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過來就是想給你說一聲,今年銷售額大,是因為有豬瘟疫情,以後或許就沒有這麼大的銷量了。”
清音理解的點點頭,“但願世間無疾苦,寧可架上藥生塵。”
說實在的,掙錢她是開心,但能讓這個年代的人們在辛苦了一年之後吃幾頓肉,能儘可能的減少養殖戶的損失,這樣的成就帶來的滿足感也不比掙錢少。
孟友德很是高興的跟她握手,聊了幾句,留下存折和銷量單子就去了,這相當於是留一份證據給清音,以防將來有人造假。
清音看著手裡的存折,想到自己和顧安的存款,雖然生活花銷大,生活費用比彆的一家七八口的都高,但他們每月還是能存下點工資,零零總總手裡已經有七千多了,加上這一千二,馬上就是八千塊了!
在這年代,是名副其實的富翁富婆。
有錢不敢買大件,隻能在生活和居住條件上,儘量不動聲色的改善一下,再等等吧。
回到家裡,清音把存折藏好,從剛取的工資裡抽出三十塊交給顧媽媽做生活費。她現在考到了執業證,又有錦旗和優秀職工稱號加持,從上個月調資後,工資也漲到了十三級,直奔55元;顧安因為立功表現,轉正定級定得很高,直接是三級辦事員起步,62塊的工資。
倆人一個月能掙117塊,在這年頭是名副其實的高工資
() ,逢年過節廠裡還有各種福利,基本生活用品都不怎麼花錢,三十塊生活費已經能保證非常高的生活水準了,顧媽媽還能剩一些。
清音倒是想直接給她五十,剩下的她也能自己買點想買的東西,但老太太堅決不要,說超過三十她就不要了,讓他們自己買去。
得益於老太太的操持,清音在這裡生活了這麼久,至今還沒搞明白米麵糧油的具體價格,也不知道柴火煤炭怎麼買,反正家裡永遠不會缺這些東西。
清音把剩下的工資歸攏,收好,等再攢幾個月湊個整數,一並存到銀行去。
剛收拾好,門口就有人喊她,“音音阿姨?”
“小海花,什麼事?”
“阿姨,門口有人找你喲,是一個漂亮阿姨。”
清音一愣,趕緊出去,就見大門口一個穿紅裙的女孩衝她揮手,而她身邊站著的,是格外殷勤的好久不見的大院第一黃花閨男柳誌強。
“曉萍?你怎麼來了?”
“怎麼,不希望我來?哼,你好狠的心。”
“喲,清音這女同誌是你朋友啊,怎麼不給我介紹介紹?”
清音白他一眼,“你都當爹要結婚的人了,還是注意點影響的好。”
柳誌強臉色一變,“你!”
沒直接讓他滾,清音已經很客氣了,“走,咱們進屋說。”
自從上次在市醫院家屬區遇到之後,她們已經有段時間沒見麵了,毛曉萍今天正好來這邊逛街,完事沒回家,直接來找清音,好朋友嘛,一段時間不見像有幾籮筐話要說似的。
“顧大媽,您還記得我嗎?”
“小毛,怎麼會不記得,怎麼也不來家裡玩?”
打過招呼,顧大媽讓她們坐著聊天,她去買點好菜回來,讓毛曉萍不許走。
“喲,小清啊,這姑娘是……”大院的大媽們都好奇的看過來,毛曉萍長得濃眉大眼很精神,又穿著考究的紅裙子,一眼看上去就是乾部家庭出身的孩子,不像大院這些灰頭土臉的。
“我好朋友。”清音驕傲地介紹著,毛曉萍這才不好意思的拐她,“你討厭。”
“對了,我要正式通知你一件事。”毛曉萍輕咳兩聲,很鄭重地說,“我,毛曉萍同誌,現在已經是一名光榮的,正式的護士了,有本兒那種喲。”
清音沒想到她這麼快就能考下證來,在區醫院雖然也是乾護士的活,但那是特殊時期特殊辦法,過幾年要是考不到證肯定要被淘汰的,年底分彆時,她還特意提醒好友趕快考證,千萬彆耽擱。
“還有,我這次是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要去省醫院進修學習,為期兩年,完事兒順利的話不用幾年就能考主管護師哦。”
清音為她高興,“這名額東城區就你一個吧?”
