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床上,裸露在外的右頸皮膚已經變成了一塊又一塊醜陋的鱗片。
鹿非側了側身體,避開姚容的注視。
姚容一步上前,伸手扳回鹿非的身體。
鹿非下意識想要掙紮,但下一秒,他就因她的動作僵在了原地。
——她在用手撫摸鱗片。
這些鱗片粗糲,冷硬,凹凸不平,全然不似人類的光滑溫熱。
“疼不疼?”
鹿非強忍著心中的彆扭,搖了搖頭。
“不疼,那癢嗎?”
鹿非依舊搖頭。
姚容輕聲道:“你知道嗎,這不是什麼好兆頭。”
就像器官移植手術一樣,無論配型有多合適,在剛完成移植手術時,都會出現器官排斥反應。
但鹿非現在什麼排斥反應都沒有,這說明他的身體默認這些鱗片本來就屬於身體的一部分。
鹿非看著她,像是在問她那該怎麼辦。
姚容側頭,再次向金發研究員確認:“他的基因不穩定度已經到28%了對嗎?”
“對。”
姚容朝鹿非彎了彎唇角:“那好像沒彆的辦法了。是這樣的,我剛剛調配出了一支基因穩定劑,但是還沒有人試過藥,你……”
她話沒說完,鹿非已用力點了兩下頭。
不就是當小白鼠嗎。
這半年來,他不知道當過多少回小白鼠了。
再說了,雖然姚博士在生氣的時候總罵他是“笨蛋”,但他知道,如果她還有更好的辦法,她絕不會說出上麵那番話。
所以,簡化流程,直接給他喝藥劑吧。
可是鹿非這果斷的做法,不僅沒有贏得姚容的欣賞,反而讓她的神情變得冷淡下來。
這個神情……
和她以前罵他笨蛋的時候一模一樣。
鹿非縮了縮脖子,他相信,要不是環境不對,她肯定已經要開始罵他了。
但是為什麼!
他這麼大義凜然,這麼英勇無畏,難道不應該得到誇獎嗎!
……
姚容一點兒也不希望鹿非在這件事情上大義凜然,英勇無畏。她抿了抿唇,讓助手跑去拿那支1.0版本的基因穩定劑。
等待的過程中,她將未儘的話語補完。
“你放心,那支基因穩定劑肯定是有效果的,不過服下它可能會特彆痛苦。你必須在痛苦中保持清醒,不能再讓獸性吞沒你的意識。”
“我剛剛摸過你的鱗片了,非常咯手,非常粗糙,如果你熬不過去,很可能全身都會覆滿它。你應該不知道這些鱗片有多醜吧——”
姚容讓人取了麵鏡子,幫鹿非找準最合適觀看的角度。
“仔細看看,再腦補一下這種鱗片長滿全身有多可怕。”
鹿非:“……”
他悄悄看了眼鏡子。
啊,救命!
是他自己都會嫌棄自己的那種醜!
不過對於姚博士說的痛苦,鹿非有點兒嗤之以鼻。
這半年來,他不知道吃過多少苦頭,就算這次再痛苦,他也肯定能夠熬過去的。
可是——
當試劑在他身體裡發揮作用,他才清楚那是一種怎樣的煎熬。
眼瞳與豎瞳反複切換,脖頸處的鱗片一下消失一下浮現,仿佛有兩個不同的存在在爭奪他對身體的掌控權,而他隻想就此死去,不再經受摧殘。
意識一點點被痛苦磨滅,殘存在他心頭的,隻有濃烈的恨。
他恨那些刺穿他身體的試管,恨那些將他淹沒的營養液,恨那些每時每刻都在監測他的儀器……
他恨那些高舉“人類未來”旗幟,就能心安理得做著人體實驗的研究員。
是啊,末世哪有什麼秩序,哪有什麼人權,可他真的很不甘心,這個世界為什麼會變得那麼糟糕呢,糟糕到將他過去十五年的認知徹底打破。
但就在意識崩潰的臨界點,鹿非隱約聽到了一道聲音。
那道聲音在對他說……
對他說……
說……
笨蛋!!!
鹿非的意識瞬間回籠了!
姚博士又在罵他,真是氣死了,她都不知道他現在有多痛苦,就像她每一次都不能理解為什麼他努力之後還是隻能考倒數第一!!!
不行,就算是疼死,死之前他都要先坐起來跟她吵一架!!!
念頭一起,身體的掌控權順利回到了鹿非手中,密如鴉羽的睫毛快速顫抖幾下,終於輕輕睜開了一條縫隙。
他先是看到了頭頂處刺眼的白熾燈,才看到那道始終站在他床邊的熟悉身影。
她應該在這裡站了很久很久,也注視了他很久很久,所以才能在他睜眼的第一時間就發現他的醒來。
“恭喜你。”
姚容彎下身子,用毛巾幫鹿非拭去滿臉的冷汗。
“基因不穩定度現在掉到了25%,你熬過來了。”
其他研究員已經熬不住回房間休息了,隻有姚容一個人在這裡守著他,再加上監控攝像頭被姚容擋住了,所以鹿非直勾勾盯著姚容,聲音狠狠擠出:“你剛剛是不是在罵我?”
“是啊。”姚容坦然承認,“喝試劑喝死自己,這種死法聽起來是不是特彆笨?還好你醒過來了,不然你一定是笨死的。”
鹿非不想跟她說話,朝著牆壁那麵轉過身去,並冷冷丟下一個字:“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