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這樣,”賀勘慢慢收斂笑意,注視上女子清亮雙眸,“說南洋名貴木雕,陳都頭才會重視,最後也會把這些東西給我找回來。一般的,怕他們不上心。”
“原來如此。”孟元元道了聲。
原來,賀勘不僅是隻算計那些賊匪,連這群衙差也算計在內。名譽會收,錢財也不會破。
賀勘當然沒說那箱火.藥的事,那個隻是給陳都頭的定心丸而已。
“藥不燙了,喝下罷。”他手指捏著瓷盞,往孟元元手邊一送。
孟元元順勢接過,鼻間嗅著清苦的藥味兒,隨後慢慢喝下。藥太苦,讓她不禁皺眉捂嘴。
才放下瓷盞,賀勘的手伸了過來,手心中躺著兩顆飴糖。
他擎著自己的左手:“吃了糖,嘴裡就不苦了。我小時候喝藥,我娘……”
話音戛然而止,賀勘沒有再往下說,而是把兩顆糖塞進了孟元元手中。
孟元元收下飴糖,隨之緩緩起身:“公子先休息罷,明日我來幫你換藥。”
她從桌前離開,頷了下首,便拉開了房門,走出去。
“元娘,”賀勘跟上兩步,站在門邊送她,“去紅河縣的事不必急,你可以想想,最後自己決定。”
孟元元點了下頭,說好。
。
翌日。
經曆了不平靜的一夜,昨晚的事情已經傳遍南城。碼頭上空蕩蕩的,水裡除了賀家的船,已經沒有彆的船隻,大都靠去了北岸,那邊相對安定。
平日江邊會有漁民,也有等船過江的人,今天什麼都沒有。
不知是不是因為藥浴的原因,孟元元睡得還算好,昨夜的凶險並沒有入她的夢。睡了有三個時辰,她才從床上起來。
等她收拾好,便想去賀勘房間。
剛到了人門外,房門虛掩,能聽見裡麵的說話聲。
桌旁,賀勘左手托著自己的右臂,興安正在幫他纏繃帶,手裡毛毛的沒有輕重。
“我瞧著賊人沒給我砍斷手臂,倒會叫你給勒斷。”賀勘道了聲,看眼亂糟糟的包紮,甚是嫌棄。
興安苦笑一聲,手裡放輕:“公子,我看是你想讓少夫人給你包紮罷?”
“彆去吵她,”賀勘低著嗓音斥了一聲,“她昨晚嚇壞了,讓她好好睡。”
“是,”興安拉著長音,繼而又嘟噥道,“小的我也嚇壞了,公子你為了救少夫人,都直接往灘塗裡跑。”
門外的孟元元剛好聽到這些,記起了賀勘昨晚的一身狼狽。
等到裡麵說話聲停下,她才抬手敲了下門,門板噠噠兩聲輕響。
房中主仆倆同時往門邊看來,見著女子嬌細的半邊身形站在外麵。
“元娘,進來。”賀勘先一步過來,伸手拉門。
不想他習慣的抬了右手,傷口的疼痛讓他皺了眉,但是仍然對著她笑出來。
孟元元沒進去,隻是站在走道上,往賀勘右臂看了看:“公子的手臂……”
“沒事兒,”不等她說完,賀勘道了聲,“我讓人準備了吃食,一會兒送過來。”
孟元元搖下頭:“我不餓,想去郜家倉庫看看。”
“這樣,”賀勘略一思忖,“一道去罷,正好與阿伯解釋下昨晚的事。”
孟元元不知道賀勘怎會改口叫郜居阿伯的,又道:“你還有傷。”
“傷的又不是腿。”賀勘略有些無所謂道,回身吩咐興安,讓後者準備。
孟元元自己先往船艙外走,還未出去,便看見外麵湛藍的天,美好的日頭。今日似乎沒有昨日的寒冷。
“元娘,稍等。”後麵,賀勘喚了聲。
孟元元回身,收回剛想邁出的腳步,眼看著賀勘快步而來,左手臂彎處搭著一件衣裳。
“披上這個。”賀勘展開帶來的衣裳,是一件女子的鬥篷。
翠色的,像春天裡初初抽芽的柳葉。
他站在她麵前,親自為她披上,右手沒辦法使力,就用左手幫她整理著係帶。可實在是為難,一隻手根本沒辦法將緞帶係起來。
向來喜歡得心應手的他,現在深感無奈,他可以設下一盤局引賊匪出洞,眼下一個簡單的打結難倒了他。
“我自己來。”孟元元道,往後一退,手指利索的打好係帶。
賀勘眼看人又退開,便低頭看著自己與她的距離,也就是一步罷。
他嘴角微不可覺得舒展一下,隨後看上女子的臉:“是興安大早上去成衣鋪買回來的,料子粗糙,你先將就著穿。”
聞言,孟元元手裡摸了下鬥篷料子,柔滑的緞麵,暖和的內襯,這還粗糙?