“可不是,也不看看姐是誰。”
毛曉萍驕傲得像隻孔雀,畢竟能上省醫院進修的機會,一般人一輩子也遇不到一次,這說明她是被當成醫院護理骨乾來培養的。
“對了(),你還記得咱們班的張瑞強不?就是一起在內科實習那個男同誌?()_[((),四十來歲的樣子。”
清音點頭。
“他啊,現在又跑區醫院來了,以前不是被打發回公社衛生院了嘛,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離婚了,還找了個當乾部的二婚老婆,現在直接給調區醫院來了,但他實習期表現不好,院裡沒給安排醫療崗,而是去了後勤。”
“還真是打不死的小強。”
倆人都笑起來,也沒放心上,又說起同期實習的“同學”,大多數都被分配到基層公社衛生院,偶爾有一兩個關係硬的留在區醫院,平時跟毛曉萍都是普通同學來往,不好不壞。
“你還記得咱們內科的張護士長嗎?”
就是當初讓清音給她把脈看是不是懷孕,當天下午喝了紅糖水就來例假那位,“她還真懷孕了,不過……”
“不過咋樣?”
“悄悄讓B超室的同事幫她看了,是個女娃,她老公要求打胎,她舍不得,現在正鬨離婚呢……大家都是醫療工作者,男女有啥區彆,你說生兒子就那麼重要?”
清音隻能沉默,對這個話題她已經疲了。
“不過這還不是最誇張的,她跟我們說,她那嫁到鄉下的堂妹,那才叫一個慘,前幾年生了個閨女,現在一直懷不上,你知道她婆婆想了個啥法子?”
清音心說還能有照B超打.胎的慘?
然而,毛曉萍接下來的話卻讓她不寒而栗。
“小兩口每次同.房的時候,她婆婆就把孫女抱到窗外,往孩子腦袋裡紮縫衣服的鐵針,足足六七公分長的針啊就這麼活生生紮進孩子囟門裡,說這是嚇唬那些準備來投胎的小鬼,不許她們投成女胎……”
大夏天的,清音背上汗毛直豎。
“那小兩口就不知道?”
毛曉萍歎口氣,不說話就代表了一切。
清音氣得跺腳,這什麼狗屁風俗,簡直就是陋習,是殘害!這種人最好彆讓她遇到,不然她弄不死他們!
“行了行了,我也就是跟你說說,先帶我去你們廠衛生室參觀參觀唄,清醫生?”
跟毛曉萍的聊天暫時不表,反正清音自從聽了這個匪夷所思不寒而栗的“故事”後,忽然就靈機一動,當天晚上直接跑到後麵張家去。
“嫂子,你家小菊自從小時候那次感冒之後,是不是經常發燒?”
“啊對。”
“是不是每次小張哥一回去,第二天小菊就開始發燒?”
“你彆說,還真是,孩子爸一走,她又不燒了,她爺爺還說是孩子吃積食了,讓我少給她吃好的。”丈夫難得回去一次,總得吃點好的。
清音冷笑,這老登。
“那孩子有沒有反應過,每次爸爸一回家,她就頭疼哭鬨?”
玉應春仔細回想,又摸了摸閨女軟軟的小耳朵,“好像還真有這麼個規律。”
清音麵若冰霜,但轉頭對著小菊卻強行擠出一個和
() 藹的笑,“小菊來,阿姨看看你的頭,好不好?”
小菊立馬一臉驚恐,下意識就雙手抱起,捂住腦袋……而那裡,正是囟門的位置。
珍珠大的淚珠子嘩啦啦的掉,嘴巴裡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一雙呆滯的大眼睛裡,瞳孔居然會像貓咪一樣放大……這是驚恐到極致的表現。
清音的眼淚都下來了,她這段時間跟小菊接觸多,孩子很喜歡她,不可能還怕她,這分明是非常嚴重的應激反應,是她的這個部位以前遭受過傷害,甚至最近一段時間還在持續!
