件長袖,兩件褲子,一個挎肩包,看向賀臨時,拿捏不定主意:“會不會太多了,要不隻要一個包包就好了。”
“你都四年沒買衣服了,這點算什麼,都包起來。”
賀臨心裡也雀躍,施璟願意花他的錢了,兩人的牽連更深。他也沒覺得施璟花錢有多厲害。暗自鄙夷,估計蔣獻自己摳門,胡亂說話才刺激了施璟。
一想到施璟在東徐市那段時間的省吃儉用,他都心疼。蔣獻真不是個東西,施璟這麼好這麼上進,竟然說施璟花錢厲害。
一個星期後,他需要出差兩天。
臨走前給了施璟一張卡,讓施璟有什麼想買的就買,彆為他省錢——他想把施璟東徐市那幾年受的委屈,都補回來。
施璟拿著卡第一天,沒買東西。
第二天下班後,正好是周五,同事問她要不要出去逛逛,她同意了。
幾人逛了尋常平價店麵,買過幾件衣服。後麵去逛了奢侈品店,大家都嫌貴,隻有一個年紀大點的同事買了一塊一萬二的玉墜,說是送給女兒當生日禮物。
施璟隻是跟在她們身後,什麼也不敢買。但她看奢侈品店裡的東西看得入迷,眼睛都挪不開。
跟她一個部門的徐念挽著她的胳膊,在她耳邊悄聲提醒:“施璟,你想買啊?這些包可貴了,就褐色那個小提包,五萬多呢。你可悠著點,咱們工資吃不起這行,就是逛逛而已。”
“沒,我就看看。”施璟臉一紅,她是真想買。
另一個眼尖的同事看著施璟的挎包,道:“施璟,你這包......也挺貴的吧?”
施璟把包往後腰推了推:“我在路邊攤隨便買的,假貨呢,一百多塊而已。”這是那天和賀臨出去逛時買的,人的本性不可能真壓製得住,買了新包,她總忍不住背出來。
店員也看著施璟的包,好奇道:“咦,有這麼真的假貨嗎,這包是最新款的,假貨應該還沒有吧。”
“假的,就是假的。”施璟挽著幾個同事的手出去。
幾人在大排檔吃了晚飯,分開各自回家。施璟獨自在路上晃悠,徘徊於那幾個方才看過的奢侈品店,離開幾次又折返。
最後,還是進入店內,略微害羞地指向她之前看上的肩背包,又遞過賀臨給的銀行卡,“那個包起來給我吧。”
“好的,女士請稍等。”
愛馬仕的多色拚接肩背包,十三萬五千。施璟一直沒看到價格,從店裡出來後,她才翻出發票來看,十三萬五千,這個價格讓
她心跳如雷。
她抱著包坐在綠化帶的水泥台上,拿出手機查看自己微信上唯一綁定的銀行卡,整整五千塊,這是她給自己準備的生活費,一分還沒花,這才安心了些。
果然,花彆人的錢就是不容易心疼。
坐了半個多小時,這才給賀臨打電話。賀臨一如既往溫柔:“喂,寶寶,吃過飯了嗎?”
施璟:“吃過了,和同事一起吃的。”
賀臨:“吃的什麼,好吃嗎?”
施璟看向對麵疾馳而過的車影,“吃了好多,小龍蝦,我還吃了花甲粉,很好吃,等你回來了我們一起去吃。”
賀臨帶磁性的聲線從手機那頭傳來,很好聽,“好啊,我明天就回去了。給你買了個一個包和幾件衣服,應該很符合你的口味,我想你肯定喜歡。”
施璟連忙道:“不用了,不用買包了。我剛才自己去買了一個,愛馬仕的,十三萬五千,你說是不是太貴了,我要不去退掉吧。”
賀臨:“不貴,你都這麼多年沒買了,買個好點沒事。”
施璟:“那好吧。”
蔣獻這段時間在彆墅區的樹蔭後盯梢,經常能看到施璟下班後提著奢侈品的袋子回來。他呼吸不暢,像腳踩在泥潭,立於高牆的理智分崩離析。
他想衝去把施璟拉過自己身邊,告訴施璟,賀臨是個賤人,隻會誘惑她陷在金錢的沼澤裡。可他找不到時機,腦子像被燒壞,無法組織語言,不知道衝到施璟麵前後,究竟要怎麼開口。
他隻想知道,施璟如今快樂嗎?
回到以前揮霍無度的日子,她快樂嗎?如果快樂,那繼續泡在這樣的蜜罐裡,對她是好是壞。
賀臨起先以為施璟隻是買衣服包包而已,兩個星期後,才驚覺一切都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