“走罷,去看看。”賀勘道了聲,遂側著身子從孟元元身邊過去,先一步到了甲板上。
陽光落在他的身上,身高腿長,煙青色鬥篷隨著動作而輕擺。
孟元元跟了出去,攏了攏鬥篷,嬌細的身軀整個罩在鬥篷下。
“昨晚西麵那邊很安定,沒再有賊匪過去鬨事兒,”賀勘踩上跳板,看著跟上來的身影,“你放心。”
孟元元仰臉,刺目的陽光晃得眼睛半眯:“他們折了這麼些人,會不會回來報複?”
“不會,賊子們又不傻,昨晚的事情已經讓他們知道,西麵的那些倉庫,私底下早就聯了手,他們得不到好處。”賀勘伸出左手,托上孟元元的手肘,穩著她走上跳板,“小心,跳板上有冰。”
經此提醒,孟元元才發現腳下剛好踩著一層薄冰,大概是誰不小心灑了水凍結成的。
她心中還有件事很擔心,就問:“昨晚上死了人,郜家會不會吃官司?”
“按理說不會,郜家人是抵抗賊匪。大渝律典中明確記著,強行入戶搶掠者,本家抵抗至對方死,當屬無罪。”賀勘耐心解釋,乾脆也就沒收回手,同人一起下了跳板,“再說,那些賊子本就十惡不赦,是官府通緝之人,死有餘辜。”
兩人上了碼頭,幾步外停著一輛馬車。
孟元元知道賀勘熟知律典,他說沒事是可信的:“倉庫後麵的那個賊子呢?”
到底那個才是重要的,那個賊子死在賀勘之手,可他明年要春闈,如此手裡有了人命,會否有麻煩?科考嚴苛,總會有專門的官員調查考生們的過往。
果然,賀勘腳步稍頓,似是在思忖。正當孟元元以為事情很棘手的時候,他笑了笑。
他眼瞼微垂一點兒,眸中深沉化開一些,對著她道:“我是為救妻子,天經地義之事,沒人能說什麼。”
孟元元怔住,琢磨他這句話的意思。
“不用想了,”賀勘看著她認真的臉龐,有種想捏她臉蛋兒衝動,“不會影響我的春闈。”
“哎喲!”
忽的一聲慘叫,打斷了兩人的說話,看過去,卻是興安滑到在跳板上,正急忙慌的爬起來。
他捂著腰到了碼頭上,站到賀勘身旁:“公子,我方才差點兒掉進江裡。”
“我看掉進去挺好。”賀勘掃了人一眼,隨即轉身離去。
興安眨巴著眼睛,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明明在甲板上的時候,他還看見賀勘在笑。
“少夫人,公子他怎麼了?”興安歎了聲,怎麼感覺最近自己做什麼都不對,公子看他就是不順眼。
孟元元也不知道,隻說人摔到了,不要亂動的好。興安也聽勸,跟賀勘說了聲,自己回到了船上。
馬車一路到了郜家的倉庫。
兩扇倒下的大門,正有木匠在修。院兒裡到處都是忙碌的人,整理著昨晚留下來的狼藉。
屋內,賀勘和郜居清楚的解釋了昨晚的事。後者情緒很平靜,畢竟賊匪不選擇郜家倉庫,也會選擇彆家,這一番爭鬥還是難以避免。
郜居是個講道理的人,覺得能根除匪患,什麼都值得。始終長久的安寧,那才是最重要的。
孟元元在外麵和郜英彥說了關於穆課安的事,後麵也進到屋裡來。
對於她昨晚上的所作所為,郜居是讚不絕口,但是也嚴肅的告知她,以後不許做這種事。
“知道了,”孟元元淺笑著應下,接著說起了另一件事,“阿伯,這兩日我表哥穆課安會過來家裡看你。屆時你跟他說一聲,讓他自己先回權州。”
屋裡一靜,郜居和賀勘俱是看著門邊的女子。
隻見她不急不慢的解釋道:“紅河縣還有些事沒處理乾淨,要回去一趟。”
郜居哦了聲,不好過多過問,隻道聲知道了:“我也許久不見他了。”
從屋裡出來,賀勘幾步追上孟元元:“元娘,適才你說的是真的?”
她說她要會紅河縣,和他一起。