雖然殘忍,但她還是得繼續。
清音從兜裡拿出一根事先準備好的縫衣針,果然小菊一看到就躲進媽媽懷裡,全身瑟瑟發抖,很快居然抖抖索索的,有黃色的溫熱液體順著褲腿流下來。
“這孩子是怎麼回事,以前不這樣的啊……”玉應春一邊安撫一邊給她收拾。
清音深吸一口氣,將胸間的濁氣吐出去,這才緩緩地吐出一句:“把小張哥找來,立刻,馬上。”
平時的小清大夫都是笑眯眯的,除了上次公開指責他們,這還是第一次。玉應春不敢馬虎,抱著孩子就往外走,心裡想的都是小菊是不是生了什麼嚴重的疾病,是不是治不好了之類的,一路走一路哭。
***
半小時後,清音冷冷地看著這對年輕夫妻,“很明顯,小菊不是天生不會說話,而是她的運動性語言中樞被異物壓迫了。”她能聽懂並且具有一定的理解能力,這就說明受傷的不是感覺性語言中樞。
室內沉默著,無人說話,就連小菊也學著大人壓低自己的呼吸聲。
“而異物就是縫衣針,還是我父……那個人插進去的,對嗎?”小張的眼睛是血紅色的。
“難怪我每次回去小菊都要哭鬨,難怪他每天晚上躲我們屋外,壓根不是聽牆角,是……是……”小張深吸一口氣,那麼殘忍的話他說不下去,“那孩子這幾年經常發燒,也是因為紮針造成的?”
清音點頭,“初步判斷是這樣,但我建議你們必須去省醫院檢查,具體有幾根針,又分彆在什麼位置,是不是發生過位移,要先確認清楚才能決定下一步治療。”
小張重重地點頭,忽然“噗通”一聲,衝著清音跪下。
清音隻能儘量避開,“這樣,你們直接去省醫院外科找陶英才醫生,我會給他打電話先聯係好,你們現在立馬出發。”
小張“砰砰砰”就是三個響頭,二話不說,用塊毯子包著小菊就往外跑。
她以前把脈的時候就覺得這孩子的脈象跟陳專家有點像,但陳專家是頭部受過外傷留下異物,而據玉應春所說小菊的頭沒受過傷,平時給她梳頭紮頭發也是好好的,頭皮上也沒有疤痕,所以她想過是自閉症,想過是疳積,想過是心理問題,就是沒往這方麵想。
看來,還是自己大意了,自己當時但凡看看孩子的囟門,或者摸一摸,就能根據她的反應有所發現。
自己犯了一個非常低級的錯誤!
爺爺常說,小兒科是啞科,說的就是小孩不會表達,說不清哪裡不舒服,醫生隻能通過孩子父母的描述來做出推斷,很多時候容易誤診。因為很多家長也不一定能準確地描述孩子的不舒服,這種時候就非常考驗醫生的醫術和技巧,家長的話該聽,但不能全聽全信,做醫生的一定要親自上手,親自檢查,親自感受……
小菊的病情多耽誤這段時間,是她的失誤。
清音心頭愧疚,這種失誤,讓她以前治療過的所有病例帶來的成就感一掃而空,這個世界還有她想不到的惡,還有她想不到的“病”。
她很想抱抱小菊,對她說聲對不起。
清音打完電話,就一直焦急地等在廠辦電話機旁,大概一個小時,陶英才的電話回過來了。
隔著電話線,清音也能感覺到他的憤怒和震驚,以及無奈:“拍片結果出來了,孩子顱內一共有五枚針形金屬異物,其中兩根插在……一根插在……一根在……最後一根還不確定,需要等孩子安靜下來重新檢查,因為她哭鬨得太厲害了。”
清音的眼淚再也沒忍住,老畜生!
“陶老師,這個手術你們能做嗎?”
“能,跟你以前說的那個病人不一樣,她的針是有形狀的,便於取出。”
清音鬆口氣,“好,陶老師,這次的手術,拜托您一定要找最好的醫生幫她做。”
“嗯,數目太多,孩子又太小,不能一次性取出來,可能要分幾次手術。”
“好,謝謝您陶老師。”
陶英才長長的歎息一聲,“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自責,很愧疚,但其實,根據片子結果看,你哪怕能提前兩年發現,這些東西也早就存在了,並不能從根本上改變什麼,而這兩年裡,幸運的是這些針的位置並未發生改變,要是再晚兩年,隨著孩子顱骨的長大變形,後果不堪設想。”
可這些話並不能安慰到清音,她還是難過。
“儘快安排手術,我等您好消息。”清音哽咽著掛掉電話。
***
當然,老畜生的“報應”也來得很快,清音第二天中午下班到家的時候就聽說,他被兒子打掉了三顆牙,大腿也骨折了,手腳一捆直接送派出所了!
兒子打老子,還打這麼嚴重的,在杏花胡同可是了不得的新鮮事,所有人都在議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有的猜測是不是老畜生欺負了玉應春,有的說怕是老東西出去乾違法亂紀的事兒,影響小張前程了……清音看在眼裡,卻一個字沒露。
她相信,小張要是不給老畜生該得的報應,他就不配當一個父親,就不是上輩子那個因為女兒溺亡而鬱鬱寡歡的怪人張。
“也是造孽,就是再大的氣也不能兒子打老子啊,小張壞了自個兒名聲,以後可咋整……”顧大媽很是擔憂的念叨。
“有些人就是打死也活該。”
“雖然我也挺看不上老張頭的,但小張下手也太狠了,聽說那牙齒和骨頭是他生生用拳頭打斷
的,老張頭直接疼得哼都沒氣兒哼一聲,還吐了好大一灘子血。”
“何止喲,你們還不知道吧?”趙大媽湊過來,小聲說:“老張頭是闖了鬼咯,說是被小張打之前,不知道怎麼的,腦袋上被紮了根釘子進去,大家勸他去醫院他支支吾吾不敢去,肯定是闖鬼了,不敢說唄。”
對於這種老登,就是紮一百根釘子也無法抵消他給小菊帶來的傷害。
趙大媽見她神色不對,連忙興致勃勃問:“小清啊,你是不是知道點啥?這裡又沒外人,快跟大媽們說說唄?”
清音搖頭,神情懨懨的。自從那晚之後,她的情緒就一直很低迷,有種挫敗感,有時候她甚至懷疑,自己當醫生到底能做什麼?隻能治愈為數不多的疾病,剩下的都是觀察觀察再觀察,緩解緩解再緩解,她不知道醫學的意義何在。
***
一個月後,張家三口從省醫院回來,小菊的神情雖然懨懨的,但五根針在多學科專家會診之下,已經斷斷續續完全取出,至於能不能恢複語言功能,還得看情況。
畢竟,那麼多縫衣針在腦袋裡,至今還沒危及生命安全已經是奇跡,是極大的幸運。
不過,他們回來並非第一時間來找清音,而是去派出所。
聽說張老頭被關了一個月,直係家屬不管,沒錢也沒條件治腿,已經落下終身殘疾,而小張這次去,見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也毫不動容,堅持要告到底。
兒子不僅打了老子,還要告老子!
這是多大的新鮮事呐!
而更新鮮的是,公安和法院還真管,不僅同意兒子斷絕父子關係的申請,還把張老頭判了十年!
等家屬區的人聽說的時候,張老頭已經被送到小張特意申請的老家勞改農場了!拖著那條廢腿,能不能活到十年出獄還是未知數,真能出獄了,那時候誰還管他啊?斷絕關係的時候小張已經連續三天登報申明,從今往後他不會給哪怕一分錢的贍養費,死了也不會去看一眼,要是敢踏進書城市一步,出了任何人身安全事故他不負責。
他就是死,也隻能死在書城市之外,遠離小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